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工厂
初三就不上学了。14(岁)那年,跟我妈妈来到北京,跟着她去给公园浇了10天花。后来去餐厅当服务员,干了三年,挣钱少,累。2017年10月,开始去工厂里上班,在广东惠州,有个电子厂,给华为的平板电脑后壳做代工。朋友说缺人,就去了。挺无聊的,一直坐着,低头干活。平常工资不高,订单多、缺人的时候,(工资)多点儿。2019年,有两个半月,挣了一万,还不错。白黑加班那种。后来朋友介绍,回来北京,干“饿了么”全天兼职。在望京中央公园这边。
小蔡师傅是我和调研小组在2020年疫情期间认识的骑手。他是望京吴站长站点里的骑手。采访他的时候,他只有21岁,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调研小组的同学用“英年早婚”来形容他。转行到外卖仅仅一年的时间里,小蔡师傅已经干过外卖里所有的工种:团队、兼职和众包。与他聊天能够发现,他虽然年纪小,但说话利索、思路清晰,有着丰富的社会经验。小蔡师傅喜欢干外卖,不喜欢进工厂,是典型的“逃离工厂派”。如果说有谁能够充分体验工厂和外卖的不同,小蔡绝对算一个。
对于从传统生产制造业中走出来的农民工来说,平台劳动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全新的劳动模式。它把工作场地从工厂搬到了大街小巷,似乎变得更自由、更灵活,甚至什么时候干活、什么时候收工,都可以“自己说了算”。对于农民工来说,这样的劳动模式充满了对于逃离工厂监管、实现“自由劳动”的美好想象。小蔡说:
(外卖)比建筑工人好。不用搬砖、出大力,基本不太累。……以前在工厂也干过。(外卖)好干一些。没有工长或组长在背后时时监督你,看到偷懒就骂你。上厕所还要请示。
关于跑外卖“更自由、更灵活”的说法,我在与外卖员的访谈中屡次听到。正如小蔡所言,对于没白没黑加班加点或在工地下力气干活的人来说,跑外卖确实是一份挺美好的职业。也正是在这样的美好设定中,伴随着互联网平台产业的迅速扩张,中国劳动力人口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转移。“逃离工厂”成为近几年劳动就业的一种常态。越来越多的农民工群体和其他无法一一细述职业类别的社会群体加入外卖行业。我在第一章中曾讲过外卖平台上的“拉人大战”和扩张的中介系统,这也是促使外卖劳动者不断增加的原因之一。2021年,我所在的调研小组关于北京市外卖员的调查问卷显示,有工厂做工经验的外卖骑手占比高达43.26%,有建筑工地做工经验的人数占比达25.97%。
互联网服务业对于制造业的人口吸纳造成了传统产业与平台就业难以调和的矛盾。根据2021年《制造业人才发展规划指南》的表述,到2025年,中国制造业重点领域人才缺口将达到3000万。而截至2021年,中国的灵活就业人数已达2亿。一端是制造业产业升级,人才缺口不断扩大;另一端是年轻人逃离工厂,加入零工就业大军。
为什么年轻人宁愿跑外卖也不喜欢进工厂?学界、媒体和社会层面都曾对此有过讨论。很多人认为,“跑外卖”成为受欢迎的就业去处与当下国内宏观经济发展、就业压力、社会就业政策导向等有着密切关系。随着产业的升级转型,平台就业规模不断扩大,势必对传统制造业形成虹吸效应。与此同时,后疫情背景下的失业浪潮涌来,“跑外卖”作为一项零工就业成为很多人获取收入的不得已选择。面对持续不断的媒体报道和社会讨论,我也曾经疑惑作为当事人的骑手会如何理解这个问题。令我惊讶的是,他们的回答简单直接:
为什么干外卖?收入高呀!
这行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它给钱及时,不拖工资。到了时间,你就去账户提现。
灵活,没人管。我讨厌被人管着。
挣得多些。有老婆孩子,要养家糊口咧。
“跑外卖”的选择与劳动者个体的、家庭的经历和喜好密切相关。其中,“收入高”“不拖工资”“管理松散”成为农民工“用脚投票”、奔赴外卖的主要原因。在这个加速流动的市场中,个体劳动者彰显出了很强的能动性,外卖相对更高的收入让他们变得实际且敢于决断。我也发现,外卖骑手很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很多骑手表示,自己加入外卖是因为听别人讲“外卖挣钱”,所以自己也想试试。“外卖小哥月薪过万”成了很多人口口相传的美好劳动故事;“只要来跑外卖,月入过万不是梦”这样的话语激发了很多人对于劳动致富的美好想象,也最终帮助他们开启了逃离工厂的行动。这是一群脑袋灵活且善于流动的人。说得形象些,这些逃离工厂、来跑外卖的新生代劳动者就好比一群消息高度灵通的蜜蜂,无时无刻不在搜集更加符合自身利益或者高收益的工作机会,一旦发现哪里有蜜可采,便迅速飞向哪里。
2022年曾有专家因提出“建议年轻人多进工厂,少送外卖”而冲上新闻热搜。对此,很多外卖骑手和年轻人并不买账。他们认为自己“逃离工厂”有理有据,对专家的意见不以为然。有位“哔哩哔哩”视频平台up主在视频中讨论此事时这样说: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哪有什么招工难呀,哪有什么用工荒啊,无非就是招马难、用牛荒。当然了,肯定有很多人会说,哪有什么招马难,哪有什么用牛荒。你不信你问一下那些大神们,你问一下提桶跑路的那些老哥们,为什么跑路啊?无非就是吃不饱啊,无非就是干累的干不下来呗。你说要是解决用工荒的话,还用得着咱鼓励年轻人不要去送外卖吗?对吧?把工资提一提,待遇稍微涨一涨,管理上稍微那么人性化一点儿,提桶率它绝对会大大降低的。
这位up主用“招马难、用牛荒”的戏谑描述来传达制造业工厂的用工现状,认为工厂招不到人根源在于工作量过大、工资过低、管理严苛。他认为应该首先去想办法改善工厂劳动环境,而不是质疑年轻人的“外逃”。此话不假,“逃离工厂”背后是一个处于转型期社会的复杂就业矛盾。改革开放后,“进工厂”“干建筑”成为一代农民工的主要就业去处。依靠庞大的人口红利,中国在过去的三十年间作为“世界工厂”迅速崛起。与此同时,我们也见证了中国工厂劳动和农民工群体逐渐被“污名化”的过程。诸多建筑和制造业过度追求利润、压榨工人福利,将自己变为“血汗工厂”,欠薪讨薪和劳资矛盾不断。既往的诸多研究展现了传统制造业、加工业的工厂劳作充斥着父权制的管理、严苛的训斥和进度紧张的流水线。工厂因此被贴上了“工资低”“牛马不如”的标签。
我把视频发给小蔡并询问他的看法,他看了之后觉得这样的提案又好气又好笑,回复了一句:“这人肯定没在工厂干过!”
“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多数骑手对跑外卖这件事既爱又恨。他们在这个行业里拿到了其他工作无法与之相比的收入,却在旁人面前羞于承认自己是个外卖骑手。很多骑手选择对家人和朋友隐瞒自己跑外卖的工作。伴随着这份工作而来的污名化与合法化矛盾纠缠着多数骑手,他们不得不经常进行自我协商。
一位骑手说:“跑外卖和进工厂没啥两样,只不过前者把工厂搬到了大街上。”这一比喻十分有趣。如果要给外卖劳动在空间上下一个定义,它确实是把工厂的流水线劳动通过数字化技术放置在了更大的城市空间中。其间,外卖骑手要经历等单、接单、取餐、送餐、完成订单等一系列任务。同工厂的流水线劳动一样,跑外卖也存在时间限制和诸多重复劳动。学者闻效仪将外卖劳动归结为“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经济业态”。此话不假,无论是从劳动方式还是劳动的组织形态来看,外卖产业同工厂劳动一样,通过使用大量劳动力、进行大量体力消耗来完成工作任务。换句话说,“跑外卖”虽然披着数字经济的外衣,但在某些场景下,仍未能跳出工厂劳动的流水线逻辑。也是因此,“跑外卖”非但没有获得广泛的劳动认同,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工厂劳动的污名化。
对于大多数外卖员来说,虽然“跑外卖”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但在实际的劳动过程中,他们不得不面对社会和媒体对于“外卖劳动”的污名化。大部分外卖员由农民工群体构成,因此,围绕“跑外卖”所展开的社会话语依旧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农民工群体的污名化。在改革开放以来的四十余年间,媒体对于农民工群体有过诸多负面的报道。这些报道的议程和框架形塑了社会对于劳动者普遍“看第一眼”的现实,而外卖员的污名化过程同样如此。
骑手的负面形象伴随着他们的劳动过程而产生,“闯红灯”“逆行”“车速快”“粗鲁”“嗓门大”“不耐烦”成为他们随身背负的“标签”。在实际的劳动场景中,外卖员可能遭受来自媒体、顾客、路人、保安、物业机构等主体的质疑和不信任。社会学家诺贝特·埃利亚斯(norbertelias)在研究胡格诺教徒时提出了“污名化”的概念,他认为污名化是一群人将低劣、下等强加于另一群人并加以维持的过程,是不同人群间权力关系不对等的表现。“污名化”所呈现的过程是一种群体性行为,不具污名的一方将负面的、消极的“标签”不断与被污名化的一方联系在一起,并最终创建被污名化一方的刻板印象。对于外卖骑手的某些刻板印象虽然并非毫无根据,但是这些建构往往忽视了他们是被“困在系统里”需要赶时间的人。这些质疑、不信任给外卖员的身份认同带来了很大困扰。
对此,有些骑手逆来顺受,无意接受也无意改变;也有些骑手努力挣扎,试图维护自己劳动的尊严。
阿岚是北京大兴东高地的一名女骑手。2021年在一次线上访谈时,我认识了她,并在之后多次与她线下见面。阿岚四十岁左右,曾经是一名美发师。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盘着漂亮发型的女生侧颜,照片上的女生留着一头棕褐色的长发,长发经过细致的编排和打理,显得十分精致美丽。阿岚告诉我,那是她之前的美发作品,她觉得好看,就当了微信头像。阿岚略显矮胖,留着一头短发,简单利索。她面容姣好,喜欢笑。初次见面的时候,她有些腼腆,坚持要请我们在附近的小餐馆吃饭。阿岚喜欢倾诉,把我们当朋友。
2018年,阿岚的丈夫染上了网络赌博,两年时间,他深深地陷入其中,把两人十余年开理发店积攒的170万全部输光,并欠下了三十多万的网贷。根据阿岚的回忆,有一天她在医院看病,掏出银行卡准备支付医药费。护士接过卡,告诉她卡里余额不足。她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付款不成,阿岚急匆匆地去了银行,发现自己好多张银行卡里的余额都变成了零。
我在银行柜台,看着打出来的账单流水,少的几十块,多的几千块,有四五百页。当时就瘫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
2020年,和丈夫争吵多次之后,阿岚放弃了离婚的念头,她觉得两人之间还有感情。她卖了店铺,开始跑外卖。对她来说,这绝非易事。一夜之间,她从打扮精致的美发店“老板娘”变成了身无分文的“打工妹”。巨大的身份落差让她一时间很难适应。她害怕被邻居取笑,害怕遇到自己曾经的顾客。为了躲避熟人,她专门在地图上找了一个离家10公里远的美食街,白天在那里等单、跑单。按照她的逻辑,离家越远,被熟人看见的概率就会越小。初涉外卖,人生地不熟,阿岚前几个月的日子并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