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索普(davidthorpe)为自己发s音的方式感到尴尬。
他发o和a以及其他大多数元音时也会尴尬。他觉得他的发音方式听起来特别像同性恋。索普本人是一名自豪的同性恋者,同时也是一名记者。像大多数被某个尖锐问题困扰的记者一样,他忍不住开始调查“男同性恋声音”之所以存在的神秘原因,以及为什么他的情况如此极端,于是他在2014年制作了纪录片《我听起来像男同性恋吗》(doisoundgay?)。在电影的开场,索普在纽约街头向一些陌生人伸出麦克风,并提出了电影标题中的问题:“你好,很抱歉打扰你,我是戴维·索普,我有一个问题……我听起来像男同性恋吗?”
索普希望他的提问对象会说他听起来不像男同性恋者,但大多数人都说他的确像,证据是“男同性恋咬舌发音”(gaylisp)、鼻音和唱歌似的语调。索普不是唯一一个希望自己说话听起来不像男同性恋的同性恋者。“你觉得你说话听起来像男同性恋吗?”他问一个戴着黄色耳钉的人,地点似乎是曼哈顿切尔西街区的一个角落。“我希望我听起来不像。”那人说。
《我听起来像男同性恋吗?》发布一年后,一段名为《你听起来像女同性恋吗?》的视频被上传到youtube上。同样,主持人——这次是一位名叫泰勒的20多岁的女性——邀请洛杉矶的路人听六名年轻女性重复相同的、符合女同刻板印象的短语:“我最喜欢的商店是家得宝”和“我出门一定带chapstick润唇膏”。(当然,她们是用讽刺的口吻说的。)然后,她让路人根据说话者的声音猜测,这六个人中哪一个是女同性恋者。这些路人对自己的答案远不如戴维·索普的受访者那样自信。大多数受访的路人无法确定其中哪位女性说话像女同性恋者,或者干脆拒绝参与。即使听者给出一个猜测,也不能提供类似鼻音或s咬舌发音这种具体的证据。一个男路人说是因为他从其中一名女子的声音中感觉到一点“愤怒”。另外三个人的猜测基于他们感觉到说话者表达时“大胆”、“有掌控感”或“坚定自信”。“啊,在你看来,坚定自信意味着同性恋?”泰勒向一个穿着衬衫的人确认。那人澄清道:“因为这不常见。”“所以你的意思是,自信在女性身上是不常见的。”泰勒确认了他的回答。那家伙紧张地朝她眨了眨眼。
事实上,泰勒访谈中的六名女性全都是女同性恋者,她最后向猜测者们透露了这一点,让他们摆脱了尴尬的痛苦。“这我哪猜得出来。”一个棕色松发的年轻人承认。“我没想到她是,没想到她也是,还有她,”一位戴着圆顶礼帽的年长者分别指着排在后面的几位女性说,“所以像我们这样的男人根本猜不出来咯?”
泰勒和戴维·索普的访谈调查之间的主要区别在于,女同性恋说话者并没有因为她们的言语不能反映自己的性取向而感到宽慰。一位女性说:“我们喜欢彰显自己的酷儿身份。”另一位表示赞同:“有人认为我们听起来像女同性恋者并不会冒犯到我们。我们并不会为此感到沮丧。”
客观来说,通过声音来判断一个人性取向的想法是十分荒谬的,毕竟我们又不用声带来交配。所以泰勒的《你听起来像女同性恋吗?》视频中没有任何路人能通过测试也可以理解。但是令人好奇的是,当戴维·索普向受访者提到“男同性恋声音”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至少自认为知道——他具体指的是什么特征。
我们已经讨论过多次,人类语言的几乎每一个方面---具体到我们所使用的语言,有时甚至是我们说话的音高——都是后天培养的产物,不是天生的。没有谁从娘胎里就带有语调像唱歌的遗传倾向,而且语言学家发现,同性恋和s咬舌发音之间完全没有关联。有些语言里甚至根本没有s辅音。然而,许多讲英语的人都认为世界上存在一种特征单一的、可识别的“男同性恋声音”,却分辨不出相对应的“女同性恋声音”。
我第一次意识到“男同性恋声音”是在六年级,当时我最好的朋友,我戏剧班上的一个男孩,由于他的s发音而遭受了一整个下午的霸凌,然后哭了起来。“他们说我发s音咬舌了,”他告诉我,“他们说我是同性恋。”
就我个人而言,当时我听不出我朋友发的s音有什么不同——听起来绝对不是咬舌发音——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明白了折磨他的人是什么意思。事实证明,戴维·索普、他的街头受访者以及其他许多讲英语的人似乎都能识别的“男同性恋声音”,确实是一个系统性的现象。语音学家已经描述出了构成这种“男同性恋声音”的发音变异:其中包括更清晰、更长的元音;延长的s和z音;说话带鼻音;还有t、p和k的过度发音——指的是在辅音结尾的单词后面加一小口气,比如“cat”(猫)或“thick”(厚的)听起来像“cat-uh”或“thick-uh”。学者们还注意到,这种所谓的“男同性恋声音”的特点也包括句尾升调,以及轻快的、如音乐般抑扬顿挫的语调。当然还有常见的“男同性恋咬舌发音”,但事实证明根本没有这回事。
本着为我的中学朋友正名的精神,我现在想澄清一下关于“男同性恋咬舌发音”的误会:真正的咬舌发音是一种语音上的延迟,通常出现在儿童话语中,这是由于一个人的舌头在嘴里伸得太前,导致“s”的发音听起来更像“th”——比如《脱线家族》(thebradybunch)里的辛迪:“theyttthhhayitalklikeababy!”(他们“嗦”我说话像个婴儿!)但是我们以为“听起来像男同性恋”的s音实际上并不是咬舌发音,而是被语言学家归类为咝音(sibilant)s、它是通过将舌尖放在上颚上产生的一种类似口哨的声音。语言科学家保证,绝对没有证据表明男同性恋者更倾向于咬舌发音,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说话带有咝音s的小男孩经常被错误地定性为咬舌发音,并被送往语言治疗中心接受治疗。得克萨斯大学的语言学者罗恩·史密斯(ronsmyth)解释说:“以前人们总是把过于靠前的th音和声音太女性化混为一谈。”
男性“听起来太女性化”是解开“男同性恋声音”来源之谜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让戴维·索普和我的中学朋友如此悲伤的原因。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些男同性恋者说话方式的特点与罗宾·拉科夫在20世纪70年代首次发现的言语特征极其相似:句尾升调、爆破辅音的过度发音,以及抑扬顿挫的语调变化,这些都是针对女性说话方式的刻板印象。
我们已经知道,并不是所有女性说话都有这些特征,也不是只有女性这样说话。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男同性恋者。就像有很多男性爱用句尾附加问句和气泡音一样,有很多直男说话有鼻音和唱歌似的语调;同样,也有很多男同性恋者“听起来像直男”。
史密斯认为,我们的声音是偏向女性化还是男性化,可能与我们成长环境中的语言有关。在《我听起来像男同性恋吗?》中,索普介绍了他的一个直男朋友,这位朋友在一个以女性为主的环境中长大,现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很符合对男同性恋者的刻板印象(他的声音“全是高音,没有低音””,他笑着解释道。他发的咝音s是我所听过最明显的)。与此同时,索普的另一个朋友是真正的同性恋者,他在一个由运动员兄弟组成的家庭中长大,现在说话就跟普通的异性恋、热爱足球的男人一样(声音低沉单调.体育词汇丰富)。
学者们认为,许多男同性恋者可能不自觉地从他们身边的环境中,以及从电视和电影中“学习”到了“男同性恋声音”。从19世纪开始,男同性恋角色在美国主流娱乐中便占有一席之地;只是直到20世纪90年代左右,他们都总是以某种极端刻板印象式的形象出现,比如富有、浮夸的“娘娘腔”或超级聪明的狡猾反派。戴维·索普在《我听起来像男同性恋吗?》里解释说,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所在的社区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同性恋人物(至少没有任何一个公开出柜的)”,但他知道男同性恋者说话是什么样子的,因为银幕上有一些男同性恋者的典型形象。这些形象包括鼻音明显的李伯拉斯·和杜鲁门·卡波特(trumancapote),以及狡猾世故的电影反派,如1944年电影《罗拉秘史》(laura)中的沃尔多·莱德克(waldolydecker)和1950年电影《彗星美人》(allabouteve)中的艾迪生·德威特(addisondewitt),他们都是衣着打扮时髦完美、刻薄毒舌的花花公子形象。
莱德克和德威特这样的角色形象助长了一种刻板印象,即受过教育、外形精致的人就是同性恋者,而同性恋者就是邪恶的人。这种观念影响深远,以至于许多迪士尼电影中的反派都被描绘成装腔作势的同性恋者:想想胡克船长和贾方,他们戴着华丽的帽子,举手投足都是贵族的姿态,更不用说深海女巫乌苏拉了,众所周知,她的形象设计受到了著名变装皇后迪万(divine)的启发。”就连迪士尼动画里的反派动物角色,比如谢利·可汗、刀疤⁺,以及《妙妙探》(thegreatmousedetective)里的瑞根教授,都被描绘成扭捏作态的同性恋者形象,被赋予同样含煳的英国口音、夸张的辞藻和对愚蠢工人阶级的蔑视(“我周围都是白痴”是刀疤的著名台词之一)。
在这些角色的推波助澜下,一种腔调柔软、言辞博学华丽的语言风格成了男同性恋群体的象征,也是男同性恋群体成员可以相互学习和传授的东西。这可以算作一种方言,只要情况需要,人们就可以随意使用。这样的现象被称为“语码转换”(codeswitching),撇开性取向不谈,实际上几乎所有讲英语的人都会这么做。我们大多数人会说不止一种英语方言,这些方言可能是我们从自己的种族社区、我们成长的地理区域或我们迁移到的新地区学到的(想象一个住在洛杉矶的土生土长的得克萨斯人,他在加利福尼亚人周围说标准英语,但一到其他得克萨斯人身边就会变成他们家乡的口音)。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们都会根据谈话的语境来调整自己的语言。这是非常有用的工具,因为它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与谈话对象创建联系。
戴维·索普和他受访者口中的“男同性恋声音”并不能代表整个同性恋群体,而只能体现其中的一小部分——国际化大都市的白人男同性恋者。而且当有必要时,该群体之外的其他人也可以转换使用这种语码。关于这种类型的语码转换如何作用的一个绝佳例子,来自加利福尼亚州南部洛杉矶郊外的小镇上的第一代拉美裔美国同性恋者。根据加州州立理工大学的学者安东尼·c.奥坎波(anthonyc.ocampo)2012年的一项研究,这些男人在家里不会用大都市白人的“男同性恋声音”说话,因为这不符合他们家庭中的男性气质标准。作为在美国出生的拉美裔移民的儿子,这些人拥有非常强烈的种族认同,但在性方面相当矛盾,因为附近的洛杉矶白人男同性恋者的柔弱特质在他们的本族社区不被接受,不符合他们的“男子汉”气概,而反过来说,这种“男子汉”气概又在西好莱坞·被污名化了。
当和家人在一起时,这些人会说一种男性化的、听起来更“直”的英语或西班牙语。在其他背景相似的拉美裔男同性恋者中,他们的语言风格和用词仍然相当有男子汉气概-轻佻的脏话,吹嘘他们的性征服经历(在这个社区,大方承认自己想与其他男人发生性关系会让自己显得“特别爷们儿”,因此比掩饰或否认自己对同性的欲望更受推崇)。直到这些男人置身于洛杉矶白人男同性恋者之中,他们才会切换到更女性化的风格,比如使用咝音s和性别颠倒的代词,也就是互相称呼“she”或“girl”。因为他们知道,在西好莱坞的环境中,他们的男性气质不会受到质疑。
如果你是一个经常转换语码的人,那你很可能会忘记你最自然的语言听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一位言语病理学家怀疑这可能正是戴维·索普身上发生的情况,他长时间身处纽约市的白人男同性恋群体中,一向像身边的人那样发s音和元音,于是当他发现自己几乎不可能改回原来的说话习惯时,他感到非常沮丧。
所以“男同性恋声音”——如果你想这么称呼它的话——确实存在,只是并不是所有来自不同背景和种族的男同性恋者都使用它,那些使用它的人也不一定总是这样说话,而且并不是每个碰巧这样说话的人都是同性恋者。实际上,史密斯的一项研究显示,听者通过声音正确识别男性性取向的准确率只有60%。认为所有男同性恋者说话都像女人的文化刻板印象,跟认为所有女人都天然地说话声调上扬、喜欢八卦不喜欢讨论想法的刻板印象一样,都不可靠。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但是,我们的文化希望事情就是那么简单——坚信所有的男同性恋者说话都像女人——因为这样更容易把他们归为一类,然后就可以嘲讽他们。因此,刻板印象大行其道。“你觉得为什么男同性恋者有时会因为别的男同性恋者说话像女人而拒绝对方?”戴维·索普问同性恋媒体专家丹·萨维奇(dansavage)。“因为厌女症.”萨维奇回答,“他们想向文化证明,他们并非‘不是男人’,他们是好人,因为他们不是女人……然后他们会惩罚那些他们认为在任何方面都很女性化的男同性恋者。”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当一个男同性恋者因为说话方式而感到耻辱,都是因为这种说话方式违背了我们对一个男人应该如何说话的期待。然而与此同时,在泰勒的调查访谈中,没有哪个女同性恋者因为听起来太“坚决果断”而被送到言语病理学家那里。
多年来,一直有语言学家试图像识别男同性恋者声音那样辨别女同性恋者声音的特点,但他们没找到多少线索。我说的“没找到多少”其实是“什么都没找到”。1997年,斯坦福大学的音系学家阿诺德·兹维基(arnoldzwicky)提出,我们能感觉到并不存在某种“女同性恋语言风格”,可能是因为当男同性恋者使用众所周知的“声音”时——不管他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是在发出渴望脱离常规的异性恋男性气质的信号。而女同性恋者通常更认同,而非反抗自己所属的性别群体,所以她们不需要刻意将自己与异性恋女性区分开来。在兹维基看来,女同性恋者首先是女性,其次才是女同性恋者,而男同性恋者则相反。
女同性恋者有如此强大的性别团结意识(废话,女人是最棒的),我非常喜欢这个想法。然而,“为什么没有与男同性恋声音相对应的女同性恋声音”首先就不是一个正确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是把男同性恋者的经验作为标准来衡量女同性恋者的经验,而不是把女同性恋者的经验视为独立存在的东西。
任何社会群体的语言都是其历史经历的直接产物。男同性恋者和女同性恋者并没有相似的历史经历,他们的语言特征必然不可能相同。看看这两个群体在媒体中的形象演变就知道了:多么令人震惊,美国电视和电影中从来不曾有过女同性恋者角色,直到最近才出现一些。而她们终于登上银幕时,角色形象却并不是正面的。最早的女同性恋情节出现在1961年的电影《双姝怨》(thechildren'shour)中,该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心怀不满的寄宿女校学生恶意诽谤她的两个女校长在谈恋爱,最终毁掉了二人的个人和职业声誉。这部电影并没有特别评论女同性恋者的言语特点,但它确实把女同性恋者的生活描绘得阴暗、孤独,并且会摧毁事业。
那么,一个更好的问题——也是兹维基似乎要回答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男同性恋者采用了属于女性刻板印象的语言特点,而女同性恋者并没有采纳男性的言语风格呢?为什么男同性恋者会反转自己的性别,而女同性恋者却不会?
答案很简单:并非女同性恋者不以男性的方式说话,只是女人说话像男人并不似男人说话像女人那样令人厌恶。“谁想做女人啊?”纽约大学的语言学家路易丝·o.沃什瓦里在电话中开玩笑地问我,“一个男人若想成为女人就是自贬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