当金军的军事威胁星离雨散,宋廷中的联蒙攻金派顿失最大合法性。由此,“海上之盟”的历史记忆重新占据了宋人的心智,“蒙古威胁论”成为朝野间的共识。当时有位叫袁燮的朝臣指出:南宋应予高度重视的不是金国,而是蒙古,今之蒙古,正如女真初兴之时,“方兴之势,精锐无敌,岂可不豫为之备”。
从历史的后续发展来看,南宋对蒙古的戒备心理显然是有先见之明。但问题是,宋廷除了对蒙外交转趋冷淡,几无其他应对之策,弊政不革,农政不修,兵备不讲,边防不固,在史弥远的现实扭曲力场中,仿佛只要断绝与蒙交往,蒙古的威胁就自动消失了。
南宋的确精准识别了蒙古崛起的大势,却消极以对,仍然沿袭着史弥远时代以来的苟安政风。
嘉定十七年(1224年),宋宁宗赵扩驾崩,史弥远拥立赵贵诚为新帝,改名赵昀,是为宋理宗。在史弥远的操控之下,南宋对蒙外交赓续着冷处理之策。
成吉思汗至死都没有放弃和宋的念头。宝庆三年(金正大四年,1227年),据《元史·太祖本纪》,成吉思汗病逝前,留下了著名的“假道伐金”遗言:
金精兵在潼关,南据连山,北限大河,难以遽破。若假道于宋,宋、金世仇,必能许我……
南宋绍定三年(1230年),蒙古遣人使宋,其使命很可能是落实成吉思汗的遗言。但南宋甚至没等蒙古使节到临安,就匆匆打发其回府,显然是拒绝了假道宋境之议。
既然“文借”不成,蒙古人索性“武借”。自窝阔台接任蒙古大汗以来,蒙古人在金军集三十万重兵的关河防线上顿足不前,假道宋境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成吉思汗去世那一年(1227年),蒙古人已先行预演过武借一幕。这年二月,成吉思汗派遣一支偏师,突入南宋的利州路(辖陕南、川北及陇南一部)。交战之初措手不及的宋军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就败了。在这场蒙宋历史上第一次正面军事冲突中,宋军几无还手之力,利州路大片地区惨遭荼毒,史称“丁亥之变”。
绍定四年(1231年)三月,成吉思汗四子、右路军统帅拖雷亲自带兵长驱直入宋境,纵横陕西、甘肃、四川和湖北大片土地,如入无人之地,“十七州生灵死者不知其几千万”,五城被屠,“弥望数百里无炊烟”。还没正式开打,仅仅是一个“假道”,南宋便已然溃不成军,元气大伤。宋军与蒙军在实力上的天渊之别,就以这样鲜血淋漓的方式暴露在世人面前。
“假道”还为南宋留下了一个后患无穷的隐忧。蒙古人此役深入四川腹地,探悉了川中地理、防务等状况,为日后大军长驱入蜀创造了条件,“这正是宋蒙战争全面爆发后,蒙古以四川为进攻重点,并得以迅速打入四川内地的重要原因”。
绍定四年(1231年)十二月十七日,拖雷率蒙古军泅渡汉水而北,全军脱离宋境,完成了假道宋境的战略大迂回计划。
《元史·睿宗传》写道,“宁不谓我师从天而下乎”,乍然出现在河南腹地的拖雷之师令金国阵脚大乱,金哀宗急调驻守潼关的完颜合达、移剌蒲阿、完颜陈和尚与黄河一线的武仙所部,共计二十万大军,紧急回援南京开封。绍定五年(1232年)正月,蒙古军在三峰山之战中歼灭十五万金军,“流血被道,资仗委积,金之精锐尽于此矣”。金军苦心经营十八年的关河防线一朝被破,“自是金军不能复振”。
金军最后的精锐,凋谢在三峰山麓。
蒙古人经由宋境,踏过数十万宋人的尸骨,此刻已无限接近数代宋朝精英念念在兹却壮志未酬的灭金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