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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女人”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以及其他关于性、性别的问题与其背后的语言现象(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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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位天才的火箭科学家,名叫伊冯娜·布里尔(yvonnebrill)。布里尔出生在加拿大温尼伯,在惊人的30年职业生涯中,她致力于为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设计精妙的新方法,以把星际飞船和卫星送入遥远的宇宙。布里尔就读于曼尼托巴大学,但由于她有女性生殖器,她不被允许学习工程学。当然,招生办公室没有亲自验证她是否具有女性生殖器,他们显然仅仅因为她的出生证明上标注了小小的f(“女”),就在她的成绩单上盖上了“不,亲爱的,你学不了工程”。她可没有就此服软。布里尔改学化学和数学,几年后,她研制出一种高效可靠的火箭发动机,并且该发动机成了整个行业的标杆。只要你看过电视新闻,查过天气预报,或者用过gps,你就都要感谢布里尔博士。

2013年,88岁高龄的布里尔去世,整个航空航天工程领域对她悲悼不已。几天后,《纽约时报》刊登了一篇讣告,开头是这样的:

她的拿手好菜是蘑菇酸奶油炖牛肉。她一直陪伴在工作经常变动的丈夫身边,她做了八年家庭主妇,抚养大了三个孩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的儿子马修说。

但是伊冯娜·布里尔也是一位杰出的火箭科学家,周三在新泽西州普林斯顿去世,享年88岁……

这则讣告让所有人感到疑惑不解。

伊冯娜·布里尔几十年来启动了一项又一项向月球和火星发射航天器的任务。2011年,奥巴马总统授予她国家技术与创新奖章。但是该死的,那则补告竟然觉得炖牛肉更重要,而且说她当了八年全职妈妈养育孩子——这不是真的,那时她仍然在兼职工作。然而在《纽约时报》眼中,她对宇宙探索所做出的巨大贡献不算什么,那些传统女性气质的外显标志更能定义她是谁,而且——就像补告第二段开头的“但是”暗示的那样——这二者是完全矛盾的存在。

《纽约时报》的补告充斥着性别歧视,并因此受到了惩罚。各种媒体上都是铺天盖地的谴责声,批评补告只强调布里尔被赋予的刻板印象式的女性形象(做饭、养孩子),却漠视她在星际探索方面的巨大成就和声誉。《纽约时报》顶不住压力,匆忙删掉了“拿手好菜”那句话。那个星期,书评家爱德华·钱皮恩(edwardchampion)在推特上发表推文说,《纽约时报》关于圣雄甘地的补告上绝不会写“(他的)拿手菜是菜肉馅儿煎蛋饼,亲自熨烫衬衫,花了八年时间看完了‘哈迪兄弟’‘系列”。

在大学的时候,我偶然发现布里尔的补告开头有问题,它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这提出了一个具有挑战性的问题:到头来,“woman”这个词真正代表的是什么?换句话说,当讲英语的人给某人贴上“女人”的标签时,我们想让听者脑海中形成的是什么样的形象?一个女人是否应该由特定的性别角色来定义,例如忠诚的妻子、养育孩子的厨师?“女性特质”是否按外貌分成了不同类别,例如长发的、化妆的、穿裙子的?是具有生育功能的身体和外阴使布里尔被曼尼托巴大学工程系拒之门外的吗?或者,我们说“female”时,指的就是具有生育功能的身体和外阴吗?另外,如果一位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取得成就的人恰好是女人,比如伊冯娜·布里尔,当我们对她们的称呼加上了明确的性别标识时——“女科学家”而不是“科学家”——为什么有些人会感到被冒犯,而有些不会?也许“woman”这个词对不同的人来说已经产生了不同的含义。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我们应该如何正确使用它呢?

一些人认为,如果我们想实现性别平等,那么应该尽可能避免公开使用“woman”这个词,因为在同一语境下,只明确指出女人的性别而不指出男人的性别,那就是性别歧视。你可能听到过一两个成就卓越的女性告诉面试官:“我不希望我的头衔前面有‘女’。人们只需要知道我做的事情和我的头衔,不需要加前缀。”1996年,电视导演格洛丽亚·穆齐奥(gloriamuzio)说:“被认为是一名好导演,而不是一名好的‘女’导演,对我来说一直至关重要。但不幸的是,我不时因为身为女性而被单独挑出来。”

将女人的性别贴在她们的成就之前,对此最严厉的批评可能来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学者罗宾·拉科夫(robinlakoff)。拉科夫常常被认为是性别和语言研究的奠基人,她在1975年写了一本极具影响力的书,名为《语言与女性地位》(languageandwoman’splace),这本书引发了关于语言在创造性别刻板印象中所扮演的角色的激烈辩论。拉科夫曾经告诉《纽约时报》,称呼“女科学家”“女校长”“女总统”“女医生”是在暗示女人做这些工作“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正常的”。这些性别限定词代表着女人拥有受人尊敬的职业只是例外,而这种潜在信息很可能渗透我们现实生活中的决策过程。拉科夫还说:“每次我们说‘女总统’,都是在强化只有男人才能担任三军统帅、成为美国的象征——毕竟美国的绰号是山姆大叔,而不是萨曼莎阿姨——这一观点。而这会导致人们更难想象总统是一位女性的情形,也因此更不会投票支持女性竞选总统。”

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特别关注女人的性别是一件坏事,即便是在男性性别不会受到同样的特殊关注的语境下。因为在一些人看来,女性在科学、医学和政治领域取得成功仍然比较困难,所以强调她们的性别有助于让女性在这些领域更受关注。也就是说,他们认为这是一种激励手段。

还有一些人则认为,无论你把像布里尔博士这样的人称为工程师还是“女”工程师,都不会影响人们对工程师的总体看法。语言学研究表明,许多性别中立的工作头衔,如“cardiologist”(心脏病学专家)、“constructionworker”(建筑工人),通常仍被理解为男性的工作,无论你给它们加上什么修饰词。同样,“housekeeper”(家政,保洁,管家)和“babysitter”(婴儿看护,保姆)之类的头衔也被认为是女性的工作.尽管这些词本身与性别无关。此外,当那些本不区分性别的新词被引入词典时——“chairperson”替换“chairman”(主席),“businessperson”替换“businessman”(商人),“firefighter”替换“fireman”(消防员)——通常也会被划归为新一批专指女性的词汇,在这个仍然以男性为默认身份的世界里,这些新词变成了异类。永远会有一些人继续称一个商人为“businessman”,并且只会在这位商人是女性时才会切换到性别中立的“businessperson”。这表明按正确的方向调整一个人的语言,并不一定能改变其原有的无意识思维。

“区分性别还是不区分性别”大辩论的另一条重要支线是,该称呼一个人“woman”还是“female”。这个问题真的引起了争论。2015年,在希拉里·克林顿宣布开始她的总统竞选活动后,政治专家们开始疯狂讨论万一她当选,应该叫她“womanpresident”(女总统)还是“femalepresident”(女性总统)。

这种用词上的争吵可以理解,即使这些记者(包括以上专家)中的大多数并不真的明白在实际应用中,“woman”和“female”为何不能互换。牛津大学的语言学家德博拉·卡梅伦在英国国家语料库(这是一个综合数据库,包含从各种来源收集的超过一亿个书面语和口语单词,该语料库旨在提供20世纪末英国英语的代表性样本)中找到了证据。扫描数据库之后,卡梅伦发现当人们使用“female”而不是“woman”作为名词时,通常是在明显的负面语境中。例如:ollimypoorclemencewasashelplessafemaleasyou'dfindinalongday’smarch.(我可怜的克莱门丝是众多历经长途跋涉、绝望无助的弱女子之一。)/li/ol2.“stupid,crazyfemale”wasallhesaidashesetaboutbandagingit.(“蠢婆娘!疯婆子!”他一边包扎一边说。)olliacallyesterdayinvolvedgivingthechattyfemaleattheotherendone'saddress.(昨天在电话里把地址给了听筒那头的长舌妇。)/li/ol这些例子都包含说话者对被谈论者的贬损。尽管就算把“female”这个词换成“woman”,他们的表述仍然带有侮辱性,但是会像卡梅伦说的那样“少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语料库数据还显示,“female”作为名词,几乎从来不用于褒义语境,你不会听到有人说:“mybestfriendisthekindest,mostgenerousfemaleihaveevermet.”(我最好的朋友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慷慨的女性。)

为什么在故意贬低女性的时候,说话者经常选择使用“female”这个词呢?卡梅伦推测,这可能是出于想攻击女性在生理结构上有缺陷的心理。这句话的意思是,“female”是一个用来描述动物躯体的科学术语,指的是一种生理性别,包括外生殖器、染色体、性腺和其他生殖器官这些性征。与此同时,“woman”是一个只用于描述人类的术语,指的是一种社会性别,这是一个由文化创造的、更复杂的概念,下文会试着解释一下。通过给一个人贴上“stupid,crazyfemale”的标签,就可以表示这个人的智力缺陷与她的外阴、xx染色体、子宫等有关联,仿佛她身体所属的生理性别类别导致了那些负面特征。

社会性别与生理性别的问题是“woman”和“female”语义辩论中最关键的方面之一。我们应该用“woman”这个词来描述社会性别(与文化和概念相关的东西)吗?应该用“female”来描述生理性别(与身体相关的东西)吗?为什么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是必须首先阐明区分的重要概念?此外,为什么我们现有的描述它们的词都那么模煳不清?

要找出一个词的“真实”意思,我们的第一步通常是查阅官方定义。但即使是词典也没有为这个“生理性别一社会性别”之谜提供一个明确的答案。在我写这篇内容的时候,世界上引用次数最多的四本词典——《柯林斯词典》、《韦氏词典》、和《牛津英语大词典》——都把“woman”定义为成年雌性(female)人类。这一定义意味著作为“woman”和作为“female”是必然联系在一起的。那么,“female”又是什么呢?这些词典都将这个词定义为“能产生卵子并生育后代的生理性别”(或与此略有不同)。由此看来,我们可以根据词典定义创建如下关联:一个成年人若要成为一个女人,必须能够产生卵子并生育后代。这是一个有关身体的定义。与此类似,这些词典都将“man”定义为成年雄性(male)人类,只有韦氏词典对“man”的第一条定义是简短的“一个人类个体”——这明显反映了普遍存在的默认男性的观念。

继续翻看关于“woman”的定义,你会发现紧接着的是“女性仆人或家政助理”以及“妻子、情妇或女友”。这些标签与身体部位毫无关系,它们描述的是由文化创造的角色和人际关系,当然并不适用于每个女性。

最终,这些杂乱的定义混淆了社会性别具有的文化含义和生理性别具有的身体含义,导致“woman”的含义无比模煳混乱。

造成这种困惑不是词典编纂者的错,他们的工作不是彻底解决最令人困惑的语言难题。相反,他们的工作是反映一个词的“一般用法”,也就是在某词典编纂期间,大多数讲英语的人如何使用和理解一个单词,即使其所指含煳不清或政治上不正确。然而,在涉及性别的问题上,词典的定义骨子里就带有政治色彩,并且能在立法层面产生实际影响。以2002年的一个案件为例,堪萨斯州最高法院宣布一名跨性别女性和她刚去世的丈夫的婚姻无效,并坚持根据词典定义声称:“在日常理解中,‘sex’‘male’‘female’这些词的定义并不包括变性人(transsexual)。”法院以此为依据,将这位失去丈夫的妻子裁定为参与(当时)非法同性婚姻的男性,并禁止她继承丈夫的财产。

这类事件是一批抗议者疾呼求变的部分原因:2017年,他们在推特上请愿要求《柯林斯词典》更改对“woman”一词的定义,使其不局限于身体部位,从而更具有包容性。向一群书呆子、收入过低的词典编纂者表达抗议并不是推动社会变革的最有效的方式,但是如果社会把词典的定义视为固定的、客观的事实,就犯了一个错误。词语的含义和文化信仰密切相关,它们都是不断变化发展的。

抗议《柯林斯词典》词条定义的人试图解决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一个女人是“female”,而“female”指的是有卵子和能生育的人,那么一个出生时就没有卵子,或者由于某种医疗原因而不得不摘除卵巢的女人,还是“女人”吗?那么可能同时拥有阴道和xy染色体,甚至是睾丸的间性人(intersex)“算不算是“女人”?2002年,法院裁定那个跨性别的寡妇不能被划归为“女人”,真的是公正的吗?因为他们的判决依据是词典上的一条定义,而词条定义只能反映当时普通民众的普遍认知,根本不是真理。

所以我再问一次,“woman”到底指的是什么?

生理性别与社会性别的概念之所以令人困惑,部分原因在于“gender”这个词本身的词源。信不信由你,“gender”一词直到20世纪后期才进入主流英语词汇。美国历史英语语料库收录了从19世纪第二个十年到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四亿个单词,其中资料显示,大多数人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开始使用“gender”这个词来描述人类。那个时候,它出现在对话中的频率从每百万词出现一次上升到每百万词出现五次。15世纪晚期以前,“gender”这个词只被用来描述语法范畴,比如阳性名词和阴性名词,从未用在人的身上。《牛津英语大词典》记录的第一个用“gender”描述人类的例子要到1474年才出现,但在当时,这个词只是“sex”的同义词——“男性或女性”状态——这也就是在接下来的500年里人们对它的理解。人们可能仍然容易混淆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中所包含的身体特征(现在被理解为“生理性别”)和其中的文化、身份要素(“社会性别”),因为这两个词半个世纪以来总是可以相互替换使用。直到20世纪60年代,人们开始意识到我们的身体和社会行为可能并没有内在的联系,才有人提出了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之间的语义差异。

最先让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差异出现在我们的主流文化视野内的人,是20世纪中期的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中的活动家们——她们的斗争目标包括同工同酬和生育自主权等。她们发现,把自明的生理性别与所有基于生理性别而强加于人的文化期待区分开来,对政治斗争是有帮助的。活动家想借此表明,女人并不是天生就只适合过当时大部分的女人被迫过的那种生活。她们最终想要推翻的流行观点是:女人“天生”倾向做饭、缝纫和行屈膝礼,而不是刻板印象中男性倾向做的事情,比如穿西装和掌管世界。

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中的女性主义者非常强调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之间的差异,但严格来说,她们并不是第一批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在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开始之前的几十年,由社会构建出的社会性别还是一个模煳的学术概念。·1945年,《牛津英语大词典》给“gender”的定义是“由社会或文化差异而不是生理差异所呈现的男性或女性状态”。该定义中的例句来自当时发表的一篇心理学学术文章,其中写道:“在小学时期,社会性别(gender),即生理性别的社会化对应物,也是一个划分差异的固定标准,其限定词是‘女性化’和‘男性化’。”

同样也是社会科学家,第一次将“gender”这个词与内在身份——你凭直觉认为自己是谁——联系了起来,并切断了它与文化习得的行为——化妆、烹饪、语气恭敬——的联结。以身份为基础的性别定义最早出现在20世纪50年代的精神病学家的著作中,这些著作涉及了他们对所谓的“变性人”和“阴阳人”(hermaphrodites)的临床治疗,我们现在称他们为跨性别者和间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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