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表述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骑手对于不同工种类别的定义和划分,以及对于各个工种之间关系的认知。专送给众包“擦屁股”、乐跑是平台的“狗腿子”、专送是“正规军”、众包是“游击队”,这些词汇非常生动地展现了他们眼中不同工种间的权力关系。对于此间关系的判定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他们的劳动实践和对平台系统派单的感知。我们在上一节已经讲过众包和专送的区别。总体来讲,众包骑手的劳动时间、地点更加灵活,也更加“无拘束”、“不受管”,而专送骑手有固定劳动时间和劳动范围,给人的感觉更加职业化、更加“勤恳服从”。专送骑手以派单为主,众包骑手则是抢单。一般在后者“挑挑拣拣”之后会有一些剩余单量,这些单子最终会被派送给专送骑手来“兜底配送”,因此,有过此类经验的专送骑手会说自己是在给众包骑手“擦屁股”。
2019年前后,北京地区开始陆续出现“乐跑骑手”“优享骑手”这样的新名词。平台一方面利用后台app的推送通知来鼓励众包骑手签订协议将自己转成乐跑或优享骑手,并宣扬变成乐跑或优享骑手后送单量和收入会大幅增加;另一方面,平台通过众包骑手的站长进行线下宣传和地推,鼓励众包骑手转为“乐跑”。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转岗宣传遭到了众包骑手大范围的抵制和反对。从大类别上来说,乐跑、优享依然是众包骑手,因为他们与普通众包骑手一样,没有固定的站点管理和工作区域。但是,相比于众包骑手,乐跑骑手的客单价更低、权利更少、劳动时间也不如众包骑手自由(参见表4)。驴哥是北京房山区楸树街的众包骑手,他坚决反对美团平台把骑手转成乐跑:
本来一单就便宜了不少,4块多,变成乐跑就剩下了3块多。3块多一单,干起来还有什么意思?而且不让拒单,什么单子都得送。这不就是专送吗?但是专送单价高。转乐跑图什么?图把自己累死吗?这是要把我们压榨成什么样?……我坚决不干。
楸树街的众包骑手因为是否要转乐跑的问题争论不休。下午三四点钟,大家坐在烟酒超市的门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还有的人忍不住破口大骂。大家对平台压低单价、增加劳动强度的做法十分不满,并说好了要一起抵制。推行刚开始的几周,大家斗志昂扬,坚决不转乐跑。楸树街的站长为此急得团团转。但一个月后,“第一个吃螃蟹”的骑手出现了。根据驴哥的说法,一天晚上,一名骑手在站长的怂恿下,偷偷地在平台上签署了转岗申请,并在第二天开始跑单。很快,他的“背叛”引发了连锁反应,大家发现乐跑虽然单价低,但是订单多,只要努力勤恳,挣得比众包多。于是,楸树街有越来越多的骑手转成乐跑。原先一百多号众包骑手,在三个月之内,有一半以上变成了乐跑。
就这样,楸树的骑手开始出现分化。坚持干普通众包的骑手对于乐跑骑手既羡慕又生气。羡慕的是他们每日的收入,由于订单多,一个乐跑骑手一天的跑单量能够在80—120单左右,收入是普通众包骑手的两三倍。生气的是乐跑的“背叛”,乐跑不顾工友情义,心甘情愿地向资本低头,用更低的价格出卖自己的劳动力,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狗腿子”的表现。我认识的大强哥、王小笠、李飞龙、驴哥等,都是坚持普通众包的“死硬派”。每次问到乐跑的问题时,他们都会当机立断地表明自己绝对不会转乐跑。当时的场景十分有趣,就好像我是在考验他们的人格人品一般。可能在他们心里,有些坚持确实比挣钱更重要。
从有了乐跑那一天起,众包与乐跑的“嫌隙”便已产生。有时候这种嫌隙来自骑手自身的选择,但有时候也来自外部的助推。毫无疑问,乐跑的出现是平台塑造可靠运力的一种尝试。乐跑工种的典型特点是以高单量为诱因,让骑手以较低价格接单送单,在获得较高收入的同时,骑手不得不放弃众包骑手享有的诸多权利,如自由上下线、自由选单、自由拒单等。用大强哥的话来说,乐跑的工作更像“低价版”的专送,而且平台无须花费站点管理的额外费用。为了保住运力,众包站长会定期在微信群“开会”,鼓励大家加入乐跑。为了减轻大家加入乐跑的选择负担,后台的系统将转入乐跑的机制变得十分灵活。一次转岗的时间仅为两周,一个众包骑手如果选择了转成乐跑,可以在两周后退出。
“乐跑”政策一推出,众包站长们便有了具体的任务和指标,他们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将更多的骑手“招揽”进乐跑人力池。为了完成计划,北京商圈各处的众包站长使用了各种策略来鼓励众包骑手干乐跑。于是,众包骑手除了需要应对来自乐跑骑手的“日常心理伤害”之外,还需要应对众包站长的“骚扰”。众包站长每隔一段时间就与众包的骑手们以“学习平台政策”的理由见面,并劝说他们跑乐跑。东高地的众包骑手赵武有过好几次这样的经历:
给我们封号。说我们一天拒单太多了,然后让我们去“学习”。学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把我们叫到一个地铁站旁边或者小吃店跟前,训你两句。然后开始打广告,让你干乐跑。说乐跑怎么怎么好,干了乐跑就不用整天等单了,单都跑不完。……我们那个站长特烦人,每天变着法子坑骑手。大家都老烦了。
根据赵武所说的,东高地周边在推出乐跑之后,站长又与平台商量,推出了“驻店乐跑”的骑手“新品类”,就是在乐跑的基础上再进行分工细化。一个或几个骑手专门负责几家餐饮店的外卖订单配送。这些餐饮店一般出单量大、配送范围近。这样下来,众包骑手原本被乐跑日益“侵蚀”的单量变得更少,选择坚持干众包的骑手越来越少。用赵武的话说,“钱是没有了,就剩下一点骨气了”。2022年初,我在微信上和赵武聊天。他说自己在附近加油站找到了一份加油的工作,而且对方还给交社保。他已经签了合同,准备去上班。他开玩笑说,“众包已经快被平台杀死了,挣不了几个钱,我再这么下去,连自己家的狗都养活不了”。赵武家养了一只金毛,他有时会在朋友圈晒自家狗的照片,有时也会发给我看。
工友变成了彼此的竞争对手,这是目前众包骑手面临的“无奈”。在外卖的语境下,平台的雇佣类别划分有意无意地造成了骑手之间的隔阂和边界感,这一点在既往的平台劳动中还未被充分讨论。以细化分工为特点的平台的资本生产政体在无形中构筑了工人群体劳动过程的差异,从而构建了基于劳动特征的“鄙视链条”。在平台的设计方案中,不同的工种彼此之间存在竞争关系,因此骑手的联合也变得困难。这些隔阂、边界不仅体现在骑手关于送餐劳动的话语论述之中,也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例如,众包骑手、乐跑骑手和专送骑手在空间区域的使用上存在差异。同一区域内不同类别的骑手在等单的时候,分别拥有属于自己的固定聚集点,彼此之间少有往来。在楸树街,众包的骑手占据美食一条街店面的主要步行区域;乐跑骑手因为经常被众包骑手奚落而往往选择在距离主街不远的附近街道等单;专送骑手因为站点在一家大型超市门口,往往选择在超市附近聚集。确如马克思所言,外卖骑手的细化分工实际上进一步削弱了骑手的劳动价值,加剧了骑手内部的竞争,使骑手之间的联络合作变得越来越困难。
“黏在平台上”
李建平,30岁,河北衡水人,房山良乡镇的众包骑手,于2016年加入“美团”,是为数不多的我采访到的夜班骑手。李建平每天的工作时间相对固定,上午的11点到下午1点、下午5点到晚上8点以及午夜12点到凌晨三四点。李建平的家庭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他有一个小孩,五岁。老婆全职带孩子,负责一日三餐伙食。午高峰1点左右,李建平雷打不动回家吃饭。吃完饭开始睡觉,为晚上跑单做准备。
半夜也会跑。像曼玲粥店、炸鸡店、麦当劳都会开门。只要肯等,还是有单。最好的时候能在这个时段拿两三百。等单的话,就在这些店里,找个椅子。店里没什么人,就一两个值夜班的。困了就趴一会儿也没事。不会赶你走。慢慢等。
李建平跑众包夜班,因为2020年以后,单单每日午晚高峰的订单并不足以养家糊口,他需要跑更多的单子。但是白天其他时间段众包骑手众多,分到的单子并不多。于是他选择了晚上,人少,竞争也小,相对单子多一些。“你要相信,总有夜猫子要吃饭!”李建平笑着说。李建平是个实际的人,喜欢穿一件军绿色的大衣。他说等待的时候不想事情,也不会伤感,来得多就能赚得多。但是到了凌晨两三点钟睡意袭来时会很困,为了防止自己听不到订单提醒的声音,他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漫长的等待成为李建平跑夜班外卖的主旋律。有一次凌晨,我在小区周边的商场处看到了几个值夜班的骑手。街道上灯光暗淡,只有零星几家餐饮店开着门。透过昏暗的灯光能看见骑手穿着蓝色或黄色的外卖服,很好辨认。一些骑手聚在路灯下,有的趴在电动车上,有的蹲在旁边,也有的坐在顾客稀少的餐馆里睡觉或者玩手机。夜里的街道非常安静,偶尔能听到他们交谈几句。
夜班骑手需要迎接漫长等待的考验,需要“黏在平台上”,通过耗费大量的时间来换取一定的单量。而随着外卖就业人数的不断增长,这样的劳动状况越来越普遍。通过分析过去四年的问卷数据发现,全职骑手在过去四年的平均劳动时长明显增加。在2018年,劳动时间超过10小时的骑手有36.5%,到了2021年,这一数据上升到了62.6%。这意味着,骑手在平台上的劳动“黏性”明显增加。
我与调研小组的老师曾在一篇合作的论文中阐释了“黏性劳动”(stickylabor)的概念。我们想论述的核心观点是,伴随着平台组织化的不断提升,外卖骑手在平台上参与劳动的时间越来越长。平台通过游戏化的系统交互、策略式的管理方法,让越来越多的骑手不得不延长劳动时间。这里面包括人均单量和单价的调整、算法等级的规制管理,以及基于手机使用和微信群的管理等。平台组织化程度不断增强的一个表现是骑手日益被平台“涵化”,其平台黏性逐渐增强。“涵化理论”最早出现于传播学的电视研究领域,它旨在说明长期沉浸于暴力电视节目的青少年更加有可能出现暴力倾向。而平台对于外卖骑手的“涵化”则与此逻辑不太一致,它不以劳动的时长为主,而是通过各种客单价和送单量计算规则的设计和变革,变相减少骑手实际收入、增加骑手等待时间、诱导骑手形成送单“上瘾”的情形,从而使骑手“黏”在平台上。
以外卖平台的客单价改革为例。2020年5月,“美团”在全国范围内对专送骑手进行客单价改革,其中主要变动在于订单的客单价由固定额度改为浮动累积额度。当然,不同城市和地区的改革范围和客单价变动情况并不相同。这里以上海杨浦区平凉路站点为例。骑手在接到客单价改革的通知时,只是简单从站长那里得知一单的价格从8.5元变成了8.1元,这引起站里骑手的强烈不满。他们的直接反应是,之前一个月跑1000单,原先能挣8500,现在少了400元。消息很快在微信群传开,招致很多骑手的质疑和反对。
但是很快,站长和骑手们发现降薪的原理并没有那么简单。改革后的单价按照骑手月送单量进行累积式计算。具体算来,一个订单的初始单价比之前降了1元多。如果骑手配送单数在400单以下,那么订单的单价按照7.2元计算,加上一个月全勤奖励,最多可以获得2880元基础收入。如果订单数超过400单,则以0.5元为基础单位累加单价,送的单量越多,单价越高(参见表5)。
按照所在站点站长吕强民的计算,此番单价改革更适合跑单多的骑手:“平台在鼓励多跑单。跑得少挣得就少,但是跑得多,按照这个计算方法,其实比之前挣得多。”善于计算的骑手们凑在一起相互盘算,很快,大家就发现了平台的“诡计”:确实如站长所说,在送单基础价位随着送单数量上升的计算逻辑下,只有送得越多,工资才会越高。大家粗粗地算了一下,一个骑手只有在每月订单达到1600单上下时,工资才会比改革前的高。一个跑1600单,每月无休的情况下,一天需要送够50单以上才可以。站里一位骑手没好气地说:
这么改,就是让我们这些骑手不吃饭不睡觉跑单,黏在平台上!
平台的“黏性化设计”造就了众多“单王”,也成为骑手们茶余饭后的重要聊天素材。“单王”通常指一个站点或区域当月送单量最多的外卖骑手。在大部分人看来,“单王”是“拼命三郎”的代名词,大部分单王要身体素质过硬,也要“能等得起”。“单王”通常是“熬”出来的,需要超长时间和超强密度的劳作。
刘力敦,42岁,是上海浦西一个外卖站点的佼佼者,也是远近闻名的“单王”。用站长的话来说,他是“用生命在跑单”。刘力敦的老婆在上海开了一个小吃店,每天早上五点左右,刘力敦就赶着去给老婆的小店进货。送过去之后,就开始上线跑单。刘力敦不分早晚班,因为几乎所有时间他都在岗。他从早上五六点开始一直干到深夜11点前后方才收工,一天的跑单时长超过15小时。
站里的骑手对于刘力敦的“超长待机”十分钦佩,称他为“不睡觉的机器人”。私底下,站长给刘力敦算了过去一年的收入,发现他的平均月工资在一万五以上,有一个月的收入竟然达到了两万三千多。对于外卖骑手来说,这样的收入足以让包括站长在内的很多人歆羡。平日里站长和刘力敦私交不错,经常请他在开早会的时候给骑手们“说说经验”。刘力敦最常说的两句话是:“不要想着今天单少就不跑了”,“系统不会偏向一个人,也不会针对一个人”。
刘力敦眼中的外卖不是一项技术活,而是一项考验耐心的重复性工作。马克思说:“分工越细,劳动就越简单。工人的特殊技巧失去任何价值。工人变成了一种简单的、单调的生产力,这种生产力不需要投入紧张的体力或智力。他的劳动成为人人都能从事的劳动了。……工人想要维持自己的工资总额,就得多劳动,多工作几小时或者在一小时内提供更多的产品。”确实,骑手的送单劳动几乎没有特殊技巧,简单易学和高替代性让他们几乎丧失了在订单价格和订单数量上的话语权。为了维持足够体面的薪资水平,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自愿”延长自己的劳动时间,靠“等”和“耗时”来完成更多的订单。时间的阶层性和价值区分由此显现,我们将在第四章对时间的“差序格局”做详细的分析。平台订单单价的差异化设计更像是一套“劝服型”人力管理算法,它通过设计各种“规则条款”信息来制造“黏性陷阱”,从而实现锁定劳动者的目的。
哈里·布雷弗曼在探究劳动过程时提出了生产劳动下的“局部工人”这一概念。局部工人展现的是技术革新将传统的工艺生产分解为不同的工序,打破了工人对于全套工艺知识的占有和控制,从而实现对工人阶级的分割。这一论述放在外卖骑手的语境下仍然成立,只是,对于外卖骑手的控制不是体现在生产工序的变化上,而是基于用户需求对具体的劳动形态进行了区分和设计。专送、众包、乐跑骑手之间的不满与冲突体现了平台技术管理设计对于工人联合的冲击。从一定程度上讲,技术专制主义瓦解了工人的团结,巩固了平台资本的统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