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曾经遇到过一位女上司,尤其是刚上任不久、二三十岁的女上司,你很可能亲眼看见过她如何在双重束缚中挣扎。我经常在年轻的女性高层写的邮件里注意到这一点。举个例子:假设一位经理想把一个截止日期很紧的项目分配给她的助理,她可以用直截了当的语气和简单的标点符号——“这个项目必须在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完成。谢谢。”但是,因为我们对女性应该如何沟通有一定的期望(礼貌、委婉),这样写邮件可能会使她摊上“冷酷婊子”的名声。反过来说,她也可以在邮件中添加一些模煳限制语、感叹号和表情符号——“如果你能在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完成这个项目的话,那就太!棒!了!非常感谢!!”但这样一来,由于我们对老板应该如何沟通也有一定的期望(坦率、直接),这种邮件可能会让她显得紧张不安、不适合当领导。当然,也有很多男性老板在努力解决如何在工作场所用恰当的语言进行表达的问题,但是,因为我们对男性语言和权威语言的看法更一致,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通常不那么棘手。
我们对女强人的矛盾态度源自多个方面,显然不是一个简单解释就能概括的。但德博拉·卡梅伦认为,我们之所以抗拒处于权威地位的女性,以及双重束缚之所以存在,一定程度上与我们对自己母亲的矛盾情感有关。“在历史上,女性权威的主要模型是各式各样的母亲,”她解释说,“对于母亲这种权力形式,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矛盾纠结的情感,因为我们都曾是无能为力、只能依赖母亲的孩子,但是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就是反叛母亲的权威。”
我们用来形容“霸道”女性的负面语言----“shrew”(泼妇)、“bitch”、“witch”(巫婆)、“cunt”——听上去与母亲不让我们优先用车,或逼我们做作业时我们可能使用过——或至少想过使用——的词没有太大区别。当成年人用这些词来形容女性政治家时,他们是在暗示女性在家庭之外维护自己的权威是多么疯狂和错误,就像“pussywhipped”和“henpecked”(妻管严)这样的词暗示着男性允许女性这样对待自己是多么疯狂和错误一样。
我并不是说只有女强人的声音才会受到批评,男性一样会遭到抨击。过去几年,语言学家和评论家花了大量精力来分析特朗普的演讲。2016年slate杂志上一篇题为《特朗普的胡言乱语之塔》(“trump’stowerofbabble””)的文章进行了一项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我们第45任总统的“松散句子和令人费解、过分简单的词汇”使他的演讲水平低于六年级阅读水平——比他对手的讲话风格低了四个阅读水平。另有一项研究发现,特朗普使用的词汇中有78%是单音节词,他最常用的词按照使用频率排列依次为:“i”(我)、“trump”(特朗普)、“very”(非常)、“china”(中国)和“money”(钱)。
上述报道当然不是恭维。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因为笑声就把克林顿比作女巫的人也不是在进行实证研究。更不用说,除了特朗普之外,还有无数掌权的男性——他们古怪的演讲风格非常值得留意,比如伯尼·桑德斯(berniesanders)、比尔·马赫(billmaher)、乔恩·斯图尔特(jonstewart)、约翰·奥利弗(johnoliver)——大多逃过了针对女性公众人物的吹毛求疵的审视。当人们关注他们时,往往是对他们“充满激情”的演讲表示赞扬。
为什么克林顿和撒切尔的声音令人反感,而斯嘉丽·约翰逊的声音却那么性感呢?其根本原因在于被关注的对象本身。很简单,这是因为女性公众人物比男性公众人物更容易在身材、时尚度、性感度方面受到评判。宣扬克林顿声音“刺耳”和批评她“脚踝粗壮”——这曾是媒体最喜欢对她使用的另一个挖苦,然后她永久地换上了长裤套装——是出于同样的动机(谁能想到一段两英寸长的小腿肉会有这么大的新闻价值呢?)。我想请你试着找找看,有没有哪一个男性政治家的脚踝在谷歌上有20500个搜索结果。我已经试过了,于是我的一个周三下午就这么浪费了。
无论你分析多少份剪报,你也找不到任何一家媒体在描述男性权威人物的演讲时使用性隐喻,然而与此同时,你会发现对女强人进行性模拟的大量例子。卡梅伦分析了2016年英国大选时的媒体评论,惊讶地发现女性政治家,甚至包括女性辩论主持人,经常被比喻为几个典型的女悍妇形象,比如不苟言笑的女校校长,或者《飞越疯人院》(oneflewoverthecuckoo'snest)中恶毒的护士。卡梅伦说,这些人物形象的共同点是,她们都“上了年纪,通常都样貌丑陋,要么性冷淡要么性饥渴,她们永不满足的欲望让男人感到恐惧”。
与上述形象相反的是brobible榜单上声音犹如天鹅绒的女性:斯嘉丽·约翰逊、查理兹·塞隆、佩内洛普·克鲁兹。她们的声音轻柔温软.从不聒噪;音高略低,从不刺耳;经常夹杂着撩拨人心的咬舌发音和带外国口音的长元音。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属于那类不想成为总统,也不想成为首席执行官,而只是为了娱乐我们而存在的女人。如果这些女性要竞选公职,我敢保证,她们会因为听起来不够权威而受到抨击。作为证明,我们可以看看威尔士政治家利安娜·伍德(leannewood),她拥有柔和流畅的音色,推特上的苏格兰专家“愤怒苏格兰”(@angryscotland)将其形容为“声音巧克力”。卡梅伦回忆说,她的声音“无休止地受到媒体居高临下的评论”。斯嘉丽、查理兹和佩内洛普的声音肯定也不适合出现在白宫,不过至少她们永远不会——但愿如此——给人一种“不想上她”的感觉。
对位于双重束缚两端的女性进行批评是利用语言物化女性的一种手段。只要女性担任权威职位仍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么她们的衣着、身体、声音以及性别本身都不可避免地会遭受不怀好意的打量评判。她们将被迫在两难的境地中走钢丝,小心翼翼地避免落入标有“可爱的花瓶”或者“粗鲁的泼妇”的盒子里。
我向德博拉·卡梅伦请教过,有抱负的女性要如何应对这种双重束缚,如何将公众的注意力从女性的声音是否刺耳或性感,转移到她实际说的话上。她很清楚哪种做法是徒劳的:“在我看来(可悲而讽刺的是),那些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并努力尝试解决的女性(想想克林顿,当特朗普在竞选活动中激怒她时,她强迫自己微笑,不生气,试图以此淡化‘她太有攻击性’这种看法)往往比那些不怎么关心形象管理的女性(米歇尔·奥巴马、苏格兰的妮古拉·斯特金·、安格拉·默克尔)受到的评价更负面。”
对于当代精通互联网的观众来说,表现真实是非常重要的。社交媒体和全天候的新闻报道已经使普通新闻受众觉得,一个人能让他们产生共鸣比其实际能力更重要。21世纪第二个十年末期,我在一家数字媒体公司工作时,经常听到高层用“真实性胜于内容”来形容痴迷推特和youtube的观众已然变化的趣味。如果玛格丽特·撒切尔现在带着她那深沉而训练有素的嗓音竞选公职,推特用户们无疑会大肆嘲笑她的虚伪。正如卡梅伦所言:“一旦你开始听那些政治顾问和生活导师的话,试图给人留下这样那样的印象,你同时也会让人觉得‘虚伪不实’。”所以,既然那些所谓的权威人士、喷子和心怀不满的员工总会找到一种方式攻击你,那你不如就做回你自己。
在2008年竞选期间,希拉里·克林顿的民调支持率急剧下降,大多数人早早就放弃了对她的希望,而她在新罕布什尔州的一次公开哭泣让她上了头条。那时她正在回答一位摇摆选民的问题:尤其是身为一个女人,是什么促使你每天在外奔波、抛头露面?起初,克林顿对这个问题一笑置之,但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就变了:“这对我个人非常重要。这不仅仅关乎政治。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必须扭转这一局面。”她说这些话时,眼睛湿润了,声音沙哑了,“有些人以为不论谁上位谁下台,选举不过是一场游戏。不,选举关乎我们的国家,关乎我们孩子的未来,关乎我们所有人。”
公众可以看出来,她的情绪流露是真实的(另一位尚未拿定主意的选民评论道:“我想看到真实的希拉里。她这个样子就是真实的。”),在事件发生后的几周内,克林顿的支持率有所回升。显而易见,这次落泪不足以帮助她赢得新罕布什尔州的初选,一些评论员认为她的眼泪太少,也来得太迟了。可令人左右为难的困境就在于,促使希拉里走上竞选之路的是她的强硬和情绪上的韧性,而也正是这些品质使她被污蔑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悍妇。
有些成功女性似乎比克林顿更顺利地驾驭了语言上的双重束缚。根据我在社交媒体粉丝中进行的一项小型民意调查,参议员卡玛拉·哈里斯(kamalaharris)、奥普拉·温弗瑞、电视播音员戴安娜·索耶(dianesawyer)和罗宾·罗伯茨(robinroberts),以及谢丽尔·桑德伯格,她们与米歇尔·奥巴马和安格拉·默克尔一样,都非常出色地做到了两方面的平衡。
即使每个掌权的女性都能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到完美的程度,成功让人觉得她们的声音像温弗瑞们一样平衡且有价值,也仍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毕竟我们的社会对女性领导人声音的偏见是结构性、系统性的,而不是个人性的。真正的解决办法必须得是长期有效的。
谢丽尔·桑德伯格在2015年为《纽约时报》撰写的一篇专栏文章中表示,“从长远来看,要解决女性说话的双重束缚”很简单:我们需要挑选更多女性来当老板。正如我们已经了解到的,让女性加入工作环境并不会自动为她们赢得更多尊重,有时甚至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因为这会吓到男性同事,迫使他们表现得更加强势。然而,当女性占据绝大多数(或全部)高层职位时,情况就不一样了。得克萨斯大学教授伊桑·伯里斯(ethanburris)研究了某个信用合作社的员工,其中女性主管占到74%。“果然,”桑德伯格写道,“女性主管的发言比男性更有可能被倾听。”研究还表明,总体而言,女性领导的公司表现更好。桑德伯格说:“由女性领导的初创企业更有可能成功。高层管理者中有更多女性的创新型公司利润更高;性别多元化程度更高的公司,其收入、客户、市场份额和利润都更高。”
最终结果显示,女性领导男性的情况越是常态化——性别天平越是平衡——那么就越不会有女性声音听起来“刺耳”或“粗鲁”的情况发生,因为我们不会再认为女性天然就应该顺从。那么“某特定性别的声音应该如何、权威的声音应该如何”这种怪异错位也将不复存在。正如社会语言学家邦妮·麦克尔希尼(bonniemcelhinny)所写的那样:“我们越是允许男性和女性进入对方的领域,允许他们表现出通常被定义为‘男性化’或‘女性化’的言行,我们就越不会把刻板印象视为理所当然,并将重新定义对性别的理解。”
当我们雇用女性来管理世界时,我建议也雇用同性恋者。因为如果对女性说话方式的疯狂误解导致我们无法过上最好的生活,那么你就更不想去了解,我们错过了酷儿语言世界里多少精彩绝伦的东西。
实际上,你是想了解的,真的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