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自贬的感觉再次证明了我们文化中的那个观点,即男性化的语言是中性的、无须标记的默认标准,而女性化语言则代表着异类。从默认的标准风格切换到被专门标记的异类风格,比从异类转为标准更能引起注意,所以当一个男人张开嘴吐露“女性化”特征时,我们就会后退。沃什瓦里说:“你可以追求权力,但如果你作为男人却选择像女人一样说话,那你就是在远离权力,这是不被认可的。”接着她用了这个模拟,“我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有多少女学生穿了裤子?大部分。有多少男学生穿了裙子?一个都没有。”
正如一个男人穿裙子比一个女人穿裤子更能彰显态度和观点.一个男人像女人那样说话所传达出的态度和观点也比一个女人像男人一样说话更大胆、显眼。于是,有时候女性可能会故意加大力度:希拉里·克林顿和玛格丽特·撒切尔把声音调整得“生硬刺耳”,那感觉仿佛是一位女性穿着板正的礼服、全素颜地参加一场正式活动。一个女人若想通过扭转性别印象来让别人关注自己,就必须比一个男人付出更多努力、转换得更彻底。
男同性恋者与女同性恋者在语言上的不平等,并不仅限于声音。我们对这两个群体所使用的俚语也有不同的印象。几十年来,语言学者记录了世界各地不同族群中男同性恋者生动的俚语词汇。在菲律宾,许多男同性恋者使用一种叫作“同性恋暗语”(swardspeak)的词汇系统,它结合了富有想象力的文字游戏、流行文化隐喻、飞白(malapropisms,用词错误)和拟声构词[onomatopoeia,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其所指的东西,例如“clink”(叮当声)和“swoosh”(嗖嗖声)]。例如,在这套词汇系统中,“muriahcarrey”(穆利亚·凯里)意思是“便宜”,“muriah”来源于他加禄语“mura”,意思就是便宜,然后融合了同性恋流行偶像玛丽亚·凯里(mariahcarrey)的名字。此外还有“taroosh”,来自他加禄语“taray”,意思是“恶毒刻薄”。给一个词加上后缀“oosh”让它听起来更可爱,是“同性恋暗语”的典型特征。
英语中第一份重要的同性恋者俚语词汇表是由美国民俗学家、色情文学学者格申·莱格曼(gershonlegman)于1941年编撰的。它作为一份两卷本同性恋医学研究出版物的附录出现,从括约肌紧绷的案例研究到女同性恋骨盆区域的x光片(科学家与变态之间真是只有一线之隔),该出版物无所不包。这个附录精确地列出了329个词条,其中有一些我从未见过。比如“sisterindistress”(遇险的姊妹),指的是“遇到麻烦的男同性恋者,通常指他碰到了警察”;“churchmouse”(教堂老鼠),即为了找虔诚的年轻男性寻欢而经常出入教堂的男同性恋者。还有其他让人印象深刻的词,比如“fish”(鱼),指的是非常女性化的同性恋男性——“fish”是比喻阴道的词,尽管有点不合适。
莱格曼注意到,这些词大多数都是男性导向的。如他所写,女同性恋者导向的俚语“肉眼可见”地匮乏。莱格曼推测,俚语的这种差异或许是因为女同性恋者根本不存在。按照他的标准,对女人感兴趣只是轻浮富家女的爱好,因为她们要么百无聊赖想找点乐子,是在假装,要么是被生活中的男人严重压抑。莱格曼写道:“在美国——或许也在其他地方——女同性恋行为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可能是人为的。它是知识分子阶层中流行的一种罪恶,是进入剧院的一个很好的途径,最重要的是,它是胆怯的女人和半处女的安全性资源,是遭受父亲虐待而产生心理创伤的女儿们的色情释放口,是那些在性方面笨拙、野蛮或无能的男人的妻子和前妻们在绝望中的退路。”他认为,以上这些原因都导致良好的女同性恋词汇系统无法形成。
这听起来像极了一个性别歧视混蛋的想法,但可能的确有一些真实因素引导了莱格曼得出这番结论。一个因素是,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lgbtq+群体解放运动之前,男同性恋者比女同性恋者更有可能因为性取向而被捕入狱。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同性恋行为”(主要指男男性行为)在大多数英语国家都是非法的。以苏格兰为例,直到2013年,禁止男性间肛交的禁令才正式解除。男同性恋者所面临的更高风险,可能增加了他们在公共场合交流时使用暗语的需求。这样做既保护了男同性恋者,也增强了他们内部的团结。
“甚至‘gay’这个词也是其中一个例子。”美利坚大学的语言学家威廉·利普(williamleap)这样告诉我,在20世纪中期的美国,当时大多数讲主流英语的人仍然把“gay”用作“快乐”的意思。男同性恋者在公共场合问一个人“doyouknowanygayplacesaroundhere?”(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快乐”的地方吗?),就能马上知道对方是不是自己人中的一员、值不值得信任。往前追溯几十年,除了以上举例之外还有很多类似的巧妙伪装的暗号。当利普告诉我另一个曾经被男同性恋者用来精准识别他人的流行比喻时,我在使劲憋笑——“iadoreseafood,butican'tstandfish”(我喜欢海鲜,但我受不了鱼)。这个比喻可以在20世纪40年代的文献中找到。
在英语史上,一些遭受最严重迫害的酷儿群体实际上创造出了主流文化中最好的俚语。你可能很熟悉这些词:“throwingshade”表示侮辱、辱骂;“werk”表示赞扬;“slay”表示事情做得漂亮。这些都是21世纪极受欢迎的俚语中的一部分,它们都起源于黑人和拉丁裔(latinx)⁺舞厅文化。
舞厅文化是许多流行英语俚语的源头,核心是舞厅变装比赛,其全盛时期是在20世纪80年代的纽约哈莱姆区。在那里,有色人种同性恋者和跨性别者可以穿上漂亮炫目的女性服装,走上t台,在亲密的社群中感到被接纳,这往往是他们在原生家庭中所缺失的。起源于舞厅的流行文化元素多不胜数,其中包括时尚舞风:——不,它不是麦当娜发明的——以及诸如“werk”(赞到爆)、“read”(打脸)、“facebeat”(形容妆容极美,“整容式美妆”)、“hunty”(honey+cunt,小婊砸)、“extra”(过于刻意或夸张,太过了)、“gagging”(极度渴望)、“servingrealness”(展示……的美,让人领教……的美)、“tea”(瓜,八卦)、“kiki”(聚众闲聊)和“yas”(夸张版yes)§这些宝贵的俚语。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这些词已经变得非常流行,尤其是在互联网上,以至于许多人以为它们就是在网上诞生的。
加拿大语言学家格蕾琴·麦卡洛克(gretchenmcculloch)可以解释网络俚语与只是在网上使用的线下俚语之间的区别:真正的网络俚语是用键盘在聊天室、社交媒体和网络游戏中打字交流而产生的语言,比如缩略词、表情符号、话题标签、拼写错误、哏、数字技术术语等,在互联网诞生之前或离开互联网,它们就不可能存在。像这些话:“lol,unsubscribe”(xswl,取关),“tbh,he'sevenatrollirl”(讲真,他在现实生活里也是个喷子),以及“tl;dr”(太长没看),“nsfw”(上班别点开),“asdfghjkl”(太激动了说不出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you’vebeenpwned!”(你被灭了;你账号或电脑被黑了)”,才是真正的网络俚语。但在reddit上使用一个已经存在了几十年的俚语,严格来说并不能使它变成网络俚语。毕竟,任何在现实生活中被广泛使用的俚语都不可避免地会出现在互联网上。
播客《回复所有人》(replyall)是由两个30多岁的白人直男主持的(这的确是不足之处,但我碰巧非常喜欢他们的节目)。在某期节目中,他们非常自信地解释说,俚语“yas”起源于推特,是“yes”的热情夸张版本,而且多亏了电视节目《大城小妞》才流行开来。听到这儿,他们的许多听众,包括我自己,都差点被气出一个小动脉瘤,因为“yas”才不是白人书呆子的推特俚语,真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回复所有人》的听众很快就指出了主播关于“yas”起源的错误,在接下来的一期,一位活跃在20世纪80年代舞厅的表演者乔斯·斯特拉瓦干萨(josextravaganza)受邀参加了节目。斯特拉瓦干萨表示,对发明“yas”的群体来说,这个词的意义比为了时髦在网上随便用用要大得多。处在这个词背后的是一个关乎生存的问题,它代表着团结互助,以应对每天都会遭遇的歧视和不公。“我们当时得说暗语,”他说,“这样才能让外人不懂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只有自己人才能明白,你知道吗?这是我们对抗社会的暗号。”
索尼娅·莱恩哈特指出,白人直男,也包括白人男同性恋者,为了显得时髦而说“yas”和“werk”这样的词,有点像白人流行歌手留脏辫、戴金链子、穿低腰牛仔裤。这种行为是单独提取了受压迫文化中“酷”的部分,同时却傲慢地忽视真正发明这些“酷”东西的文化背后的艰难处境。
莱恩哈特继续说道,白人直男不必从此再也不说“yasqueen”(是,女王大人),就像贾斯汀·比伯(justinbeber)不需要摘掉他的珠宝一样。但如果他们想继续使用边缘群体创造出的文化成果,那么作为交换,他们至少也应该做到认可并支持这些群体。舞厅文化团体“斯特拉瓦干萨之家”(houseofxtravaganza)曾在instagram上发表了一篇简洁的帖子,总结了他们在这个问题上的立场:“你不能一边说着‘yaaass’、‘givingmelife’(让我燃了)、‘werk’、‘throwingshade’、‘read’、‘spillingtea’(分享八卦)之类的词,一边还恐同恐跨。这些短语都是变装文化和舞厅文化的直接产物。你不能把黑人和拉丁裔酷儿/跨性别者非人化,然后挪用我们的东西。”
其他英语国家的酷儿社群也创造出了绝妙的俚语。英国男同性恋者发明的另一个强有力的词汇系统叫作“polari”。20世纪早期到中期,英国的许多男同性恋者都能流利地使用这套黑话,专门用来欺骗或迷惑外人。“polari”是意大利语动词“parlare”(意为“说”)的变体。早在16世纪,该词汇系统就被广泛使用,它是伦敦俚语,单词倒读和蹩脚的罗姆语、依地语与意大利语的混合体。polari的整个词汇系统包含了几百个单词,如果你熟知其中的词语,那你会从演员、马戏团表演者、摔跤手、海军水手,以及各种同性恋亚文化成员的口中听到它们。但对其他人来说,这些词听起来不知所云,这样目的就达到了。
polari文化兴盛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只有那些经历过这个时期的人才会记得。我在youtube上找到了几个这套词汇使用者的视频片段。在其中一个视频中,76岁的前变装演员斯坦·穆拉诺(stanmurano)列举了他过去最喜欢说的暗语:“如果看到一个长得不错的男人,我们会说‘bonarome,dear’(嗨帅哥,快到姐姐怀里来)……手指叫作‘martinis’,屁股是‘brandygage’……‘ogles’是眼睛,‘riah’是头发,‘bats’指的是你的鞋。”他边微笑边回忆往事。
20世纪60年代中期,由于bbc的一档流行广播节目中设置了几个说polari语的角色,这套密语就不再是秘密了(主流媒体毁掉了你最喜欢的地下俚语,你恨不恨?)。1967年,同性恋在英国合法化后,同性恋解放运动活动家认为这套暗语在政治上是落后倒退的,不鼓励人们再使用它。尽管如此,在现代英国,以及一些美国的俚语中仍然可以找到一些polari单词,比如“bear”(指身材高大、体毛茂盛的男同性恋者)、“twink”(没有体毛的年轻男同性恋者)、“bumming”(肛交)、“cottaging”(在公共卫生间里猎艳做爱)、“camp”(娘娘腔的)、“trade”(性伴侣),以及“fantabulous”(极好的)。
相比之下,女同性恋俚语的历史并不像舞厅俚语或polari那样丰富,或者至少没有被大量记录过。女同性恋语言缺乏文献记录的原因主要有两个:首先,尽管在lgbtq+解放运动之前,女同性恋者被逮捕的可能性较低,但她们要独立于男性生活也非常困难,这使得发明出一套系统完备、广为人知的暗语词汇也愈加困难。简单地说,整个社会让女同性恋者从一开始就更难找到彼此(这可能是格申·莱格曼根本不相信女同性恋存在的另一个原因)。正如女同性恋者、女性主义语言学家朱莉娅·佩内洛普(juliapenelope)曾经解释的那样:“女同性恋在我们的社会中一直受到集体性和历史性的忽视,导致她们一直是彼此孤立的。”正因如此,她们没有机会创建一个“能够发展女同性恋审美的、有凝聚力的社群”,佩内洛普说。
但是同时我们也知道,在lgbtq+解放运动之前的时代,女同性恋俚语绝对已经存在了。我们之所以能确定这一点,部分是由于一位名叫罗丝·贾隆巴尔多(rosegiallombardo)的社会科学家,她在1966年发表了一份关于女子监狱的研究报告,其中包括对恋爱中的女囚犯之间书信往来的研究。她从中发现,这些信件中使用的很多俚语都与t/p(butch/femme)角色有关。t.或者说“studs”“kings”“mantees”,代表着掌控者角色;p代表顺从者角色。
一般来说,俚语会在一些社会学家所谓的“全控机构”(totalinstitutions)中盛行,这些机构在历史上一直采用性别隔离制度,例如监狱、军队、夏令营、寄宿学校。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像莱格曼这样的研究人员并没有完全意识到女子监狱是发现语言现象的绝佳场所(他们去这些地方也不太容易)。因此,贾隆巴尔多在20世纪60年代管窥到的女同性恋俚语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视了。
就像“男同性恋声音”一样,尽管女同性恋者之间的性别角色词汇、polari暗语、同性恋暗语和舞厅俚语等词汇系统确实存在或者曾经存在过,但并不是所有同性恋者都使用它们,有的甚至根本不了解这类词汇。毕竟lgbtq+群体来自多不胜数的不同地区、种族背景、教育背景和社会经济背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这些亚文化语言。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组研究人员调查了男同性恋者对所谓“他们自己的”俚语的了解程度,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根本就没听说过这些词。如果当时的人们愿意研究一下女同性恋俚语,也可能得到相同的结果。这种情况对于同性恋女性来说尤甚,因为她们的历史写满了孤立无援。
在互联网时代,尤其是随着性的流动性越来越为人所接受,目前我们在这一章所讨论的语言都不再被认为是“同性恋”的了。德博拉·卡梅伦和另一位名叫唐·库利克(donkulick)的语言学家曾经说过,与其把咝音s或者颠倒性别代词当作同性恋者的说话方式,不如把它们看作是“无关性取向、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语言资源,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它们来表达自我,这样做更合乎逻辑,也更具成效。想想所有那些本身并不是同性恋者,但通过“像男同性恋者那样”说话来塑造某种形象的同性恋偶像们,比如猪小姐,梅·韦斯特。还有奥普拉和吸血鬼猎人巴菲等人,她们被一些人视为女性酷儿偶像,但实际上她们并不是女同性恋者。
放心,以上例子并不代表lgbtq+群体又被异性恋者夺走了语言,这跟把“yas”的发明归功于推特不一样。相反,这是在为语言创造公平的大环境,这样“异性恋语言”就不再享有默认的、无须标记的特权地位。男人说话像女人不再代表同性恋,不会再招致攻击骚扰,甚至不会再让人单凭声音便冒出上述想法;女人说话带着“愤怒”或“坚决果断”并不一定代表她是女同性恋者(反之亦然)——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不是更好吗?
在这样的世界里,戴维·索普和泰勒街头调查中的同性恋者,只有在故意通过咝音s或者说话“大胆”来表达某种态度、凸显自己的不同时,才会被认为是“同性恋”。到那时,一个人违反语言性别规范是被坦然接受、无伤大雅的,以至于听者听到他们这样说话时会想:“哦,这是在表明同性恋身份啊,酷。”如此自然轻松,就像当有人用夸张讽刺的芝加哥口音说话时,听者会想“哦,这人来自中西部啊”一样。
2012年,两名来自曼彻斯特的艺术家与兰开斯特大学的语言学家合作推出了一款名为“polarimission”的应用程序,其中包含了500多个polari单词,以及从头到尾翻译成polari语的钦定版《圣经》——真该给想出这个点子的人颁个奖。polari语版《圣经》的开头写道:“太初,格洛丽亚创造了天地⋯⋯格洛丽亚的仙女在水面上滑过。然后格洛丽亚咯咯笑着说:‘要有火花。’就有了火花。”‘
我很感激我们不再生活在一个需要这种版本的《圣经》存在的世界里,我们已经前进得足够远了,酷儿们不再需要躲在密语后面生存了。但作为一个语言狂人,我对我们所保有的这套记录非常着迷,因为这证明在最黑暗的时期,语言可以为人们提供一个创意无限、丰富多彩的庇护所。
另外,把动词“cackle”(咯咯笑)恢复为“say”(说)的同义词这一举动,我可以说(cackle),我是真的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