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文学之冬》小说信息

地狱景象(第2页,共2页)

字体:

几分钟后,几乎所有围观者都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被捕者。特别是施佩尔伯所在的最后一排,最接近围观者的这些人被打得遍体鳞伤。警察和冲锋队在一旁看着,没有干预。正躲着拳头的施佩尔伯,看到一对老夫妻从广场对面的通道出来,走向卡车。老人走得很困难,他拄着拐杖,时不时停下来,面红耳赤地大口喘着粗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加快脚步,赶来加入这群动用私刑的乌合之众。来到卡车前,他抡起拐杖砸向被捕的人,大吼着骂他们是罪犯,是骗子,要对毁了他的通货膨胀负责。

这时才有几个警察挤入囚犯和愤怒的人群之间。但阻止暴行没那么容易,殴打者肆无忌惮,继续从四面八方涌向卡车,试图接近受害者。直到两个冲锋队的人在囚犯前摆出一个大募捐箱,就像要为私刑收取入场费一样:“人民同志们,快动手吧,要想为冲锋队捐款,盒子就在这。”几乎没有人往里面扔东西,暴徒们放弃了囚犯,渐渐散去。

劳本海默广场的艺术家聚居地大搜捕,被捕者被关押在警用敞篷卡车上,1933年3月15日

与此同时,搜查队把文件、红旗、手稿、左翼报纸,尤其是书籍拖出公寓。不能作为证据的东西也要没收,被当作遗弃的战利品处理掉。这些人把所有东西都扔在劳本海默广场上,点上一把火,就这样私自组织了一场焚书。

施佩尔伯和难友们在严寒中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卡车才载着他们离开。在柏林市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又停下来,冲锋队的人下了车。施佩尔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不可思议地走了运,被带到秩序井然的监狱,而非冲锋队或党卫队的“野”监狱。

到达警察监狱时,一些受到殴打的人已经下不来车了,寒冷和疼痛让他们僵硬、瘫软。警卫很不耐烦,但没有动用暴力。施佩尔伯与其他人一起走了常规流程:提供个人资料,清空口袋,签名。他在拥挤的集体牢房里待了五天,然后被转移到另一所监狱,在单人牢房里过了一个月。他最担心的是,一旦住处的枪支被人发现,他就会从相当无害的政治犯变成因预谋刺杀而受审的重罪犯。牢房里与世隔绝的几个星期,他的情绪在希望和恐惧之间大起大落,有时固执地期待获释,有时又怕因为愚蠢地选错过夜地点而被纳粹的司法系统碾得粉身碎骨。

然而,施佩尔伯不可思议的运气尚未用尽。4月20日,也就是希特勒生日那天,他被当作外国人释放了。和之前的埃贡·埃尔温·基希一样,他被勒令立即离开德国。不久后,他在维也纳下了火车。

◎◎◎

柏林-勃兰登堡州的冲锋队总部位于克罗伊茨贝格,黑德曼大街31号一栋四层高的楼里。它是街角建筑,黑德曼大街与威廉大街在此交会。安哈尔特火车站的主入口离这个路口不到两百米,可以说近在咫尺。许多流亡者从这里离开了城市,包括海伦娜·魏格尔、贝托尔特·布莱希特、玛格丽特·斯特芬、阿尔弗雷德·克尔、安娜·西格斯、特奥多尔·沃尔夫和埃尔泽·拉斯克-许勒等。

克罗伊茨贝格,黑德曼大街31号,1931年12月

希特勒上台前,纳粹突击队就会时不时把政治对手带到他们的总部或其他地方,进行所谓的审讯。从1月30日开始,被任意带走或正式逮捕的人数量猛增,导致市内监狱全都不堪重负。几周之内,冲锋队兵营或据点中就出现了不受司法部门、警察或任何官方机构控制的“野”监狱。这些毫无正义和法治可言的牢房遍布全市,差不多有一百七十处。而且不仅是柏林或普鲁士,帝国所有较大的市县均有其存在。那些不如基希和施佩尔伯那样走运,或并非外国人或名流,也没有任何其他原因能享受最后一丝保护的被捕者,还能指望什么呢?

黑德曼大街31号的冲锋队总部周围有几个这样的监狱,尤其是斜对面黑德曼大街5号和6号的房子。一间拘留室同时关押15人甚至更多,除了地板上的一些稻草,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审讯”自有一套惩罚路数,常用的一系列拷问手段包括:“计数”击打被遮盖或裸露的臀部25到50下;从头到脚的“连续”击打;用拳头“按摩”,也可以带指节套环;“一体化”,此处是指囚犯们在警卫的注视下互相殴打;一把一把地薅掉头发,灌服致泻药物;把个别囚犯带走假装处决。被拘者几乎得不到任何食物,也没有医疗可言,卫生条件惨不忍睹。

“审讯”绝不只在地下室悄悄展开,也发生在冲锋队办公室和黑德曼大街31号的总部。据居民说,能听到受刑者拼命叫喊,尖叫声一直传到街上,连那些为逃离德国匆匆赶往安哈尔特火车站的流亡者都能听到。为结束痛苦,共产党工人保尔·帕布斯特从黑德曼大街5号的四楼跳窗身亡。

普鲁士内务部政治警察长、戈林的亲密伙伴、4月起将成为盖世太保首任长官的鲁道夫·迪尔斯,对冲锋队的肆意妄为非常不满。二战后,他在一本书中声称自己曾数次劝说戈林和希特勒解散这些监狱。根据迪尔斯的供述,他遭到了柏林-勃兰登堡冲锋队领导们的大规模抵抗,数周之后才得以清除黑德曼大街的多处刑讯点:“我们发现的受害者都快饿死了。为了‘逼供’,他们被锁在狭窄的柜子里,一整天一整天地站着。‘审讯’始于殴打,也以殴打结束:十几个壮汉,每隔几小时就用铁棒、橡胶棍或鞭子痛打受害者。被打碎的牙齿和断裂的骨头就是这些暴行的证据。我们进去时,那些活骷髅伤口流脓,一排排地躺在腐烂的稻草上。没有一个人不是遍体鳞伤,在惨无人道的殴打后,他们从头到脚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瘀斑。许多人的眼睛肿了起来,鼻孔下黏着凝固的血痂。已经没有了呻吟和抱怨,只是在麻木地等待死亡或新的殴打。每个人都只能被抬上准备好的手推车,因为他们已经无法行走了。他们就像一大块一大块的黏土,像诡异的木偶,眼睛死气沉沉,脑袋颤颤悠悠,被黏在一起,挂在警车的长椅上。警察们被这种地狱般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