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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6日,星期一

亨利希·曼现在住在法萨恩大街61号,柏林西部一幢豪华的高档公寓楼。奈莉和他去年12月时搬了进来,这是他们同居的第一套房子。他们对公寓的大部分进行了重新布置,对很多东西感觉新鲜,甚至有点陌生。他们想长久地定居在这里,新地址就是他们生活新阶段的背景。

前几年,亨利希过得不太平静,与妻子米米的分手一波三折。报纸肆无忌惮地拿他与特露德·黑斯特贝格的婚外情取乐,这当然让局面更加不堪。第一批流言蜚语刚浮出水面时,米米恼羞成怒地从慕尼黑赶到柏林,在酒店里向她的情敌发动进攻。之后,她继续用电话和信件纠缠了亨利希好几个星期,时而愤怒,时而绝望。可最终,她还是阻止不了离婚。他们的婚姻充其量只是相互迁就,何况她自己也有绯闻,尤其是和招蜂引蝶的恩斯特·乌德特的那一段。他靠特技飞行表演走遍全德国时,经常会给米米发亲昵的消息,告诉她自己现在停留在哪个城市、哪家酒店。

在膳宿公寓和酒店生活了几年之后,亨利希·曼现在想重新让自己安定下来。这并非为了顾及所谓的上层社会,他向来喜欢和他们作对—épaterlebourgeois(让中产人士震惊)。但如今,他已年过花甲,开始觉察到年龄的重力。他在大众心中日渐消退的知名度因《蓝天使》的世界性成功而重焕生机。他在文学界的声望当然也纹丝未动。可老实说,他不得不承认,近几年他的作品不尽如人意。他那两部名震天下的伟大小说《垃圾教授》和《臣仆》,不过是当年之勇。他不甘心止步于这种状态,终究还是想再全力拼一次,专注于文学创作。

另外,他在两年前被普鲁士艺术学院的作家同行们选为文学系的主任。在国内政治氛围紧张的情况下,这几乎就是一个需要稳定的生活节奏的政治职务。动荡的气氛吓不倒他,相反,他偏偏要参与时代辩论,这是他作为作家的秉性。帝国的市侩之气和狭隘的军国主义让他痛苦不堪,现在他丝毫不想掩饰自己对共和国和民主的热情。通过撰写报纸文章或在公开呼吁的书及宣言上签字,他比弟弟更积极地宣传:德国最终应更坚定地以西方为榜样,或以社会主义思想为导向。他热爱法国,精通法语,甚至用法语为法国报纸写作,并像库登霍夫-卡莱基一样,构想出了欧洲国家联盟的宏图。这不足为奇,多年来他一直是右派和顽固民族主义者的眼中钉。但是,纳粹丧心病狂地迫害他,也许另有原因。

1931年,亨利希·曼和他的朋友、作家威廉·赫尔佐格提请在普鲁士自由邦内政部密谈,并受到了国务秘书威廉·阿贝格的接待。阿贝格是个名人,自由党派,也是不受欢迎的魏玛共和国的捍卫者,是那种典型的戴夹鼻眼镜、蓄着精致胡须的无可指摘的国家公仆。深谋远虑、精力旺盛的他,把普鲁士警察发展成了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几乎等同于军事武装部队。两人之所以想找阿贝格谈话,正是因为阿贝格负责警方事务。希特勒曾在一次演讲中恬不知耻地宣布,虽然他要通过法律手段上台,但事后他将设立最高法院,找他的反对者算账,让他们“人头落地”。这让两位作家警觉起来。

曼和赫尔佐格恳请阿贝格,决不要容忍这种嘲弄所有民主法律的威胁。他们希望共和国动用一切法治手段强硬反击。他们还提出详细建议,说明普鲁士的武装警察应如何对付纳粹暴徒,结束街头恐怖。

阿贝格耐心地听着客人说的话,最后请他们把建议口述给他的秘书。据威廉·赫尔佐格回忆,这位秘书是个上了点年纪、满头金发的德国甘泪卿。然而,阿贝格和两位作家都没有料到,这位金发碧眼的甘泪卿当时是鲁道夫·迪尔斯的女朋友,后者是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务员,领导着打击共产党地下工作的部门,而且私下里与戈林联系密切。迪尔斯知道,若要在事业上有所发展,他就需要戈林。因此,在部里发生的一切,他都会主动上报给戈林,尤其是在警方主管阿贝格办公室中进行的反纳粹讨论和计划。作为犒赏,戈林一周前刚刚宣誓就任部长,就立即把迪尔斯升为内政部普鲁士政治警察的负责人。

纳粹对亨利希·曼的恨意与日俱增,监视行为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前不久,他的弟弟托马斯路过柏林时,两人彼此坦白说,他们所承受的政治攻击超过了他们能够容忍的程度。亨利希·曼竟然还阴差阳错地有了个“保镖”,为他分担了很大一部分威胁。这位守护天使也叫亨利希·曼,是个退休的保险职员和教会歌手。他的地址和号码都在柏林的电话簿上,因此收到了无数本来是针对作家亨利希·曼的侮辱性电话和信件。泼在他身上的极端敌意自然让重名者大为惊骇,但他很勇敢,继续扮演着避雷针的角色。

亨利希·曼今天下午很晚才去学院。有两个会议正等着他这位文学系主任。然而,在希特勒已手握总理府命脉的此刻,他们要讨论的话题琐碎得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脱离现实,无非是例行公事罢了。但亨利希·曼对此无能为力。即使身为主任,他也不能在学院随心所欲,不能即兴发布抗议声明。以他对民主游戏规则的理解,他必须执行大多数人的决定。这却使得学院异常迟钝。

本也如此。学院已经成立200多年了,这个令人敬畏、享有盛誉的机构,更多地活在历史中而不是当下。但文学系1926年才成立,距今6年多了,是魏玛共和国真正的孩子。亨利希·曼因此认为,它也应该为共和国效力。然而,即使是这样根本性的问题,也要费尽周章,才能在成员之间达成一致。

新系部是否要为民族知识分子发声?公众往往如此理解,因此总会满心怀疑地打量它、批判它、反对它。其内部却始终矛盾重重。这始于一桩丑闻。抒情诗人、戏剧家阿尔诺·霍尔茨是个爱计较的刺头,被任命为新系部仅有五人的小型创始委员会成员,这让他受宠若惊。随后他读了规章,在一份报告中逐字逐句地吹毛求疵。的确,这部学院的规章充满设计缺陷,因为它不够果断,未能脱离普鲁士的旧封建结构。与人们所期待的新共和制相反,成员们工作时并非真正自主。虽然学院可以任命院长和各系主任,但任何选举都与其他决定一样,必须得到普鲁士文化部部长的批准。作为学监,部长要在政治上负责。

新的文学系成分上也不清不楚。学院虽然自称“普鲁士”,却有根本不在普鲁士生活的作家,比如托马斯·曼,他来自吕贝克,住在慕尼黑。国内其实需要一个德国学院,这也是开设新系部的原因和目的。但仅从法律上看,普鲁士就没有资格为全德国创建机构。说得更荒唐一点,在许多关键问题上,只有那些住在柏林及其近郊,因此很容易被召集到一起开会的成员才有投票权。其他所有人只能在全体会议上发言。换言之,这个名义上的普鲁士学院,希望被视作德国学院,却像柏林学院一样运作。

在彼此信任、公平相处的成员之间,这种显然没意义的事当然可以不了了之。学院院长马克斯·利伯曼也正是这样委婉地向求全责备的阿尔诺·霍尔茨做出了解释。他向霍尔茨保证,规章执行得非常宽松,除了霍尔茨,之前再没有哪个成员读过,更不会按章程办事。然而,在艺术、音乐等其他系部可能的事,在作家这里行不通。他们一开始就形成两个集团,分歧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减弱,反倒愈来愈深,而且掺杂了意识形态上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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