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第二次请愿运动也并非毫无收获。其中对日后局势影响最为深远者,当属“各省落议局联合会"的成立。该会成立于1910年8月9日,时值二次请愿运动失败,真正的国会无法落实--清廷中枢设计的“资政院",则只有半数议员由各省i咨议局推选(还须经各省督抚指定),另一半议员则来自钦定,议长也由朝廷直接任命,与真正的国会相去甚远。“各省i咨议局联合会"有意无意间竟成了地方浴议局的"有实无名"的上级机构。
1910年8月12日,各省巡议局联合会召开第一次正式会议。前后历时27天,形成议案14件。其中影响最大的,是《陈请提议速开国会案》。之后的第三、第四次请开国会运动,皆与各省i咨议局联合会的推动有关。1911年5月12日,
各省t咨议局联合会召开第二次正式会议。前后历时44天,开会20次,决议上奏案五项。其中的重点议案是反对皇族内阁,要求清廷中枢另择皇族之外的大员组织内阁,此外还批评了政府未经资政院议决便擅借外债是违法行为。这次会议"充满了反抗政府的气氛,其政治影响远超过第一次会议,是辛亥革命前夕立宪派大多数转变政治态度,清朝统治的政治基础进一步动摇的一个重要标志“九
甚至还可以说,各省浴议局联合会将各省有影响力的士绅组织到一起,形成了一个有着鲜明政治主张的机构,实际上已具备了现代政党的雏形。这种组织化的力量,上可以联络资政院,中可以联络各省督抚,下可以联络各省议员,很自然地引起了清廷中枢的警惕。第二次请愿运动发生时,中枢便有人主张,应致电各省督抚,要他们"随时监察各议员,.不得滥结党会,如各国之政党、社会党等类,致启纷扰”%
资政院也支持即开国会
第二次请愿失败后,各省i咨议局派驻在京的请愿代表立即召开会议作出如下决定:
一、扩大代表团和请愿同志会的规模,并筹集请愿经费;二、派代表赴各地及回省联络;三、定于次年旧历二月举行第三次请愿;四、下一次请愿的签名,须遍及士农工商各界,每省签名人数至少要在百万以上;五、签名册务必整齐划一;六、下次请愿时,府厅州县也须至少派一到两名代表来京,离京较近的省份要有百人以上的代表,较远的省份,也须有五十人以上。sup18/sup
但有两件事情打破了这个请愿计划。一是1910年7月,日俄两国签订防御同盟,相约维护各自在中国东三省的特殊利益,抵制他国进入。二是1910年8月,日本宣布"日韩合邦”,正式吞并朝鲜,东三省形势唇亡齿寒更显危殆。时人慨叹道:
朝鲜以不开国会,监督机关不立,百事皆有名无实,庶政废弛,民生凋‘悴,以至于亡。今我国欲统一财政,消弭内乱,维持外交,鉴于日本之所以
兴,朝鲜之所以亡,皆非有国会不可。sup19/sup
在亡国危机的刺激下,1910年8月15日,国会请愿代表团作出决议:一、将原定次年举行的第三次大请愿提前至本年;二、因日俄订约关系中国存亡,须质问中枢如何应对,绝不能再纵容秘密外交。
代表团还向各省浴议局联合会提议:一、若不开国会,则各省造议局不得承认新租税,并须限制本省民选资政院议员不得承认;二、各省t咨议局今年的常会,全都只提一个议案,•那就是速开国会,如果遭到拒绝,各省t咨议局便同时解散。如
各省t咨议局联合会同意了第一项请求,理由是中国百姓素来不知道“国会”为何物,却长期被租税所苦,若能将租税与国会挂钩,正好可以普及政治理念,“使人民有国会之观念"。第二项请求则被否决,理由是中国素来没有政治团体,t咨议局联合会相当于开风气之先,"我等尤应固结联合,以为民党基础,不可自弃,i咨议局是我国民之根据,不可先行破坏"sup21/supo
1910年10月3日,第三次国会请愿运动正式开启。请愿代表团于当天公开发布通告,呼吁民众参与请愿。10月7日,请愿代表前往摄政王载津的王府递送签名请愿书。途中遇到“东三省旅京学生赵振清、牛广生等十七人整队而来,分别从右臂和左腿上割肉一块,各持肉在致代表书上拭擦,表示'将以血购国会'之决心”sup22/supo
10月9日,代表团将请愿书送呈至新开设的资政院。代表团的请愿书说:立宪的真精神,是设置责任内阁,责任内阁须对代表民意的国会负责;不开国会,便不会有真正的责任内阁。故请求朝廷在1911年召开国会。该要求在资政院获得了通过--毕竟,资政院内有许多议员便是来自巡议局,且资政院本身也有成为名副其实的国会的动力。据《资政院议场会议速记录》,1910年10月22日的资政院会议上,议员们或强调速开国会一案不决,则“诸案均不能决”;或明言"国会早一日成立,即国家早一日有转机”;或声言须待国会问题解决之后,人民才能负担租税。最后当议长沈家本宣布“如有赞成请开国会者起立"时,全体议员应声起立,掌声如雷,齐呼“大清帝国万岁!大清帝国皇帝陛下万岁!大清帝国立宪政体万岁!”旁观者的感觉是声震屋瓦"真壮
观也”。23
第三次请愿,与前两次的最大区别,不在规模更大,而是出现了群众示威活动。许多省份组织了群众集会,如奉天全省至10月中旬,便已有20多个城市举行了集会,这些集会均号称参加者在万人以上,虽未必真有此数,但参与人数必也颇为可观,否则当不至于引起地方当局的惶恐。
这种请愿方式,给清廷中枢造成了新的压力。正如张朋园所言:
签名请愿与实地结成队伍游行呐喊的请愿,有着极大的分别。如果立宪派人能聚集群众在北京示威,莫说二三十万人,就是两三万人便会有可观的场面。而(第一、第二次请愿时)立宪派人仅有代表数十人入京,分赴都察院及王公大臣的邸第上书,自不能予统治者任何心理上的压力。顽固的清廷大员反而以为请愿者是在求情,爱理不理,当然不能使昏庸如奕励之流受到威胁。sup24/sup
i咨议局请愿,资政院与地方督抚联手支持一一当时同意即开国会者,有东三省总督锡良、湖广总督瑞激、两广总督袁树勋、云贵总督李经羲、伊犁将军广福、察哈尔都统溥良、吉林巡抚陈昭常、黑龙江巡抚周树模、江苏巡抚程德全、安徽巡抚朱家宝、山东巡抚孙宝琦、山西巡抚丁宝耸、河南巡抚宝莱、新疆巡抚联魁、江西巡抚冯汝验、湖南巡抚杨文鼎、广西巡抚张鸣岐、贵州巡抚庞鸿书2二再加上罢课学生群聚呐喊示威,终于迫使清廷中枢做出让步,于1910年11月4日宣布上谕,将开设国会的时间缩短至宣统五年(1913)。但上谕同时也下令解散请愿代表团,严禁再举行任何请愿,称宣统五年召开国会的决定“一经宣布,万不能再议更张”,"此后倘有无知愚氓借词煽惑,或希图破坏,或逾越范围,均足扰害治安,必即按法惩办"。26此外,清廷还另有谕旨给民政部和各省督抚,命其即日解散“所有各省代表人等”27。
第三次请愿就此告终,速开国会的目的仍未达成。
学生成了请愿运动主力
缩短国会年限缩至1913年的谕旨发布后,清廷命令京城所有商号、居民与
学校一律悬挂龙旗庆贺。官府还在大清门前搭起了高高的彩棚,在马路两旁挂起了无数红灯。t咨议局内部也发生了一些分裂。如江苏t咨议局在张骞等人的主导下,致电朝廷称"请愿有效,天恩高厚,感极涕零”。但该省议员对这一贺电大多心怀不满,当张骞欲在巡议局内开欢祝会时,只有三人投票赞成。2
请愿代表团虽被谕旨勒令解散,来自各省t咨议局的代表们仍决定保留“国会请愿同志会”,作为日后组织政党的基础。1910年12月上旬,"国会请愿同志会"公布了自己的政治纲领。一是督促政府迅速成立新内阁;二是要求参与制定宪法;三是要求清廷允许成立政党;四是向国民普及立宪知识。该纲领意味着巡议局议员们已大体放弃了请愿活动。
但危机在前,东三省与直隶地区的知识分子仍无视谕旨,再次发起了第四次请开国会运动。
此次请愿的主力变成了学生。据《盛京日报》当日的报道,1910年12月4日上午,奉天省城学生5000余人手执“请开国会"的旗帜前往东三省总督衙门哭诉:"学生等都知道东三省就要亡了,非即开国会不能保存。"总督锡良同情学生,也赞成速开国会,对学生说道:“上谕有言:’民情可使上达,民气不可嚣张',固然很有道理。但依我的心理,不怕民气嚣张,若是民气不嚣张,便不能知道国家之亡不亡。你们学生都知道亡国的道理,本大臣也是很喜欢的。”学生遂一齐叩头,高呼“皇上万岁”"中国万岁"“东三省万岁”后返回学校。29
12月7日,锡良向清廷上奏汇报了民众的请愿情形,内中称,"本月初三、初五等日,有各界绅民一万余人,手执请开国会旗帜,伏泣于公署之前……至有搏颓流血、声嘶力竭不能自已者”,遣词造句间全是对请愿者的同情。锡良还说,他希望中枢响应民意在1911年开设国会,不要再坚持“区区二年之时间”3。。稍后,奉天落议局联络吉林、黑龙江两省,推选代表15人赴京请愿,于12月21日向资政院呈递了请愿书。
此时恰值“资政院弹劾军机处风波”发生。资政院是新时代的产物,是政策决于公论的保证;军机处是旧时代的遗存,是政策决于皇权的所在。资政院弹劾军机处,是因为军机处非但不愿接受资政院的监督,还对资政院呼来喝去。1910年12月24日,资政院通过了弹劾军机案,引发军机领班庆亲王奕勘的
愤怒。奕勘怒责资政院议长溥伦不将该弹劾案压制,溥伦则对人无奈感慨:
枢府观察资政院之眼光(有)根本的谬误。彼以为资政院乃衙门,吾辈乃堂官,吾辈负有弹压之职务。殊不知所谓议长者,原是议员中之一人,不过为议员之长而已。本是一体,所议之事亦是从众取决,初不得违众独异。3]
较之奕勤的陈腐,摄政王载洋多少能够理解资政院的这种新式政务运作逻辑,也能够认同弹劾案对军机处不负责任的指责。但军机处是维护君权至高无上的工具,资政院弹劾军机处,便是干犯君权。算不得真国会的资政院尚且如此,若开了国会,事情岂非要更糟?于是,在载注的主持下,清廷再颁谕旨,严厉重申宣统五年开设国会已是不容讨论的终极决定,东三省派人来京请愿,"一再渎扰,实属不成事体",命步军统领衙门速速将这些请愿者送回原籍,不许在京城逗留。此后,若京城中再出现请愿者,"定惟民政部、步军统领衙门是问"。"
谕旨下达后,东三省请愿代表遂被军警强行抓捕遣返。京城之中,军警们荷枪实弹,于城内城外、资政院、各学堂与车站间来往巡查监视,以防有漏网之鱼。
直隶的学生受东三省来京请愿学生的影响,也参与了第四次请愿运动。其中影响最大者,是直隶教育会代表温世霖发动天津学生罢课,组织了3800余人,群集至直隶总督陈夔龙的衙门前,打出旗帜要求速开国会。此举给温世霖和直隶学子带来了厄运。先是直隶总督陈夔龙诬陷学生“意存叵测”,派军警前往镇压;并包围学堂勒令开课,不许学生自由出入,往来信函一律拆看。随后,清廷中枢亦严令各省督抚随时注意弹压本省学子,并要求地方督抚侦查拿办领头之人。温世霖遂遭诬陷为"乡里无赖",被秘密发配新疆。33
稍后,吉林、江西、四川、湖北等省学界发起的请愿运动,也相继被地方督抚以武力强行镇压。第四次请愿运动也告失败。但这四次失败,对晚清的历史走向,有着极为深远的影响:「
请愿运动在表面上固属无效,实质上所引起的影响极为深远。立宪派人本
有心扶持挽救当时的政府,因为请愿失望,失去了大多数立宪派人的拥护。请愿之初,《时报》曾有警告,不要以为拒绝请愿仅是拂数十代表之意,而“蔑视代表,直谓蔑视四万万之民”。立宪派人固不足以代表四万万国民,但清廷对请愿的反应,实是蔑视了四万万国民。《时报》又指出,请愿不遂,"革命党日得利用时机,相为鼓煽,谓民权之路不得立宪之终……不如及早自图,颠覆政府,别立新政府之为愈”。立宪派与革命党本属南辕北辙之两种不同组织,而请愿之失望,则迫使立宪派人转而同情革命。34
革命党与改良派在1911年的合流,其实早有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