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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为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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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因为疫情,吴之峰所在的周口村被封。他无法正常出来跑单。他去找村大队,要求做志愿者。在后面的二十多天里,他每天跑到村口,协助村委管理人员出入、登记车辆、检测体温核酸。5月底,北京城区解封,村委为了确保安全,要求“只出不进”。吴之峰与妻子、两个孩子、丈母娘住在一起。一家人等着吃饭。他十分想出去跑单。通过做志愿者的关系,村大队给吴之峰开了“出村不返回”证明。吴之峰带了一床毛毯和几件换洗的衣物,告别家人,从六环外的周口村赶进城区,开始跑单。吴之峰每天从早晨6点干到晚上10点。下线后,他就找个户外的地方睡下。

我是特别“扛造”的一个人。本来想着就不住帐篷了,因为带(到摩托车)上太麻烦。南四环边上有条小河,河边是个公园,那儿有个凉亭,我就在那儿睡。现在不冷,也没蚊子,睡在公园里很舒服的。好多人都知道说我是在外边住。

吴之峰的哥哥和妹妹都在北京城区,但是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他的摩托车后座上一直都用蓝色的线绳捆着一个瑜伽垫。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这个瑜伽垫就是他睡觉的行当。吴之峰在外借宿并不喜欢搭帐篷,他觉得五六月份的北京天气爽朗,让人睡得香甜。用他的话说,自己“是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好怕的”。可是偏偏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给吴之峰不小的冲击,让他不得不在后续街头宿营的日子里加倍小心。下面是他的自述。

那天晚上,我已经进入深睡眠状态,说实在的,在家里都没有睡那么舒服。我发现有人拉我的裤子,特别夸张的那种。我当时想这是不是在做梦。对,然后我感觉眼前有一张脸,热乎乎的,谁的嘴在靠近我。我睁眼一看,直接跳起来了。我直接一个锁喉,立马伸手掐住那人脖子。他个子挺高的,比我都高。我估计最多也就一秒钟的时间,不到两秒钟,我心里的善念已经出来了。(毕竟)这个是公共场合,谁都可以来,我还不知道对方是恶意还是善意。所以我心里就想不能掐得太严重了。我要掐太重死了,到时候一报警,我就有麻烦,是吧?所以就掐得比较松。

那人回话也比较及时。他说我不是图你钱财的,就直接这么说。我当时手下去一摸,兜里的俩手机都在。一看手机没事,然后我说你要干什么。他给我来一句,我喜欢你。妈的太到位了,突然之间的表白。我跟你说我的头炸了,浑身嗖地一下,寒毛炸起来。觉得这辈子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我说你赶快走吧,赶快走。他不走,说,哥,我就喜欢你这款式的。我靠!你说怎么弄,我说你赶快走。我跟你说,我直接崩溃了,就那种刺激……后来他走了,离开200米左右的时候,我还给拍了个视频,就是背影离开的那种。我怕回头万一需要证据。后面的时候,我就没敢睡,不敢睡,听到有人走过去我噌地就坐起来。一直挨到凌晨四点多,实在扛不住了,睡了两个小时。六点卖菜的商贩经过,我就醒了。

第二天,吴之峰立马联系了妹妹,要了一个帐篷。之后的露营,他都睡在帐篷里。“拉上拉链,就没有人敢轻易动我了”。又过了几天,吴之峰的同事说另外一个闪送员的小区也封闭了,他没法回家。吴之峰听到了,觉得应该帮他。吴之峰与那个闪送员加了微信,两人一起搭伴过夜。这样吴之峰的心里也踏实一些。吴之峰从小在外打工,随遇而安是早已养成的本事。虽然经历了被骚扰的惊险,但是这仍旧没有打消他在外露营的想法。最长的一次,他有四个月在外露营过夜,用他的话说,就是“四个月没见过屋顶”。

我在2022年5月的时候找他吃饭,那段日子他正好“露宿街头”。我们聊天,他热情地向我传授野地住宿的注意事项和经验。他在五金店买了一个便携卡式炉和一口小锅,每天给自己做两顿饭。他计算好了每顿饭需要的火候,两顿饭一小罐燃气正好够。大部分时候,吴之峰给自己煮面、煮粉,有时候,他会做一些拌面就着辣椒酱吃。他笑着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一天傍晚,他给我发来一段微信视频,视频中他把车停在一片建筑工地的外围,周边七七八八长着野草,他在露出的黄土地上铺开瑜伽垫,用卡式炉烧水,煮了一些燕麦和螺蛳粉,并配音说“这个搭配味道好极了”。

除了吴之峰,我也听说过其他骑手“露宿街头”的精彩故事。他们普遍对“睡大街”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好感甚至赞许。他们不认为这是一种苦难,恰恰相反,他们会怀念一起在公园的长凳上躺着聊天的时刻,会时常想起黑夜里的寂静和天上闪亮的星星。还有的骑手会在深夜等单无聊的时候,跑去旁边郊外的河边钓鱼。他说,一天的吵闹可以通过钓鱼时的安静被消化,自己也可以有个喘气的机会。

吴之峰和其他骑手“露宿街头”或者寻找安静时刻的故事道出了许多外卖骑手在疫情期间的共同经历,他们一方面受到空间上的管束,另一方面又在努力地创造属于自己的、不被管控的空间,尽管这样的空间有时会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我时常在晚间写作的时候禁不住想,此时吴之峰和他的骑手朋友,不知道又睡在什么地方。他们在聊什么,又在担忧什么。很明显,骑手诸如此类的空间流动并不符合主流意义上城镇化的要求,它也很少与城市中的居民发生交互。骑手的露营之地多是地下通道、天桥走廊、工地或者市郊荒地等少有人驻足的地方,他们不希望被打扰,也不希望被管理。这样的区隔,与其说是被动形塑的结果,倒不如说是骑手主动创造空间的过程。这既是一种谋求生计的探险,也是生命历程中丰富自我的体验。

上海疫情

上海爆发疫情后,日感染人数破万,很快进入了封闭管理。虹口区被列为重点封控区,所有居民居家隔离,不得外出。这可急坏了赫小川。他是虹口区一个外卖站点的站长。区域封闭执行得十分迅速,当时他正好人在站点,当即就被要求就地隔离。赫小川就这样被封在站点里面。周边有疫情的小区逐渐多起来,封控管理使越来越多的骑手无法送餐。到了3月底,整个站点彻底停滞,没有骑手可以上线跑单。中间有七八个骑手尝试申请通行证出去跑单,都因为小区先后出现病例而被召回。

赫小川独自一人守着昔日人来人往、十分热闹的外卖站,有些发懵。忽然被封控在了站点,况且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他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生计问题。第一步是解决吃的。他在杂物间找到一口小锅,想办法修好了许久不开火的炉灶,开始筹划一日三餐。周边社区陆续被封,商店关门,食物不好买,赫小川把一日三餐缩减成两餐,到后来变成一餐。由于没有太多厨具,面条和方便面成为赫小川的主食。过了一段时间,居委会开始每隔三四天给赫小川送一次补给物料,包括蔬菜、面条、口罩。赫小川逐渐放下心来,不再为吃食担心。

但是另一头,一个巨大的问题正在显现。作为站长,赫小川站点里的六十多号骑手陆续被封控,没法跑单。没有单就没有收入,骑手的吃住和生活维持成了大问题。尤其是对于站里刚开始干外卖的骑手,还没工作多少日子就赶上封控,没有收入,囊中羞涩,生计受到威胁,他们变得十分焦躁,闷在小屋里除了刷手机,不知道干什么。果然,封控不到两周,赫小川就收到了站里骑手的求助信息。有的给他打电话,有的给他发微信,还有的直接在微信的工作群里求他帮忙解决租金问题。赫小川知道站里兄弟们很难,只要骑手开口,他都会借钱,少则两三百,多则上千。不到两周,赫小川已经借出去了五千多。“没办法,非常时期,能帮一点算一点”。

到了4月中旬,赫小川站里的骑手已经待在家里近一个月。随着收入断流的压力增加,骑手的负面情绪越来越重。站里的一名骑手小宋,刚入职两天便碰上了疫情。这一个月对他来讲充满煎熬。他从赫小川那里得知有一个来自北京的调研小组要采访骑手,只要聊天就可以有误工费,小宋很积极地报名。

3月中旬来的上海。刚入职,干了两天,就疫情了。买了电动车、餐箱和工服,交了房租,身上剩了不到五百块钱。想着做外卖反正来钱快,先干着应该没事。谁能想到封城了。刚租的房子,家里没有东西。幸亏(4月)5号的时候,一个骑手给我带了两盒自加热的米饭,还有几袋方便面。够吃几天。站长说这栋楼四楼也住着一个骑手。(他)有时候给我送些炒米饭、菜。一天一顿,好的时候两顿。……就是没钱,不踏实,心里着急。

赫小川能够体会小宋独自一人来到上海却被封锁的苦楚。他主动借给小宋500块钱,小宋十分感激。拿到这个钱,他急忙去网上订购食品,却发现许多线上app的食物早已被抢购一空。他说,自己第一次体会到有钱花不出去的感觉是什么样。

在很多大城市,骑手的居住地与其说是一个稳定住所,不如说是一个临时寄居地。多数骑手的住处面积小、卫生差、缺少厨具,很难有什么空间来储备食物。他们把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时间用来跑单,吃饭也主要在外解决。住所变成了一个睡觉的地方,别无他用。也是因此,疫情居家隔离对他们来讲无聊却也充满了挑战,一方面他们不得不在狭小的空间中排挤无聊和寂寞,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整日面对缺少餐食的内心恐惧。站点的另外一个骑手小胡,也遇到了食物短缺危机。

原先通知4月1号到3号是临时封控,我准备的食物只到5号。结果5号才通知要继续封控,到6号早上。我没吃的,很饿,就一直找人帮忙。我的同事跑遍三个区,找到一个小超市开门,那天找了水果和食品,给我了一部分,这才有口吃的。那天他也没跑单,就是给我买这些东西。

对于按单计价的外卖劳动来说,疫情的阻滞极大地影响了他们的生活。居家隔离使他们无法正常劳作,而这意味着劳动收入的彻底断绝。那些隔离在家的骑手十分羡慕能够在外跑单的骑手。甚至在访谈的过程中屡次问及调研小组得以上街跑单的骑手的外出策略。

通过私人关系,我和调研小组的同学有幸采访到了一些外出跑单的骑手。他们愿意在每日高强度的工作之余,与我和小组同学们聊天交流,这使我们非常感动。在外出跑单的骑手中,吴晓苓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32岁,四川人,是上海宝山区的一名骑手。从微信头像的自拍照看,她长得白净,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这个来自西南地区的妹子不但能吃苦,也很有闯劲。

隔离期间,她接到公司通知,说有两家超市和一家药店亟需骑手。由于她所在的小区疫情并不严重,符合外出跑单要求,吴晓苓果断报了名。小区仍旧实行封闭管理,只进不出。所以,公司安排她与另外报名的骑手住在临时租用的一个培训学校里。培训学校上家公司的租赁期已到,当时空置。外卖公司与地方政府商量了一下,将其改为骑手临时借宿点。这个建筑物共有三层,二层住女生,三层住男生,一层空着。一栋不太大的楼里上上下下塞了五十多人。根据情况,每个屋子住2—4人,符合外出跑单要求的骑手自带被褥、自负餐食。离开家的时候,吴晓苓带了一套被褥、一点洗护用品和一口煮面的小锅。住进临时宿舍,吴晓苓发现屋子很小且闷热,住在里面让她觉得头疼,所以她不愿意待在那里,一有机会就出去跑单。“现在整个宝山区,就靠我们这五十多个骑手。”吴晓苓心情复杂地说。

封控期间,符合条件上岗的骑手十分有限,这使订单价格一度飙升,骑手订单数量也大幅增加。看到单量比平时多,单价也每单提升了一元,吴晓苓既高兴又有干劲。她平均一天跑六十多单,收入在五六百元。晓苓心直口快,说话不隐藏。“超市那些人看着我拎那么多东西,说我真厉害。我说我就是个女汉子,不怕累,就怕没钱。(笑)……平常我也没什么烦心事,就怕没单,没单我就烦得很。”我问她吃饭如何解决,她说:

老公做给我,他做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去小区门口。他隔着栅栏把饭递给我,我吃完再把碗筷递回去。我蹲在小区门口,他等我吃完,收走碗筷。……大家说我像个要饭的。

说到这里,她哈哈大笑起来。说有一次,她的一个朋友从小区楼上拍到她蹲在门口吃饭的情景,并转给周边的骑手看。大家在微信群里纷纷评论,觉得既好笑又心酸。吴晓苓对此并不在意,她觉得自己能在疫情如此严重的时候出来跑单很幸运。同时,她觉得自己能够在大家都需要骑手的时候为大家服务,也很开心。她分享了自己如何跑了很多地方,给住院的老人买到药品并免费送过去的事情。“做点好事,心里舒服”。

如果既往的论述是在强调骑手的流动劳动如何制造了他们不同于城市居民的时间、空间和风险并最终使他们进一步对城市产生一种疏离感,那么这场疫情在很大程度上使一些骑手开始尝试感受并认识自己与城市的联结感。在大难面前,情感的联结再一次涌现出来。

一个刚从成都跑来上海打工的19岁骑手,在疫情期间,除了外出跑单,每天下午都会坚持在小区做义工,他说,“挣钱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互相帮助”。毫无疑问,即便所来之处是临时的生存空间,做义工的这位外卖骑手仍旧带着自己的责任感和行动力。疫情防控的共同困难让一些骑手更加积极而努力地融入到城市服务中。送单服务和城市生活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联结,这种联结感随即转化成了他们的自豪感,即当大多数人无法走上街头之际,骑手的流动劳动能够帮到很多人,缓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上海疫情给很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与调研小组希望一起记录下这一特殊时期的骑手劳动。希望有一天,当我们再次回头观望骑手的区隔劳动时,仍旧能够记得,疫情如何短暂地成为外卖骑手融入城市和社区的催化剂,让他们感受到自我的存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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