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1日,星期二
托马斯·曼很紧张,但并非由于昨天的政治结果,而是文学原因。他的儿子克劳斯刚从柏林和莱比锡回来,想和他谈一谈希特勒。可他现在没这个心思。
过去几周,他不得不再次搁置小说《约瑟夫在埃及》的手稿,为2月10日将在慕尼黑大学举办的理查德·瓦格纳逝世50周年纪念日的演讲做准备。关于瓦格纳的音乐剧,他已经写了很多东西,这是他此生最伟大的一种艺术经验。最初他以为会速战速决,结果却一发不可收,讲稿变成论文,然后发展成一本小书。他的想法和灵感喷涌而出,最后不得不努力构思,才能让它不致太过臃肿。
不仅如此,在他答应去慕尼黑之后,荷兰的瓦格纳协会也请他去阿姆斯特丹的国家音乐厅,希望他再做一次演讲。另两份法语演讲的邀请也接踵而至:比利时笔会请他去布鲁塞尔,然后去巴黎的大使剧院—在巴黎他甚至要讲两次,一次用法语,另一次用德语。这是一轮光荣的小型欧洲巡演,却也给托马斯·曼添了额外的麻烦。还在写稿期间,他就不得不请他的法国朋友、日耳曼语学者费利克斯·贝尔托帮忙翻译。几天前他才写完文章,现在必须马上把它缩短成适合演讲的长度,这无异于直接对自己的肉下刀。译稿一出来,他还得不断练习,至少别把法语讲得太磕磕巴巴。
托马斯·曼在慕尼黑的别墅中,1932年
没什么时间留给政治。更何况在过去一年中,他已经在各种文章和演讲中斩钉截铁地谈论过自己对纳粹的看法—一场试图以革命之名欺世的骗局。他不能一再老调重弹。普鲁士文化部前部长阿道夫·格里梅鼓动他去柏林参加社民党的竞选活动,但他只打算明天或后天写一份关于社会主义的详细声明,好让格里梅能在会上宣读。他还能怎样?
茶余饭后还是免不了谈论政治话题。埃丽卡和克劳斯对局势感到紧张,克劳斯显然读过了所有报纸,连《人民观察家报》也没放过,还模仿左翼媒体面对政权更迭时故作克制的痛苦语气说话。饭后,两个孩子出发去埃丽卡的胡椒磨歌舞剧团彩排,2月份的节目明天就要首演了。对于卡巴莱小品来说,希特勒上台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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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培尔睡饱了觉,开始与同僚们讨论近在眼前的选举计划。宣传的第一个高潮应该是迈科夫斯基和佐里茨的葬礼。他宣称这两人是“民族运动”的“烈士”,在“胜利之夜”被“红色谋杀犯”“卑鄙”地枪杀。他要在柏林大教堂为两人大摆排场,要极尽奢华,还要安排声势浩大的游行。虽然柏林大教堂是新教教堂,而佐里茨是天主教徒,但戈培尔可不管这些。
尤其顾不了迈科夫斯基和佐里茨之死的真相。最近几个星期,许多冲锋队队员担心纳粹党会让他们干脏活。他们和共产党打了好几年街头战,现在,当政治目标终于触手可及时,党首却想摆脱掉他们,独吞所有胜利的好处。圣诞节后不久,六十多个夏洛滕堡冲锋队队长曾会面商讨此事,他们认为,上面会不择手段,尤其是戈培尔。戈培尔的线人报告说,迈科夫斯基曾放开嗓门宣布,若是那样,他就亲自动手,击毙戈培尔,没有半点迟疑。
因此,对于戈培尔来说,采取反制措施是聪明的政治行为。作为柏林的党部头目,他身边始终围着冲锋队,他不得不盲目地相信他们,但不能放任迈科夫斯基吹嘘什么用一颗子弹让他脑袋开花。戈培尔必须让每个冲锋队队员明白,企图暗杀他而不受到惩罚,想都别想。幸运的是,弗里茨·哈恩对他手下第33冲锋队的人了如指掌,知道有个叫阿尔弗雷德·布斯克的人靠得住,此人会为了一笔不错的赏金干掉迈科夫斯基。前一天,布斯克找准时机完成了任务,并顺手一起解决了警方唯一的证人佐里茨。若有其他人察觉到发生了什么,戈培尔也没办法。警告四处传开,他可不会任人威胁。
想到已被他除掉的迈科夫斯基还能为自己派上用场,戈培尔很满意。宣布迈科夫斯基是“烈士”,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他要让迈科夫斯基像国王一样下葬,还要亲自在迈科夫斯基的棺材旁讲话。希特勒和戈林也在大教堂,献花圈,默哀,演奏管风琴乐,发表感人的演讲,然后穿城送殡。一出相当热闹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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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支冲锋队小分队冲进威尔默斯多夫位于特劳特瑙大街12号的宁静的房子。一到目标公寓门口,这些人就踹开门,冲了进去—却发现房间里已是空荡荡。没有租客,没有家具,没有画,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墙。他们犹豫了片刻,从这个意外里缓过神来,然后跑回街上,右转跑向拿骚大街。他们冲进拿骚大街的一栋房子,用斧子砸开门,可画室里依旧空荡荡。没有人,目标人物都走了,他们来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