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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游戏的二重奏(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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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詹姆斯·卡斯(jamescarse)在《有限与无限的游戏》中为我们提供了分析世界的一个新视角。他将世界上所有的人类活动都比喻为一个个游戏,而游戏分为两种,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有限游戏以胜利为目的,而无限游戏以延续为目的。这样的比喻发人深思。我在田野里观察到的一个个外卖骑手,为了生计流动奔波,虽然偶有抱怨,却一直在努力劳作。如果将外卖经济比作一种游戏,那么,它是有限游戏还是无限游戏呢?在这个游戏里,谁是赢家,谁是输家?我也曾不止一次地疑惑,既然跑外卖的生计如此困难,为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骑手加入进来?他们为什么加入这个游戏?又在其中获得了什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跑外卖是一种无限游戏。

如果我们把外卖的供需链条拉长,就会发现围绕外卖所建立起来的,其实是一个包含了物流、交通、运力、人力、消费、餐饮等诸多方面的巨大的游戏场域。在这个游戏场中,外卖员就是游戏的闯关者。他们之所以加入这场游戏,是因为外卖本身有着一套游戏化的管理模式。这种游戏化的管理通过使用五花八门的规则手段,不断吸引着参与者。这些规则中混合着游戏文化特有的自愿性、规则性和赌注性。用外卖骑手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跑外卖是会上瘾的”。平台通过细分管理领域、建立不同规则来不断增加游戏场景,扩展游戏空间,让外卖游戏得以延续下去。

在这一部分,我们需要讲述的正是平台管理所形塑的“无限游戏”。与传统的“赶工游戏”不同,外卖游戏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二重奏”游戏。平台首先利用了人们喜欢娱乐、冒险和探索的心理,设计了充满游戏化体验的劳动模式;更重要的是,隐藏在游戏化劳动管理模式之下的,是平台有效地利用了外卖骑手的流动劳动,不断进行算法系统的改造、升级和完善。加入外卖游戏的骑手,既是游戏的参与者,也是游戏系统的研发者和开拓者。他们通过自己的街头劳动,不断地与算法进行交互,帮助算法升级。也正是他们的游戏劳动,促使外卖玩局可以持续下去,变成一个无限循环的游戏。

外卖劳动凸显了强烈的算法中介性。我想要在这里展现的算法中介不是传统管理方式的简单数字化,而是包含了算法技术作为一种“自主性技术”所特有的交互性、生成性,甚至情感依赖性。外卖系统中的算法具有精准推送、预测和反馈等功能。在外卖的大游戏里,骑手和算法系统形成了既冲突又合作、既对抗又妥协的微妙联结和互动。这里的算法不再被骑手比喻成一种冷冰冰、无情感的技术,而是具有自己想法的、“有点坏”却又“十分聪明”的拟人化系统。骑手在外卖游戏中展现了充分而不气馁的主动性,在劳动的过程中不断反向感知算法、了解系统,与这一套管理系统斗智斗勇。游戏正是在这样的人机互动中展开。

外卖游戏下的人机互动超越了一元的、单项的“压迫一反抗”过程,充满了情境性的变化和一些不可预知的复杂性。围绕外卖经济的算法化,外卖平台有意无意地形塑了一种无限游戏的生态观感。它有效地抓住了骑手的注意力,将他们的劳动力转化为数据式的生产力,借以延续这一游戏。

“打怪升级”

有了算法的介入,外卖劳动的管理变得“无微不至”,与订单派送相关的每一个步骤几乎都有着非常明确的称呼,如“系统派单”“商家接单”“骑手到店”“骑手送单”等。几乎每一个细分场景中都有算法管理的影子。算法不仅接替了原有人力资源的大量管理工作,同时也开始建立一种其更加擅长的分类、分级的管理机制。

算法首先建立的是骑手的等级标准。在不同的平台中,外卖骑手被划分为不同的等级,虽然名称各异,但共同指向骑手的“送单能力”。简单来说,就是送单数量越多、所干时间越长,骑手等级越高。例如,在先前存在的百度外卖平台上,骑手被划分为从“普通骑士”到“神骑士”共七个不同的等级(参见表3)。相应地,每个等级的派送补贴、积分累积也不尽相同。例如,一名“普通骑士”送一单所获得的额外奖励是1毛钱,而具有“钻石骑士”资格的骑手就可以拿到1元钱。在其他平台上,不同等级的骑手拥有不同的类似“特权”,等级越高,特权越多,包括优先派单特权、超时豁免权等。虽然名称不太相同,但是其他外卖平台也遵循类似的等级划分标准,例如“美团”在一些跑单活动挑战赛中将骑手划分为铜牌骑手、银牌骑手、金牌骑手、钻石骑手。对不同等级的外卖员,在骑手装备、有效订单量、配送准时率等层面有不同的要求。

“等级”关联着“特权”,这让一些年轻肯干、有冒险精神的外卖骑手跃跃欲试。

这个跑单啊,就是上瘾。跑一单给一单钱。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所以,跑到了一百,你就想跑二百。等到跑上二百,你会想,我能不能跑三百?就是不知足,人都这样。

我更愿意把挣的钱想象成实物。比如说,今天挣了一百,就是一顿饭钱,可以和同事happy(开心)一下;要是挣了二百,那就可以给女儿买一套衣服;三百呢,我就更高兴,几乎可以给儿子买个电动玩具汽车了!

骑手的等级设定是一种充满游戏化的设计。它与诸多当下网络游戏的进程设置颇为相似。例如,每当晋级成功,游戏者就会获得新的称号、权益或者相对应的武器装备、积分值等。除了系统实时更新的骑手等级,平台还会设置日跑单量、周跑单量、月跑单量等团队排名。站点的管理员会定期在工作群组中推送个人跑单成绩,按照送单数量由多到少依次排列,以促进内部竞争。

这些榜单有效地激发了骑手的兴致,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等单的空隙,无聊的骑手们会聚到一起,比较各自的骑手等级,免不了彼此吹嘘一番。老高十分关注骑手的排名。每次看到站长推送日排行榜,他都会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研究一番,进行点评。一天下午,我们坐在街边聊天,老高偶然间看到了站长发布的周跑榜单,便开始和一旁的骑手议论起来:

张元卫贼能跑,每次都是前三。啊,小张这几天不太行,都没进前五,是不是前几天他请假了?……有些是真能跑,不要命,咱确实比不了。你说这个张元卫,早9点干到晚12点,叫你,你行吗?

旁边的骑手听了,纷纷笑着摇头,七嘴八舌地说,“比不了,比不了”,“这个咱真是不行”。虽然有一年的时间,我都在潘家园附近的粥铺采访骑手,但并不认识张元卫。我曾经也拜托老高帮我联系,看看他是否愿意跟我聊聊。老高每次都摇头拒绝:“别问了,那小子忙得很,没空。……就算有空,你也抓不着他。”在骑手的眼里,张元卫毫无疑问是一名优秀的游戏竞技者,他送单多、送单快,让很多骑手很是羡慕。在站点的管理群里,时不时地会有人发“打倒张元卫”这样的话,作为骑手对送单游戏里优秀的竞技者羡慕而戏谑的回应。

除了骑手的等级,平台还会定期推出各种挑战赛、系列赛等,通过承诺完成任务、获得奖励的方式,激励骑手参与送单劳动。例如,2021年夏天的时候,楸树街的美团众包骑手积极地参加了“清凉一夏”挑战赛。挑战赛共49天,分为七个档次,依据每个人的送单能力,系统给到个人的挑战目标并不相同。同样地,在完成预期目标后,得到的奖励、奖金也不尽相同。常规的打卡、签到、在线时长等成为参与比赛的常态化要求。

闯关

如果把外卖系统看作一个游戏场,那这个混合了物流和交通的游戏场里面存在着多种多样的竞技者,骑手便是其中之一。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层层的游戏“关卡”中想方设法“快速通关”。骑手送餐的场景,与一些网络游戏里的打怪升级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在于后者是虚拟场景,而跑单是在真实、物理的世界中进行,面对的是真切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在闯关的送餐游戏中,时间和空间相互交织,形塑了外卖员的劳动紧张感。城市基础设施的空间治理成为外卖员在送餐过程中面临的首个挑战。出于社会管理的考量,政府和交通运输部门对于外卖员的车辆、道路、行驶路线设立了具体规则和约束条件。例如,北京规定持京b牌照的摩托车禁止进入四环以内,同时禁止摩托车使用非机动车道等。而我们在2020年基于北京市外卖骑手的调研中发现,有30.52%的骑手使用京b牌照的摩托车进行送单。在实际的送单操作中,京b摩托不进四环的治理要求难以达到。我询问老高站点里有摩托车的骑手,他们的解决方案分为“运气派”和“策略派”。“运气派”觉得是否被交警抓就是一个碰运气的事情。如果真的被抓了,罚钱了,就自认倒霉。“策略派”更讲求跑单路线的技巧:

不要上二环,二环经常有查车的。有次远远地看见了,交警都穿一个金黄色的外套,(我)掉头就跑。……有时候,(微信)群里也会有人说,哪儿查车,就避开。

为了赶时间,外卖员可能会闯红灯、逆行、上环路等,以此来节约送单时间。在这个过程中,骑手一方面需要注意躲避交警、往来车辆和路人;另一方面需要时时应对系统派来的订单,并按照时间的先后、差异等统筹判断,以最快速度策划出送单路线。在外卖的游戏中,送单是一项“多线劳动”。系统要求外卖员同时应对来自多方的不确定和实时更新。可以说,“多线劳动”处理的好坏,直接决定了骑手能否准时完成送单任务。对此,不少骑手谈到时都深以为然。

很多时候,城市交通基础设施的“阻滞”会与外卖骑手的路线形成冲突,使其不得不做出具有风险性的选择。

最多的时候,身上挂了15个单,要求在45分钟之内送完。……不好好规划,绝对送不完。一定要规划,先送哪个,再送哪个。

最害怕的就是大商场。进去就出不来啊。有一次,(我)一直在里头打转,二十多分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口出来,结果发现不是(之前)那个入口,电动车放在(商场)对面。……现在遇到大商场(的单),我一般不接。

小蔡师傅是“饿了么”的外卖员。提起商场取餐的经历,他心有余悸。时间的紧迫感和断续性促使外卖员对送单工作进行实时的、有规划性的计算和考量。外卖员会在实际的劳动过程中慢慢地摸索出应对多线劳动的一套经验。例如,小蔡师傅对于送单顺序、路程先后进行规划,对特定场所的订单选择不接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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