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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未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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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超艺是一名“饿了么”的骑手,有一次,她去送一个生日蛋糕给顾客。当时天正下雨,除蛋糕外,她还有另外一个单子眼看就要超时。为了赶时间,她选择了抄近道走小路,结果路面泥泞,她骑着电动车摔倒了,车轮陷在泥里,任凭她怎么使劲都推不出来。她满身泥巴,手也摔破了,悲伤的情绪涌上来。

当时我就哭了,蛋糕摔在泥巴里。想着自己为什么要来干这个。从小我也没吃过这个苦。一个女生,被路人看笑话,还要被顾客说。

身份的调试对女骑手来讲是一个动态尝试的过程,性别身份带来的认知差异会在劳动过程中的关键节点,如着急、无助、不被理解时涌现。对此,她们应对的办法是相互吐槽平台的规则设定,或者回到家庭领域、争取家人的支持。吴超艺后来与顾客达成和解,赔付了蛋糕钱,自己把带泥的蛋糕带回家,并早早结束了当日工作。因为丈夫也跑外卖,她打电话给丈夫抱怨糟糕的经历,同时提前回到家准备晚饭。她认为,自己做骑手是为了补贴家用,但是如果做得不开心,就不如回家换换心情。在女骑手的外卖劳动中,劳动身份和性别身份并不是完全割裂的。面对劳动身份的挑战,女骑手通常会利用家庭领域的性别身份来寻找慰藉和支撑。这一点在已婚女骑手身上的表现尤为明显。

示弱劳动

在送单的过程中,女骑手慢慢习惯了在骑手身份和性别身份之间快速切换,以确保自我劳动利益的最大化。但是作为高强度、重体力的职业,外卖配送一直被认为是高度男性化的。虽然进入门槛低,但是它的职业特征决定了女性在该领域的留存十分困难。纵观女骑手的劳动实践,在逐步适应外卖劳动后,她们会有效地利用和“盘活”自己的既有资源,其中既包括传统的女性性别气质,如仔细、谨慎、耐心,同时也包括她们从家庭场域“移植”而来的交流技巧、社交技巧和亲情支持。这些优势有效地帮助女骑手在劳动条件艰苦的外卖行业留存下来,甚至有的还会因此“翻盘”,将性别优势转换为劳动优势,成为所在站点或者片区令人羡慕的送单能手。

女骑手跑外卖首先碰到的一个问题是体力。“干外卖是体力活,赚的是辛苦钱”,这是她们经常说的一句话。对于女骑手来讲,这里的“体力”包含两个层面,一是单量大的时段需要持续高强度的体力支撑,二是在她们生理期出现不适的情况下请假困难。尤其是做专送,为了保证团队绩效,骑手通常很难请假。卫玮是一名专送骑手,四十岁上下的她在2019年与丈夫离婚,从湖北只身一人来到北京打工。她长得略胖、白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遇到生理期,卫玮浑身难受,肚子也不舒服。她鼓起勇气跟站长请假。站长虽然表示理解,但迫于团队“人效”压力,仍然没有答应她,而是让她跑完一天的最低绩效——十单之后再休息。“那能怎么办,挨着跑呗,十单一上午能跑完。跑完了回家躺着。”很多时候,一些女骑手难以承受这样高强度的体力和长时间的劳作需求,不得不从专送转为时间更加灵活的众包。

另外一个问题是驾驶。驾驶领域的性别刻板印象广泛存在于社会建构的方方面面,外卖领域也不例外。同女司机的性别污名化一样,女骑手经常会被贴上“不擅骑车”“方向感差”“路痴”这样的标签。这样的刻板印象通常由女骑手和周边男性共同建构。前面提到的老高和梁子是夫妻档跑单,老高负责骑摩托车,梁子负责看导航。访谈时,两口子对于女性“没有方向感”的说法都表示认同。老高直言不讳地说,女骑手方向感不好;梁子也主动承认,自己在给老高指路时会出现方向错误。

梁子:女的么,都有一点路痴。他(指老高)是活地图,我说一个大致位置,他就能找到。我呢,完全找不到。

老高:女同志没有方向感,在自家周边还丢呢,方向感很差。她(指梁子)的外卖群,经常有女同志丢餐了、找不到路。逗死了。

可以看到,女骑手对于自身“强”与“弱”、“做女人”与“做骑手”的矛盾性不仅仅来自劳动实践,同时也来自周边男性的言语和反馈。他们可能是自己的另一半、同事或者路人。走上街头也就意味着女性身体和劳动的可见性不断增加,在这个过程中产生了诸多意见、判断、感知,这些难免会反过来加重女骑手跑外卖的矛盾心理。

洪大哥就是典型的一例。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句话便是:“这工作不适合女娃。”2023年2月的一个早晨,我在渭南街头第一次碰到洪大哥。他皮肤黝黑,肿眼皮,笑嘻嘻。大约上午十点,他一手骑着电动车,一手提着一个早餐袋,慢悠悠地来到华润万家的楼下。他打开早餐袋,里面装了两个肉夹馍,表皮酥黄,热气腾腾,他边啃肉夹馍边喝百事可乐,跟我们聊天。发现我不停地向他提问,他就起了疑惑,问我是干嘛的。我表达了自己想跑外卖的想法,他一听,连忙摇头,表示不赞成。

女娃天生驾驶技术不行,马路杀手嘛,都是专有称号。而且也不安全。

他说,前几天下雨,光他看见出车祸的女骑手就有两个。他打量了我一下,继续摇头,连连说“不行不行”,然后指着跟我一起做田野的男同学说:“你可以跑。你没有问题。你是男娃,行。”他咬了一口肉夹馍,继续转过脸来,对我说:

女娃,我给你指条路,去肯德基做前台。跟顾客打交道,雨淋不着日头晒不着,挺好的。我之前就在肯德基后厨,炸鸡肉。那女娃虽说忙,但是不危险。……出去送餐,你就是自己一个人。什么都要(靠)自己。给客人送餐晚了,是你负责;出了事故,站长、组长不能第一时间赶到。但是在肯德基,值班经理、负责人都照(看)着你,不害怕的。女娃的话,最好不要干这个。

受到体力和驾驶的双重“标签化”,很多女骑手在送单过程中会选择遵从、援引传统的性别规范来策略性地化解自身遇到的困难。例如,一些女骑手会在劳动过程中主动承认自己是一名体力弱、方向感差的女骑手,并乐意寻求男性骑手的帮助。这与马丹所研究的女性卡车司机的策略不谋而合,即女性会灵活使用自身的“性别工具箱”,“在不同的劳动情境下辨认出性别突出性之不同的程度与方向,以采取与该情境相对应的性别策略”。这样的传统性别规范往往是女骑手“翻盘”的开始。

利用“弱女子”的身份,女骑手会积极调度自身主动性来寻求帮助。例如,有的餐品含有矿泉水、西瓜时,女骑手难以承担其重量,会主动与顾客或者周边热心人士沟通,请求帮助;遇到路途较远或者难以定位的情况,女骑手会求助身边的其他骑手;甚至在送单超时引发顾客不满时,女骑手也会更加耐心地与顾客交流。部分顾客在看到来者是一名女骑手时,也会“心生怜悯”而化解不满情绪。莱奥波尔迪娜·福图纳蒂(leopoldinafortunati)在谈及女性的社会再生产劳动时也表示,沟通和交流虽然是家庭场域重要的“非物质劳动”,但为社会生产提供了有力保障。平台资本的兴起打破了传统的依靠社会关系和熟人网络所形成的供需关系链条,转而关注服务的正规化和标准化差异,要求外卖骑手呈现情感劳动“表演”以建立与顾客的良好关系、突出消费者的“至高无上”。对此,相较于男骑手在情感劳动方面的无所适从,女骑手对于情感劳动的表现则更加得心应手、细致入微。

我在调研中发现,女骑手在“示弱劳动”中并没有极力压制自己的性别身份,而是有效地将性别身份与骑手身份进行对接和融合。通过继承传统父权制下的性别标签,女骑手在平台劳动中努力寻求自己的优势。她们在这一过程中卷入了情绪、情感、身体表征等帮助与人进行交流、联结的各种“软技能”。下面是一些女骑手在访谈时给我传授的跑单经验:

和保安打交道,要嘴甜一些。不礼貌的话,保安有时候就不会给你指路,不告诉你这个小区有多大。

有些男的等餐着急了,跟餐厅干架。还是慢慢说比较好,人家也能理解你。

在平台劳动情境下,精细化的数字管理落实到具体场景中时,具有很强的指令性和归责性,留给外卖员“自我发挥”的空间较小。虽然女骑手的身体示弱、沟通、交流、耐心等是传统性别分工下的刻板标签,但是在平台劳动中,这些标签也可以成为“弱者的武器”,即女性通过发挥自我主体认知和交流的能动性,有效利用这些性别化标签来服务自己的劳动实践,从而将自己的平台劳动转变为一种“优势劳动”。

下面是两位女骑手讲述自己在遭遇交通事故时,如何受到交警同志的“特别照顾”从而化险为夷:

出过小事。逆行取餐,餐厅在对面,必须逆行过去天桥。下雨天,我淋透了。我把他车刮了。我逆行。他让我赔他一千块。我说我没钱。他说不行,不给就报警。交警来了。交警看我一个女的,浑身湿透了,头发也湿了,就问他(小轿车司机)怎么回事。那人(小轿车司机)一直想跟我要钱,说是我的责任。交警背对着我,跟司机聊。然后背后给我打了个ok的手势,暗示我没事。他一个车,也不是什么好车,几万吧,跑“滴滴”的。

拐弯让直行。我是直行,但我逆行,和一个“滴滴”网约车师傅撞一块了。速度慢,没事。我俩平责。交警可怜我,威胁“滴滴”师傅,让他把驾驶证拿来,要不先给他扣六分,要不让我们自己解决。后来网约车(司机)同意协商。交警走了。网约车(司机)先降到五百,再降到两百,后来我一分钱没给他。我说自己没钱。他不信,打开我手机,看我入职才没多少天,账号才几十块钱。他也泄气了。我说我也是从农村来的。装可怜。后来就这么过去了。

可以看到,女骑手的“示弱劳动”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对传统的父权制性别分工的顺从与忍耐。在外卖产业里,“女性身份”本身已经被概括为一个“弱者的形象”,这使女性有意无意地受到了来自他者的苛责为难或者有意保护。这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女性“示弱劳动”的图谱复杂性,它并不是单一的强弱对抗,而是糅杂了弱者同情、男权主导等诸多因素,这样的复杂性为女性创造了一定的优势,使她们的“翻盘”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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