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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我留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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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7日,星期五

昨天电报来了。一时间,两人如释重负。希特勒掌权已经19天了,19天里,他们对冲锋队、别动队的恐惧与日俱增。在慕尼黑,暴徒并不像在柏林那样肆无忌惮,可社民党和人民党的老朋友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接走了他们,他们遭遇了什么。然而,可怕的传言四起。

奥斯卡·玛丽亚·格拉夫和米丽娅姆·萨克斯并非一对胆小怕事的夫妻。他们在施瓦宾生活多年,是当地艺术家酒吧、剧院和咖啡馆里的名人。可现在,他们几乎不敢上街了。有时他俩一大早起床,决心收拾行李去国外某处,但接下来算算账,数数钱,手头还是那么紧,最终意识到,靠这点钱是走不远的。昨天午后,他们听到楼梯上沉重的脚步声,有人一直爬到三楼,直奔他们而来。门铃响了,就是他们家,两个人站在门后听着,大气都不敢出。门仿佛随时会被砸碎。铃又响了,外面有人敲着门,压低了声音喊道:“格拉夫先生,格拉夫先生—电报!”

发件方是维也纳教育中心。他们邀请格拉夫去奥地利参加早已预告的阅读之旅:“定于2月20日至3月中旬的巡游。”组织者请格拉夫尽快启程,以便在维也纳提前确定巡游的所有细节:“若可,2月18日来议。”

“哎,一起去吧!”格拉夫对米丽娅姆·萨克斯说。他松了口气,这是他们的机会。他们都很危险:米丽娅姆·萨克斯是犹太人,而格拉夫全市闻名,不仅是作家,还是无政府主义者、激进的和平主义者,也是巴伐利亚的原住民。即使现在,作为36岁的成年人,他朗读时还是更喜欢穿皮短裤和传统短上衣,就像一个乡下小伙子。

格拉夫有自我表现的天赋。如果不是当了作家,他就该去当演员了。他在两次大战期间服兵役时,竟然因为装疯装得太像,被送入精神病院,最后因“不适合服役”而退伍。后来,因出版反战报告而险遭逮捕时,他又成功地使警察相信,他根本不知道文章的内容。

在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的那几个月,他加入了革命审查机关,还因此在监狱里待了几个星期。让他在文学界崭露头角的,是一些放肆的巴伐利亚日历故事和一部小自传—《我们是囚犯》。这本讲述他在施塔恩贝格湖畔的痛苦童年的书,甚至让托马斯·曼提笔在《法兰克福日报》上写下赞词。

格拉夫正走在民族作家的路上。他无需按那套老生常谈的说法去深入民间,他本人就是在这个民族的语言和精神气质中长大的。但他的故事里有一种博爱和享乐人生的无政府主义氛围。他故事的主人公都是简单的人,粗俗,没受过教育,视野狭窄,但绝大多数都不是铁石心肠之辈。他们是老油条和自助者,不服从任何人。正是这一点,让格拉夫的文学成为纳粹的眼中钉。他们认为一切关于民族的事都只能由他们管,但他们理解的民族,首先是立正、并拢脚跟,还有仇恨异族和不听话的人。

格拉夫的存在是对纳粹政治宣传核心的公开挑衅。刻不容缓,他必须在冲锋队让他消失之前躲起来。来自奥地利的邀请如同雪中送炭,为他们俩,米丽娅姆和他,提供了出国的正式理由和必不可少的钱。

现在,逃跑的机会来了,米丽娅姆却突然有了其他计划。她不想一起走,她想留到3月5日的帝国议会选举,以投票反对希特勒。如果还有机会把他选下台,现在就需要每个人的票。

“什么?你疯了吗?”格拉夫大吃一惊。“你还想投票?—你居然相信?去自取其辱吧!要我说,收拾东西,一起走,搞定!”他骂骂咧咧。

但米丽娅姆坚定不移,她很温柔,却和格拉夫一样倔强。她坚持要在选举时投票反对希特勒。为避免争吵,他们一起去城中逛了最后一圈。对于格拉夫,慕尼黑和巴伐利亚不仅仅是家乡,它们还是身为作家的他最重要的主题,是他赖以生存的不可或缺的素材。出国后他还能写什么呢?作为巴伐利亚的小说家,去书写一个只存在于他记忆里的巴伐利亚,他又能写多久?他笔下的故事会不会越来越苍白?写作是格拉夫唯一学过的职业。如果不写作,他该何以为生?

可他别无选择,必须离开,只能盼着希特勒的胡作非为很快就会过去。因为,即使留下来,不被冲锋队害死,写作也到头了:在纳粹的统治下,他的故事永远不能出版销售。

两个共产党朋友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惨遭追杀,看起来精疲力竭。他们已经好几天不敢回住所了,怕冲锋队等在那里。他们急需一处能休息几个小时的地方。格拉夫给了他们钱和家里的钥匙,但不得不警告他们自己也在纳粹的名单上,他的住处也不安全。两人点点头,他们明白,但别无选择。

就连这次相遇也没能改变米丽娅姆的想法;即使两名共产党员让家里更危险,她也要留下来。第二天早上,格拉夫最后一次尝试说服她。但没有成功。“你知道的,”她说,“我们可不能,在不愉快或危险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逃跑。如果我们认可的东西真的有价值,如果我们坚信不疑,那就必须去证实它。别再劝我了!”

于是,今天,奥斯卡·玛丽亚·格拉夫独自坐上了前往维也纳的早班车。米丽娅姆答应每天给他写信,紧急情况下会发电报。但她也告诉他,如果没收到消息,不要马上就大惊小怪。格拉夫很难做到,他是想保护妻子的男人。而米丽娅姆是有自己主见的女人。火车猛地一晃,开走了,离开了巴伐利亚,离开了格拉夫的文学之乡。选举之前,米丽娅姆面临着17个漫长的白昼和黑夜,让她感到威胁的白昼,以及恐惧汹涌来袭的黑夜。在这之后,她才会去维也纳找他。

◎◎◎

尽可开枪。今天,赫尔曼·戈林以普鲁士临时内政部部长的身份,向所有普鲁士警察部队发出通告。他告诫军官,“不论何时,都不能对民族团体(冲锋队、党卫队和钢盔团)和民族党派表现出敌意,甚至要避免任何追踪的迹象”。相反,警察当局要全力支持这些团体。但戈林宣称,针对所有其他敌视国家的组织,警察应采取最严厉的手段。他不给自己的话留任何歧义:“在履行这些职责时使用枪支的警察,不论用枪后果如何,均受我保护;相反,那些因错误的顾虑而渎职的警察,将面临公务员法规定的后果。”

枪击令表述得再明确不过。根据这条通告,任何不属于民族组织的人实际上都失去了法律保护。警察即使错杀,也不能放过任何开枪的机会。戈林亲自承担责任。如此一来,他使警察脱离了法律约束,把他们变成了内战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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