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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性劳动(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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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击队”vs“正规军”

秋季的午后,北京出现了难得的蓝天白云。阳光斜照在马路对面的餐厅墙面上,反射的光让人难以睁眼。万源路的众包骑手慢慢出现,在熙攘的街道上,他们三五成群,或说话或抽烟,倚靠着自己的电动车等单子。

虞叔五十上下,人长得魁梧,戴个眼镜,大家说他“装学问人”,他总是嘿嘿笑一下。虞叔和阿岚姐认识,两人都是附近的众包骑手。等单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在街边抽烟或者在手机上打牌。可能因为抽烟,他总是咳嗽。阿岚姐一看到他在网上打牌,就骂他没有良心。“他妈的,最近这个单子是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半天能等来一个就不错了。”虞叔最先沉不住气,骂起来。他一开口,旁边坐的骑手都附和,开始抱怨没有单子。我和调研小组的几位同学在一起,看到我们在听,他们来了兴致,朝着我们七嘴八舌地说开。其中一个年轻的骑手说:“从开春过来,一天不如一天。今早上到现在,我就跑了7单。以前的这个时候,还不得至少15单。还不如去南方厂里上班!”

用虞叔的话来说,众包骑手的活儿这些年来“越来越不好干”。单子变得越来越少,而骑手则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多。虞叔的收入,眼看着从旺季时候一天四五百变成三四百,再到如今的一二百。他的士气也如这不断下降的收入一般,越来越低。2021年6月见到虞叔,说到工资,他说“快养活不了自己了”。那个月,虞叔从早干到晚,一天不落,到手的钱刚过六千。从月入过万到工资削减近一半,众包骑手的“好日子”似乎一去不复返。这样“僧多粥少”的状况自2020年以来变得尤为明显。经济下行压力增加,就业困难,旅游餐饮等服务行业严重受挫,诸多从事这些行当的个体工商户、小生意人也纷纷投身外卖。虽然在这期间外卖餐饮的业务范围也在扩大,但是终究敌不过蜂拥而至、想要快速增加收入的大量“过渡人群”。整个池子的人变多了,订单即便能够维持原样,也难以为继。

从2018年到2024年,我跟踪走访了北京朝阳区、东城区、大兴区和房山区周边的一些众包骑手点,发现骑手们抱怨的症结点共同指向单量和收入的减少。虽然很多骑手没有出现像虞叔所说的收入“折半”的情况,但也都在抱怨单量和收入大不如从前。这一状况在2021年尤其明显。我与调研小组采访的众包骑手,大多情绪沮丧、感到不满甚至充满抱怨。老骑手尤其如此。

但有趣的是,这一现象却没有出现在专送骑手那里。换句话说,专送骑手似乎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抱怨、不满情绪。他们虽然偶尔也会抱怨站点管理或者平台不近人情,但总体来说工作节奏稳定,心情也不错。这是很有趣的一个对比。为什么众包骑手会如此不满,而专送骑手却没有?

解答这个疑惑需要回到骑手的劳动分类和平台本身的商业逻辑。我们在第一章的“细化的类别”中曾经讲过众包骑手和专送骑手的区别。前者指自主决定上线时间和劳动时间的送单骑手,这类骑手没有固定站点,可以在城中自主抢单、接单,自由流动,平台对其管理较为松散。后者指有劳动时间要求、受站点管理的骑手。他们的送单地域通常是3-5公里以内的商圈,每天分早晚班,午晚高峰必须在线,不得拒单。专送骑手的奖惩由站点决定。

“众包”和“专送”的最大差别在工作的“自由度”上。前者更加自由、灵活,订单价格灵活,许多“不受管”或者“喜欢无拘无束生活”的人会选择众包;“专送”则更像是传统的工厂制工作,定时定点,订单价格比较固定,而且每日必须工作10小时以上,不得缺勤或者随意请假。这与制造业的工厂劳动并无差别。在2015—2016年外卖兴起之际,为了快速抢占市场、拓展业务链条,外卖平台在产品端实施了“价格战”策略,即给消费者大量发放补贴、折扣、代金券等;在人力运营端则采取了“广招工”的策略,各地的招工主要以众包骑手为主,强调工作时间的灵活性,并大量给予送单补贴。这样的“补贴红利”迅速在市场上传开,关于“外卖小哥月入过万”的媒体报道不绝于耳。大量劳动力从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纷纷加入外卖行业,期望在资本扩张红利中分得一杯羹。

平台运营初期,运力的大部分由众包骑手组成。但是,就在平台劳动“灵活自由”的话语传遍大江南北之时,另一个问题随之出现:大量灵活自由的劳动力投身外卖,这虽然大大增加了外卖配送的运力,却也十分“不稳定”和“不靠谱”。一位负责运力的“饿了么”工作人员说:“我们要做的生意,说白了就是‘填饱肚子’的生意。大家都是在饿了的时候点餐,谁都希望能快点吃到饭。但是,如果大部分骑手都是众包,高峰时段我们没有办法强制他们上线。很多时候会出现‘爆单’的问题。客人吃不上饭,投诉的就多。”在遇到大雨、大雪等恶劣天气时,平台订单陡增,“爆单”的情况时有发生,“保证运力”和“扩招众包”成了一个两难的问题。几乎所有外卖站点的站长最头疼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极端天气的时候保证运力。上海虹口区一个站点的站长赫小川曾经分享过他在下大雨时打着雨伞跑到骑手宿舍一个一个去劝服他们出去跑单的故事。

下雨没人愿意出来。给他们打电话,不接。年轻人都这样,想着下雨就不跑了,反正没成家也没有那么大压力。那天早上我就带了一把伞,骑着电动车去他们宿舍了。一个门一个门地敲。我人到了,大家都不好意思,磨蹭一阵都出去了。专送都这样,何况是众包。只要一下雨,众包的都躲在家里不出来。你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得指望专送的。

在平台对于站点的考核中,骑手的运力考核是非常核心的指标。概括来说,运力考核指的是某一区域的订单配送能力,尤其是在高峰时段,平台需要尽力确保在规定时间内将所有订单派送完毕,而运力保障的前提是充足的外卖骑手在线。例如,平台会定期对其管理的所有外卖站点进行排名,运力强、送单量大的站点排名更靠前;运力弱、骑手在线人数少的站点则排名靠后。

在前文中我们曾说过,平台的运营逻辑核心是提升用户使用感知。所有外卖平台都将用户的使用体验看作重中之重,因为这直接决定了平台的订单量和业务量。而用户体验的最直观感受来自送单的及时率和准时率,要达到这一目标,需要平台对于骑手的运力做出综合调配。随着业务链条的不断延伸,平台将重心由众包转向专送。

我与调研小组在2018—2021年针对北京骑手的跟踪调查问卷发现,四年间,北京地区的全职骑手人数越来越多,从39.96%涨到了61.54%,而兼职骑手的比重则从60%左右下降至38.46%(参见图13)。这一结果印证了众包骑手一直以来的抱怨——在以消费者满意度为导向的市场扩张格局下,平台更加青睐稳定、可靠的专送骑手而非上线时间灵活的众包骑手。于是,无论是在招聘还是订单派送上,平台日益重视专送骑手的配置,以此来保证7天24小时的配送运力。这样一种策略导致的结果便是众包骑手订单量和单价的缩减。当然,在这一数据中,全职骑手里面也包含“全日制”跑单的众包骑手,但是相较于专送骑手,他们所占比例较小。

外卖平台业务链条的不断修正完善也伴随着其对于外卖骑手劳动的“正规化”和“职业化”要求。企业端的招工导向以及其与政府部门的合作成为重要的推手。2021年12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办公厅颁布了《网约配送员国家职业技能标准》(2021年版),将“网约配送员”划分为5个等级,分别为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技师和高级技师,并明确了各等级配送员所应掌握的工作内容、技能要求和相关知识。至此,外卖骑手这一新兴的、流动式的劳动形态被收编为正式的劳动岗位,名为“网约配送员”。骑手开始逐渐有了需要遵从的职业技能、职业标准等层面的规章制度。

在聊天时,虞叔以及其他骑手戏称众包骑手为“游击队”、专送骑手为“正规军”。随着平台招工和派单策略的改变,外卖骑手“灵活”“自主”的劳动感知越来越弱,随之而来的则是对工作时间、配送订单总量越来越严格的要求。“强控制”再一次成为骑手工作的普遍要求。对于专送骑手来说,他们有了固定的10小时以上的工作时间。而对于众包骑手来说,他们不得不因为“僧多粥少”的情况而主动增加劳动时间。

街头“鄙视链”

如果众包骑手对平台的运营和管理不满意,他们是否可以联合起来发表自己的意见、影响平台的管理政策呢?我曾试着寻找这样的发声和抗议,也确实找到了一些案例。除了一些零星的罢工,骑手们与传统工人并不相同,他们更加具有媒介敏锐度,会利用短视频、直播等网络平台来发表自己的见解,大多数是通过自身的劳动经验在“抖音”“快手”等媒体上控诉平台的不公正策略。这些视频有的关注度颇高,也收到不少留言、点赞和转发,但是总体上来说,它们对于平台推行的管理政策并无太大影响。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在骑手反对的声音很多也很大的情况下,依旧无法影响到平台的招工和派单政策?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按照一般劳资矛盾的路径进行分析,工人的诉求没有被重视和回应的主要原因,或在于资方对于商业利益的看重和考量,或在于工人的反对声音暂时无法影响到资方的正常用工生产。在平台市场逻辑的语境下,公司对于劳动者、工人的管理已经全然不同于制造业。我想要论述的是,当下平台化的用工模式本身是削弱劳动者声音、降低劳动者联合性的重要途径。其中包括两个路径,一是基于媒介技术中介化的个体劳动形式,二是基于工种细分后的内部分裂。

首先,外卖劳动中个人化、原子化的劳动生产方式使外卖骑手的联结变得困难。在既往研究中,互联网的中介、动员能力一直为学者所称赞,例如在车企工人的罢工中,互联网在提升工人的认知和情感、提升组织效率、提供示范等方面影响颇大,大大促进了工厂工人的参与度和团结度。但在外卖的语境下,个体化的流动以及随时接入互联网的便利成为其进一步分化劳动者组织的手段。在外卖用工中,传统劳动场景下的固定工作场所、集体宿舍、集体业余活动等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工作地点、基于手机的远程系统接入和近乎寂寞的个人等单过程。从抗争政治的角度讲,劳动者集体式的日常生活、消费、休闲能够在无形中促进其团结纽带的形成,但是这样的场景在外卖用工中并不存在。平台采用的是基于算法系统的一对一劳动接入口,远程的控制虽然没有值班经理、流水线工长那样直接有效,但是也足够迅速和明确。我们可以想象,奔走在大街小巷的一个个骑手和他们所携带的手机、电动车,共同组成了一个个信号终端,源源不断地接收、反馈来自后台系统的指令和要求。大家互不影响,既不需要流水线一般的团体合作,也不需要为了超过别的车间而组织“赶工游戏”。只要个人及时、准确地完成订单,其他事情大多与己无关。

送外卖是一项孤单的工作。在平台的招工和用工过程中,每个人都代表一个独立的“责任体”。一旦接到送单的任务,这个“责任体”需要完成接单、安排路线、送单、联系顾客、处理意外等一系列任务。一个站点的工友或者周边认识的骑手并不能真正算作可以依靠的人,因为他们如同个体化的自己一样,也在流动。我曾访谈过的朝阳双井站点的一名站长说,他所在的站点除了他和调度员,半年之内,所有的骑手都更换了一遍。“没有一个以前认识的,都走了。新进来的多,弄得我一直叫不上名字,也分不清谁是谁”。高速的流动使社群和社会关系的建立变得困难,大城市的外卖骑手蜂拥而来,又四散而去,很难形成真正的组织化力量。

其次,平台用工细分使得外卖骑手产生了分化。在过去的十年间,外卖平台的商业规模从几近于无扩张成拥有庞大消费群体的“送餐帝国”,这在世界上的任何国家都几乎难以实现。外卖平台在飞速的业务扩张中不断地调整自己的运营策略。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便是对于劳动力大军的动态灵活管理。一个非常明显的态势是,外卖业务的细化同时伴随着骑手工种的细化。我根据田野观察大致梳理了一下外卖平台对于骑手类别的划分发现,外卖骑手的类别不断被细分,从最初的“直营”和“众包”两个类别,逐步演变为“专送”“驻店专送”“普通众包”“乐跑众包”“驻店乐跑”等多个类别(参见图14)。平台同时会根据不同的地域特点来配置不同的骑手种类。例如,在一些距离较短但人流密集的地方,平台会加派乐跑骑手,专门配送数量庞杂的“小单”以提高外卖配送效率,而在距离较长、人流较少的地方,平台则会安排更多的普通众包骑手。

虽然骑手类别的划分是平台统筹调配劳动力的结果,但类别划分同时也塑造了外卖骑手对于不同劳动类别的差异化认知和认同。这些差异化认知随着骑手劳动实践的深入,逐步演变为相左、相异的观点,从而在骑手内部形成了基于骑手类别的社群划分和边界建立。我在田野调查中收集了一些骑手对于不同工种的有趣表述,这表达了他们对于平台设置的不同工种的理解。

我们专送的,就是给众包“擦屁股”的。

乐跑他们是人吗?他们就是平台的狗腿子。

只有跑得好的、熟悉路的、技术好的,才能干乐跑。

专送是“正规军”,众包就是“游击队”,好的、高品质的服务都在专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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