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外卖系统智能化讨论之前,我想补充一点对于技术发展的看法。虽然智能技术进化飞速,令人目不暇接,但是我们仍旧需要清楚地意识到,一项技术能够发展到今天的样子,离不开对既往的、历史性的技术逻辑的积累。在人类历史进程中,技术的发展有着自己独特的逻辑。一项技术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带着既往技术的dna。换句话说,技术是一个复杂的组合体。与此同时,这些技术的dna里往往嵌套了复杂、神奇甚至难以解释的人文逻辑,因为技术的应用从来都是在特定的社会场景中展开的,而特定场景下的技术实践与诸多社会结构和社会实践,如阶层、性别、身体、空间、时间等紧紧交织在一起。
说回到外卖的算法系统,它的发展也是如此。它继承了先前发展的互联网技术,并在此基础上聚合了更加多样的组合和结构。需要看到的是,外卖系统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而是与外卖产业不断增强的组织化、市场业务的不断细分以及个体劳动者持续不断的劳动力供给有着密切联系。通过田野调查、访谈和资料的汇总,本章尝试在此“拼凑”外卖算法系统发展的脉络,从而跳出简单的技术研发逻辑,来展现系统发展的复杂性和围绕这项技术所展开的多元话语。
系统初建
虽然“外卖”兴起是近几年的事情,但在历史上,“外卖”业务早已存在。在北宋的《清明上河图》中已经出现送餐伙计的画面。一伙计右手拿两双筷子,左手提两个饭盒,身着围裙,正出发给客人送餐。宋朝推行休养生息政策,废除了宵禁制度,百姓可以自由活动,市面上因此出现了很多酒肆瓦舍,餐饮酒食文化十分兴盛。一些客人在酒肆瓦舍玩累了,想要吃饭,可以去附近的酒楼订餐,店小二可以送餐上门。根据史书记载,当时的餐饮店“逐时施行索唤”“咄嗟可办”。
《东京梦华录》中还记载了当时的诸多酒家送外卖的场景。由于餐饮店众多,竞争激烈,“凡百所卖饮食之人,装鲜净盘盒器皿,车檐动使,奇巧可爱。食味和羹,不敢草略”。餐饮店将美味佳肴用精美、干净的食盒包装好,送到客人手中,在当时成为一种流行趋势。在后续漫长的餐饮发展中,外卖虽然一直不是主营业务,但却作为餐馆联络社会关系、积累运营资本的方式留存下来。由于餐食的即食性,餐馆的外送业务多面向周边熟客,基于邻里街坊、亲友关系的“方便”外卖占大多数。
外卖作为一种发展的可能被确立下来,得益于电话的出现。沟通变得更加容易,人们对于餐食的需求可以及时、准确地传达到餐厅,电话订餐也成为传统餐饮的分支业务。例如,成立于1965年的日本快餐巨头玉子屋,依靠电话订单将自己的外卖业务不断扩展。在国内,一些连锁公司除了堂食业务,也会通过电话订餐的形式,接受一部分外卖订单。
一次采访中,三十出头的女外卖员臧佳在回忆自己打工经历时讲道,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送外卖”。那时她寒暑假去镇上一家餐饮店打工。店里主要做一些日常餐食,餐饮店的对面有一个塑胶工厂,工人时常加班,会产生很多外卖订单。臧佳在店里除了负责洗餐具,就是接听对面塑胶厂的订餐电话。她需要用笔一个一个写下需要的餐品,通知后厨烹饪,待餐品做好,走路送去塑胶厂。
夏天的时候,三十多度,热得很。中间有个市场,绕一下过去,不到两公里,走回来,全身是汗。有时候一趟还送不完,就多走一趟。
臧佳的工作是大众传播时代人力派单模式的真实写照。2000年以前,我国的外卖配送以电话接听、人力派单为主。在这一时期,电话、自行车、摩托车等沟通和传递工具出现,不少餐厅借此推出了电话订餐、打包自提、一对一送餐等业务,外卖生意得以维持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扩展。这一时期的外卖业务主要以餐厅自配送为主,也有少数的互联网o2o企业参与,如“生活半径”“朝阳美食汇”等。
2000年到2010年,随着互联网技术的不断发展,外卖行业的数字化进程不断加快。一些餐饮企业除了使用电话订餐,也开始研发线上订餐系统——在移动互联网兴起之前,主要是pc端的订餐服务。同时,第三方的技术服务平台开始和餐厅合作开发线上订餐系统,数字化初具规模。2010年以前,尽管物流的数字化已经提上日程,但外卖订单的匹配和对接依然主要由人工负责完成。换句话说,在这一阶段,“人”始终是协调外卖网络正常运转的核心。即便是第三方的外卖企业,也主要通过使用人力来完成订单匹配。餐厅或外卖平台的派单员需要及时接听电话、记录地址、匹配送餐时间,甚至在餐饮订单多起来的时候,进行更复杂的匹配、协调工作。
曾在“饿了么”干过派单员的徐开回忆,人工派单“不好干”。他需要从早到晚地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单少的时候还行,单多了,确实不好协调,一个头两个大。高峰时段就是不停地打电话,挂了这个来了那个,全部都是问题。
根据“百度外卖”负责派单系统的数据架构师甘锐的说法,人工派单(人工调度)是一项“十分有挑战”的工作:
人工调度,就是订单进来以后,用人把订单和骑士匹配(起来),做一个决策,派出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做决策是很难的,而且要考虑的因素其实是非常多的。既要考虑商户、用户所在的位置,又要考虑骑士身上已有的订单。你(指调度员)要快速在短时间内反应过来,同时还要去判断,这个订单分配给这个骑士后,他身上可能已经有几单了,后续订单顺序怎么变化,会对他的路程产生怎样的影响,以及这个订单超时了怎么办……
按照这一说法,像徐开这样的调度员应该就是最初的“人工智能派单系统”。而随着外卖平台订单的不断增多,人力派单模式难以跟上快速扩张的业务需求。受制于时间和算力,即使是非常有经验的调度员,一天能够调度的订单上限也只有500—800单。而在2010年左右,当时一些第三方平台的订单已经达到几万单甚至数十万单。随着企业雇佣调度员的数量增多,成本也在不断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许多外卖企业不再满足于线下的、人力的物流调度,而是着手建立自己的数字系统。至此,外卖网络开始由“人工派单”向“系统派单”转变。
只是,这次的技术转变,与其说是为了解决外卖行业的技术痛点,不如说是由资本推动的新一轮市场角逐。在2010年前后,受到风投资本和互联网创业潮的推动,外卖配送业成为创业“风口”。2011年,国内最早的外卖平台“饿了么”先后获得金沙江创投、经纬中国、红杉资本、大众点评等机构的投资。2013年,“美团外卖”成立,2014年,“百度外卖”加入竞争。在很短的时间内,“外卖”从无人问津的冷门业务变成了“香饽饽”。诸多外卖平台纷纷加入游戏,并着手创建自己的派单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