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鼠宝贝计划”对于申请救助款有门槛要求,骑手需提供自己在外卖配送平台三个月的工资流水方可进行申请。同时,申请分一期、二期、三期等不同阶段,患者家属需要根据公益计划的要求分阶段进行申请。这一要求的设立应该是考虑到骑手的高流动性。只有持续在骑手岗位上的家属,方可得到救助。到2021年9月,大刚已经跑了半年外卖。拿到第一笔救助款时,他很欣慰。“有这个钱总比没有强。亲戚朋友都借光了,能拿到(救助款)自然是好。”救助款的获得需要骑手与平台方的负责人进行密切的对接和交流,提交医院的病情诊断书和报销单,并按照要求分阶段接收救助款。前期,繁复的材料提交让大刚感到十分头疼,但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然变成了一个精通各种手机应用的专家。吃饭的时候,他熟练地打开医院app,找到各种化验单、医药单的数字单据给我看,并给我展示如何把一些单据转化成对方要求的格式进行提交。“以前咱都不会使,现在孩子生病,都会了。”
小袁是大刚的同事,内向腼腆。吃饭的时候,他不怎么动筷子,我和苏春艳老师只好不停地招呼,他连连点头。小袁的孩子在2020年被诊断出白血病,一家人辗转来到陆道培医院,并在医生的指导下做了骨髓移植。2021年9月,我们去燕郊找他们吃饭,其间得知他的孩子与大刚的孩子竟然同一天出院。这一天,两个人的心情都不错。小袁笑着回忆当时自己得知儿子病情时的情景:
当时医生说了一个什么词,反正不是白血病。我就以为,只要不是白血病,那就没事吧。结果第二天,医生让我准备两百万,然后给孩子转院。我当时心态崩了,后来才知道,那个病就是白血病,白血病只是一个统称。哎,没学问真不行。
最缺钱的时候,小袁带着妻子和孩子,身上只有三千块,而孩子的治疗费一次就要一万多。同样是为了获得救助,小袁以最快速度加入了外卖队伍。前期的花费已经非常之大,跑外卖获得救助款成为小袁一项很重要的选择。在申请第一期救助时,为了不停药,在孩子做完检查或者化疗后,小袁会第一时间把所有资料都发给公司的审核方。
一天的时候,发几十个微信,经常催他们。确实没钱了。
家属催得着急,公司的转款流程也会提前几天。做骑手半年的时间,小袁一共拿到了五万元的捐助。对此他很欣慰。
对于燕郊一带的白血病患者家属来说,获取经济资源和社会资源的需求加快了他们自我身份的转变。为了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支持,他们往往需要灵活地转换身份,如变成“小白骑手”或“志愿服务者”,以此来获取一些社会资源。这种对于“过渡性”身份的利用,每时每刻在燕郊的这一区域都在上演。治疗白血病是一场持久战,即便进行了骨髓移植,后续的排异反应和病情反复,都是一道道难过的坎儿。患者“脱白”的时间一般在3-5年,为了随时处理可能出现的问题,很多家属患者选择定居在此。虽然居住条件比较差,但在燕郊陆道培血液医院附近,小白骑手们感到很安心。大刚说:“很多人(为了给孩子治病)已经倾家荡产,老家的房子已经卖了。也回不去了。有孩子的地方,就是家。”
中间人
2021年10月一个晚上的7点58分,我们和李达坐在饭馆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还有两分钟!准备倒计时。念到‘一’的时候,大家就点,使劲点!”李达大声说。我们一致点头。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好,点点点!”
“哇,我抢到啦!”“哎呀,我这个怎么不显示,卡住了!”“我也抢到了!”“哎,我没有!”
在紧张的时间节点过后,饭桌前爆发出一阵阵议论声。当天晚上,我们调研小组的老师和同学在帮助小白骑手李达做“99公益日”的配捐。2015年,腾讯公益联合多家公益组织在9月9日发起了社会捐助的主题活动,倡导网民通过小额现金、步数、声音等为需要帮助的人群提供捐助。这一活动延续至今,并逐渐变成白血病患者家属争取社会援助的一个重要渠道。“配捐”是公益平台企业的一项捐助规则,为了扩大平台捐助活动的影响力,平台企业会通过公益资助的形式给获得受益人按一定比例额外资助一部分资金。举个例子,如果张三在公益日通过网络众筹的形式获得了一万元的社会筹款,那么按照“配捐”的规则,平台企业也会配捐一万元,这样张三的筹款就变成了两万。
“今年配捐的比例尤其低,配捐只有5%—10%,大不如从前,”李达边看手机边抱怨说,“唯一的例外就是‘99公益日’的三天活动,即9月7、8、9号,在这三天的晚上八点获得的捐助款,企业会按照50%进行配捐。”
对于小白骑手来说,这样的配捐比例十分具有吸引力。因此在临近8点时,李达请求在座的全体人员帮着他“抢配捐”。一桌8个人,有前来调研的老师、同学,也有做公益的志愿者。李达看上去十分有经验。他有条不紊地加了我们的微信,先给我们每个人微信转了两千元,然后让我们在7点59分59秒时把钱捐到他的筹款账户。“没人捐款,就自己给自己捐,嘿嘿!这几天,站里的骑手都无心跑单,全在抢配捐!”李达说。
为了抢配捐,小白骑手们发现并使用了各种各样的策略,包括跟亲朋好友借款以及向银行贷款,有些骑手甚至借了高利贷。后来,我听在此处做调研的学生偷偷跟我讲,有三个小白骑手为了配捐,竟然一起借贷,金额高达七十多万元。因为涉及个人的隐私问题,我们也无从跟踪后来配捐的结果如何。随着配捐比例越来越低,很多小白骑手可能选择铤而走险。
李达是陆道培医院病友圈的“名人”。他只在每天上午9—12点跑单。下午的时候,他需要“去忙自己的事情”,包括接待新来的病友、对接平台公司的媒体采访、参加志愿活动、联络基金会等。按照他的说法,因为事情太多,他在东贸站点已经由一个全职骑手变为“游走型”骑手。尽管李达非常谦虚,但是在采访时,当我问及为什么他只干半天骑手时,他还是很自豪地对我说:“怎么说,我也算是在这一带混得比较熟,小有名气吧。”
此话不假。李达确实是一个大忙人。他2017年带着妻子、儿子来到陆道培医院,在五年的时间里,他已经十分熟悉周边的人际网络。光是病友微信群,他就加了十多个。同时,他还创建了两个病友群,一个叫“移植八楼”,里面聚集了在陆道培医院八楼白血病移植区治疗的病友及其家属。“一群现在有五百人,已经满了。然后有个二群,现在已经一百几十人啦。”另外一个叫“川渝群”。李达的老家是重庆,“川渝群”是一个老乡群,专门用来对接和帮助来自川渝地区的治病老乡。
除此之外,李达还要帮助基金会做些事情。陆道培医院周边聚集了大量的社会救助机构,包括各种基金会,如1743、新阳光、情暖中国、中国人口福利等。按照李达的说法,这些基金会驻扎于此,一方面是为了帮助白血病患者和家属,另一方面也要“完成自己的kpi”,这个kpi主要指的是救助数据:
你要明白,基金会与基金会之间也(是)会有竞争的,每一年帮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注册等。他们之间竞争得挺厉害的,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去联系。……就比如说,最近他们需要完成一定的求助注册人数,但是他们不直接认识病人。通过我,我给他们介绍病人,就可以帮助到他们。
由于能够对接到很多的病友,李达成了基金会和机构的“中间人”。除了基金会,李达也帮助众筹公益平台做推荐、联络等事情。游走于这些帮扶机构和病友的社会网络之中,李达渐渐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人生角色和定位。“回工厂,没有什么技能;回老家,也就是打打零工。在这里认识这么多人,大家联络着,我自己也做些帮扶,挣点生活费,挺好的”。来北京之前,李达曾经是一名厨师,他炫耀自己做的辣椒酱很好吃,现在空闲之余,也会做一些来卖。
以前都是在小区门口。现在在朋友圈一发,就没有了。生意可好啦!
李达的儿子是一名白血病患儿,2017年转院来到陆道培医院。从确诊到进仓、移植,前前后后花了三百多万。经过多方求助和捐款,李达现在仍然负债120万,但是他十分乐观。在燕郊这么多年,他从焦虑万分到垂头丧气,再到逐渐接受。跟着儿子在鬼门关来回走了好几遭,他似乎更加明白了活着的意义,也算是“混了出来”,积累了不少经验。
我让他讲讲自己的故事。他跟我分享了第一次给医生送礼的情景。由于儿子病情不稳定,着急进仓,李达认为有必要打点一下关系。但是初来乍到的他,人生地不熟,对熟人介绍的医生也并不完全了解,因此十分紧张。送礼那一天,他预先算好时间,悄悄地把医生叫到楼下,塞给医生一些家乡特产。后来才发现,这里的医生并不避讳收礼物,反而因为这种场面见得太多而十分自然。医生谢过他,让他直接把特产放在办公室,说这样,往来的同事和病友也都可以分享。让李达意外的是,陆道培医院的医生不会收取贿赂,也不会找病患要钱。“这与之前咱们的经历非常不一样”。他一度十分感动,觉得医院“很有关怀精神”。
对于未来的打算,李达没有像其他骑手那样勾勒一个“宏图大愿”,而是更希望保持现状。经过四五年的治疗,李达孩子的病情已经稳定,他也可以继续在这里工作,挣钱还债。这些年,李达似乎已经开始习惯常年在医院旁的“悬浮生活”,甚至对这里充满了认同感和建设感。他向我描述,一方面,病患和医生的关系很好,不需要送礼塞钱;另一方面,病友之间也特别团结,大家相互帮助,让他觉得很有归属感。对于大多数小白骑手而言,跑外卖这份工作形式大于内容,因为依托这份工作所达成的社会资本的桥接比工作本身更重要。通过这份工作,来自异乡的骑手得以获得救助款,认识一些资助人,并由此认识更多的病友家属,逐渐形成围绕白血病患的互助社群,这是他们通过跑外卖联结到的对于家庭再生产十分重要的生存空间和生存资源。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机会主义策略,利用过渡性来救助自己悬浮的生活状态。围绕燕郊东贸站点,骑手、站长、平台、救助机构和其他参与者共同建构了一个救助场,努力延续救治的希望和可能,充分展现了社会关系和数字化之间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