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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张的中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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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境特别好,

要求今天交押金400订床位

电话×××-××××-××××

中介公司为了“拉人”不遗余力,但这样迅速而急切的招式也会产生许多问题。比如,一些外卖员在聊天的时候说,自己是被“忽悠”来干外卖的。果冻姐是我田野里为数不多的女性骑手,而且十分健谈。2019年秋天,她与丈夫离了婚,辞掉了工作,一人来到北京,“想换换心情”。她先在招聘网站上投简历,很快就有人回电话,问想要做什么样的工作。果冻姐说最好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对方答应下来。过了几天,果冻姐被通知去面试。

面试的地方在望京。从南面兜兜转转,当时还不会坐地铁,打听去了。结果一去,傻眼了。是个跑外卖的站点!人家问我是来报名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站长出来,看我是个女的,长得“白白胖胖”,对我说:“留下吧,正好缺人。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女同志,有伴了!”

果冻姐就这样稀里糊涂从想做办公室白领,跑去送了外卖。我问她为什么不拒绝,她说因为自己刚来北京,身上没有多少钱,想先挣口饭吃。

在这场浩浩荡荡的“拉人运动”中,中介公司的城市经理和站长担任了重要角色。为了招工,城市经理与站长联合,广泛调动社会关系,尽可能地延伸自己的触角。站长作为骑手和中介公司的“中间人”,不得不努力参与其中,完成“拉人”任务。果冻姐告诉我,她所在的望京巨峰站点里,有三分之一的骑手都是站长从老家“拉”来的人。“一个站,都快变成陕西窝了!都是一个地儿的人!”果冻姐的话也印证了我们的调研结果。在2021年8月的调查问卷中,我们发现,传统的熟人关系仍旧是外卖站点招工最有效的办法。其中,依托“老乡或熟人关系”实现外卖就业的骑手人数占到总人数的七成之多。丁未在《遭遇“平台”》一文中谈到了同乡同业群体的问题,毫无疑问,外卖骑手中的“拉人运动”也体现出了这些组织的活力。

在灵活用工需求不断增强的背景下,劳动力市场的组织形态也日益复杂化,形成了“层层外包、精细分工、竞争合作的中介链条”。在这些分工链条中,中介公司成为其中重要的一环,因为它决定了平台市场能否继续稳步扩张。只有拉到足够的人,拥有了“跑单大军”,平台才可以继续开疆拓土、抢占市场。在这个过程中,因劳动力多向流动而出现的矛盾局面开始浮现:一方面,制造业出现了大范围的“用工荒”,许多厂家企业因劳动力短缺不得不停工;另一方面,外卖送餐领域似乎也十分缺人,用张利强的话来说,“从它成立的那一天开始,它就永远不停地在招人”。按照加盟商陈康的说法,中介公司不断拉人与平台想要提供更好的服务体验有很大关系:

平台公司对于我们有很多要求。不允许站里缺人。后台有很多指标控制。这里面的指标包括人效、有效骑手数量、高峰时段在岗人数等等,几十个指标呢。人效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高峰时段得有百分之多少的在岗率,早餐夜宵得有多少人……七七八八一大堆。就是为了一个目标:24×7×365,全中国每个角落,都得保证“美团”的配送服务体验。那么,就只能常年堆人头了。

拉人的需求时常困扰着中介公司。为了提供优质的服务体验,或者更确切地说,以更快的速度将餐品送到顾客手中,平台为各个地域的配送商制定了明确的“运力”要求,即一个站点需要配备多少名骑手。尤其是在遇到雨雪、风暴等极端天气时,“运力”的稳定成为平台的首要追求。为了满足平台的考核要求,作为配送商的中介公司不得不持续地进行运力的“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在陕西渭南调研时,我和学生曾经以想做兼职骑手为由走访了当地一处骑手聚集点。大清早没有单子,骑手们把车停成一排,有的吃早点,有的抽烟、聊天。其中一位骑手见我们问题不断,便从自己的餐箱拿出了一份他们站点的招工广告。这是一份折叠三层的竖版小册子,新年伊始,封面是欢庆新年,里面是关于站点招工有趣而直接的表述。共分为“你的困扰”“你的收入”和“关于我们”三大部分。部分内容如下:ulli你的困扰/li/ul房贷车贷和外债

你干与不干,账都在,加入我们,收入高还(得)快

上有老下有小

睁眼闭眼都要钱,更是不敢闲

在家赚不到钱

外地本地月亮是一样的圆

送餐在外太危险

保险护你周全

工作不体面

脸面与金钱你自己选

漂泊在外回家不便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平台乱扣钱

不要相信外界的传言说差评扣除成百上千!没有那么悬,只要你工作突出,违规都能减免,超时也能正常结算。ulli你的收入/li/ul全职:早中晚三个班,每周轮换,可以根据你的情况调整上固定班,举个例子,每天你只要在线,按9小时计算,每小时平均5单,一天净赚180元,一月下来就是大5000!你如果努努力,月收入过万!

兼职:适合现在上着班的人员,下班后就可以上线。午晚高峰时段在线,按4小时算,每小时平均5单,一天20单。(一)月下来也有近2000。当然了,你时间充裕,也可以多跑,多跑多赚,谁会放弃这诱人的零花钱。

日结:适合学生和宝妈,你们没有完整的时间,但你们有分担家庭开销的信念。只需一辆电动车和一部手机在线,跑单就是赚,隔日结算,不耽搁学业,也不影响给孩子辅导和做饭。ulli关于我们/li/ul外卖行业作为新业态、新就业工种,早在2021年7月,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网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公安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商务部、中华全国总工会联合印发《关于落实网络餐饮平台责任切实维护外卖送餐员权益的指导意见》,对保障外卖送餐员正当权益提出全方位要求。

工资按时发放不拖欠,夏天熬绿豆汤祛暑,冬天煮姜丝可乐御寒。上线跑单还有太平洋保险护你平安!入职不收任何费用,快速上岗,免费培训,持此单页入职可享受团队内单王一对一培训。

刚刚拿到这个招工单时,我读得津津有味。尤其是“你的困扰”这部分,真切地反映出小城镇普通人犹豫和纠结的情形,读起来竟然有些琅琅上口,还带些幽默感。关于“在家赚不到钱”,招工手册直接给出解决思路:外地本地月亮是一样的圆。言外之意是说,无论在哪里,需要靠个人能动性,而不是看地区。关于“工作不体面”,招工手册给出的解决办法也直击灵魂:脸面与金钱你自己选。看似简单粗暴的回答里面却饱含小城人的直爽与智慧。

“购买”骑手

招工的压力与季节相关。春秋天气暖和,干外卖的人多,很多站点不愁招工,骑手离职也相对容易。而到了冬天,尤其是在北京这样的北方城市,天气寒冷,骑手跑单的热情不高,就会出现用工缺口。老吴是果冻姐所在的“饿了么”望京站点的站长,提到冬天的招工,他很头疼:“到了冬天,站长就是孙子。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求人、拉人过来干外卖。”

在冬季缺人的时候,中介公司和站长甚至会出高价“购买”骑手。这笔费用被称为“介绍费”或者“人头费”。人头费少则几百,多则几千甚至上万。望京站点的站长老吴,每年冬天都会“斥巨资”招募骑手。冬天人手不够,这时候老吴人口调配不开,急得团团转。几乎从秋天开始的每个早会,老吴都会主动出击,打招工广告:

拉一个人6000。老带新。干满三个月,可以拿钱。至于你们怎么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老吴是一个“社会人”,他从“饿了么”成立初始就进入外卖业,在里面摸爬滚打了六年多。在招人方面,他自称积累了很多经验和教训。他知道,6000块对于大部分骑手有着足够大的诱惑力。骑手们为了拿人头费,会积极地走动起来,联系之前的工友、老乡,鼓励他们来自己的站点跑外卖。有一段时间,老吴的站里一下子多了二十几人,全都是站里骑手拉来的。但是后来,老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新来的骑手不能吃苦,有些干几天或者几周就跑了。我们的钱就打水漂了。”所以,为了稳定住人,老吴规定,凡是拉人进来必须干满三个月,才可以拿到人头费。这才堵住了这一漏洞。

当然,高额奖励也确实会吸引一批人。郭嘉就是老吴花了6000块“买”来的骑手。与新人不同,郭嘉以前是望京片区的众包骑手,送单快、嘴巴甜,骑得一手好电动车。老吴甚是喜欢。他找来郭嘉的老乡帮助他“挖人”。郭嘉觉得干众包自由,同时也觉得6000块足够吸引人。最后,双方达成的协议是:郭嘉在老吴的专送站点上干三个月,帮他度过冬天招工最难的时间段,然后回去继续干众包。“这样,干三个月,6000块,就相当于我每个月多拿了2000。这样算还是划算的。”郭嘉计算着工资,觉得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

如果缺人的时候恰巧有人离职,老吴一般会选择拖延,找借口不给骑手办理离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吴会使用一些策略,包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进行劝勉,或者承诺骑手一定的奖励。有时候,老吴也会秘密地与想要离职的骑手“定价”,把原本8块一单的客单价提到9块、10块,或者承诺骑手几个月的奖金,以做挽留。如果这样还不奏效,老吴就实行“大棒政策”——找出外卖员工作上的“纰漏”,表示不满并拒绝办理离职手续。有一次,老吴站点的外卖小哥蔡奇向我抱怨说他想下个月离职,但是吴站长不肯放他走,还威胁他如果执意要走,就扣他一个月工资。理由是,离职需要提前两个月报备,提前一个月启动流程。而蔡奇只是提前一个月说自己想要离开,并未提前两个月报备。

老吴站点办公室的墙上还专门张贴了一张“离职骑手恳谈表”。按照要求,站长需要对想要离职的骑手进行“恳谈”。表格的空白处要求站长填写骑手离职的原因、离职去向,同时还要求人事经理、城市经理分别进行核对。老吴瞅着墙上的表格说:“尽量别用上,但是到了该用的时候,也没办法。”

遇到让人特别着急的缺工问题时,老吴会以“高客单价”的形式对外紧急发布招工信息,而被招来的外卖员以“兼职”的形式加入站点,填补空缺岗位,待到人手充裕后可以选择自行离开或者变成正常客单价的全职人手。我问老吴为什么他一直在招人,他说:

没办法。人来了又走,走了就得再招。来来往往,就是外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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