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裁可法律、公布法律、执行法律由君主。
一日,召集议会、开会、闭会、停会及解散议会由君主。
一日,以紧急敕令代法律由君主。
一日,发布命令由君主。
一日,任官免官由君主。
一日,统帅海陆军由君主。
一日,编制海陆军常备兵额由君主。
一日,宣战、讲和、缔约由君主。
一日,宣告戒严由君主。
一日,授予爵位勋章及其他荣典由君主。
一日、大赦、特赦、减刑及复权由君主。
一日,战时及国家事变非常施行由君主。
一日,贵族院组织由君主。
一日,议会延期由君主。
一日,议会临时召集由君主。
一日,财政上必要紧急处分由君主。
一日,宪法改正发议由君主。
很容易看出,载泽密折中的这些“由君主”,都可以在他与伊藤博文的问答中找到对应内容。
需要注意的是:一、如果载泽没有刻意删减自己与伊藤博文的对话,那么,在整个对话中,他所关心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君主立宪后皇帝的权力会发生怎样的改变?据载泽日记,他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与"民权”相关的话题,全然不关心君主立宪后民众将获得哪些权力。二、立场导致偏见。载泽如此关心立宪后君权的变化情况,很可能会影响到他对伊藤博文回答的理解。
比如,伊藤博文在回答立宪国与专制国的区别时,曾提到立宪国法律的制定、修改与废止,"必经议会之议决”,然后再"呈君主裁可,然后公布"。显然,这里说的议会有制定、修改和废除法律的权力,君主只负责签署公布这项法令。到了载泽的密折里,议会的这种决定权便只字不提,只剩下了"裁可法律、公布法律、执行法律由君主"。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因为载泽没有意识到议会的决定权和君主的批准权是两回事。9他只是在一厢情愿地按照自身立场的需要来理解伊藤博文的回答i
这样说并非基于猜测。因为载泽日记中还有这样一段文字:“议会之权限有实质、形式之分。实质上之权限,一日参与立法,一日预算。盖参与立法与立法有别。立法者,君主之大权,议会惟议定法案,请君主之裁可而已。"1。他非常明确地误以为“立法权"属于皇帝,议会只有"参与立法"的权力。
再如,伊藤博文说,对外宣战、讲和与签订条约,须"由君主命臣僚集议,议定请君主裁可施行",也就是决策权在议会,君主有批准权(一般是仪式性的)。到了载泽的密折里,"臣僚集议”的部分没有了,只剩下“宣战、讲和、缔约由君主"(如此便与庚子年一切决于慈禧没有区别)。这种偏差,也是源于载泽理解上的一厢情愿。
简言之,载泽对君主立宪的误读虽然来自伊藤博文,但伊藤博文并未刻意以假学问欺骗载泽。真正的问题出在载泽的立场和学识上。皇室立场让载泽的视野里只有"立宪后君权将会如何”而无“立宪后民权将会如何"。学识不足让他听不懂伊藤博文的回答,理解不了议会的“议决权”和君主的“裁可权”的关系。
醇亲王掏出枪来威胁袁世凯
基于这种误解而启动的丙午官制改革,很快便走向了死胡同。
这场改革,名义上由庆亲王奕勘与镇国公载泽等人负责,具体的办事机构是官制编制馆。实际事务则一度控制在直隶总督袁世凯手中,馆内办事人员也多为袁的亲信。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奕®)不负责具体事务,载泽又缺主持具体事务的经验,而袁世凯既有地位和能力,也罗致有懂得君主立宪的人才。当然,更重要的是慈禧此时对袁世凯颇为倚重,正如时人所观察到的那般,1904—1906年,清廷中枢"向来疑难之事多取决于本初”,
值得注意的是,端方与戴鸿慈出洋考察归来,回京途经天津时曾特意拜访了直隶总督袁世凯,双方"坐谈良久,谈及筹立宪准备及改官制,命意略皆符合”叱彼此的见解颇为一致。袁还向端方提出"先组责任内阁,俟政权统归内阁,再酌量开国会”口的主张。也许,这便是袁世凯奉诏进入官制编制馆后,即全力主张成立责任内阁的缘故--既然端方主张“略仿责任内阁之制"的奏折呈递上去之后,随后便有了启动预备立宪和官制改革的谕旨,自是意味着此时的中枢已然接受了"责任内阁制”m。袁不知道的是,慈禧启动预备立宪和官制改革的真正原因,不是端方的建议,而是载泽的秘奏。
所以,中央层面的官制改革很快便陷入了困境,皇族权贵与袁世凯之间的冲突也进入了白热化。如《时报》曾报道称,醇亲王载洋一度在会议上掏出手枪威胁袁世凯:
闻议官制时,袁宫保创议,凡宗室王公贝子将军等,无行政之责任者,别设一勋贵院以置之,非奉旨派有差缺,不得干预行政事件。以此大触宗室王公之忌,怂恿小醇邸出与为难。是日会议时,醇邸至出手枪抵袁之前,谓:“尔如此跋扈,我为主子除尔奸臣。"幸庆邸急至,出而排解,风潮始息。sup15/sup
该报道题为“京师近信”。《时报》是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出资办的一份时政报纸,主张君主立宪,梁启超还参与撰稿。该报在京城有自己的信息来源,非如一般市井小报纯赖捕风捉影。
不独《时报》,其他媒体也有类似报道。如《申报》1906年9月27日刊登新闻称:
北京专电云:日前会议官制,某亲王与直督袁宫保意见不合,大起冲突,由庆邸劝止。是以昨日召见军机,慈宫有"和衷共济,勿以意见误大局”之谕。sup16/sup
《申报》是当时的老牌媒体,在北京城设有专门的信息采集人员。《申报》与《时报》的两则报道,刊出时间相差十天,详略有异,可能来自不同信源。两份报纸没有伪造故事的动机,只能解释为:当时的北京城里,确实流传着袁世凯被载洋拿枪指着脑袋的说法。因为辛亥年前后的种种表现,载津留给同时代之人的印象是柔弱无能。所以跨越晚清民国的政治人物张国淦认为“载洋不配有此作风”z民国掌故家黄溶也说:“予殊疑之,载洋庸讷,岂能持枪拼命者乎?"i8都觉得载洋混那个胆对袁世凯掏枪。但不管载洋有没有掏枪威胁袁世凯,当时的媒体能捕捉到这种故事,至少说明庙堂上的冲突已传播到了民间,成了众所周知之事。
高层分裂后,随之而来的是御史、翰林们蜂拥而上对袁世凯展开攻击。攻击风潮发生的主要原因如李细珠所言,”以铁良、荣庆为首的王公大臣是极力反对责任内阁制的,正是这个反对派势力集团在暗中操纵官场起哄,其目的非常明显,就是要对付袁世凯势力集团",“御史交章攻击官制改革,是由都察院总宪陆宝忠所授意,陆的背后又有'枢垣'即军机大臣铁良、荣庆,而其总的幕后指挥则是(军机大臣)瞿鸿概”,这些人甚至还将后宫的太监也卷了进来,"散布裁撤宫监的谣言,以为阻挠立宪之力"。sup19/sup
如此种种,对袁世凯造成的影响是:一、他主张的“责任内阁制”无法落地;二、慈禧太后对他的信任开始动摇;三、为了减轻阻力,袁不得不屈从于反对势力,承诺“军机处事不议,八旗事不议,内务府事不议,翰林院事不议,太监事不议”*-
1906年n月2日,奕勘等将拟定的官制改革草案上奏朝廷,这是一份主张实行责任内阁制的方案。四天后,清廷公布了新的中央官制,完全抛开了草案
里的责任内阁制,内阁仍是传统的内阁,军机处仍是传统的军机处。唯传统的吏、户、礼、刑、兵、工六部,变成了外务部、吏部、度支部(财政)、礼部、法部、学部、陆军部、农工商部、邮传部、理藩部。
以上是中央官制改革的大致情况。
地方官制改革的情况也大体相同。为了强化皇权,清廷中枢的计划是“废现制之督抚,各省新设之督抚,其权限仅与日本府县知事相当,财政、军事权悉收回于中央政府"2\具体做法是在地方按照"立宪”理念搞"三权分立”,新设地方审判庭、地方议事会、地方董事会,从督抚们手里分割行政权与司法权。立宪是一种时代潮流,督抚们不能有异议,于是“人民程度不够”便成了督抚们一致反对立即搞地方审判庭、议事会、董事会的主要理由。有一些督抚的态度表达得很直白,比如河南巡抚张人骏上奏说:“州县不司裁判,则与民日疏;疆吏不管刑名,则政权不一”sup22/sup,明确反对中央把司法权从地方手里夺走。
张之洞也“愤懑填膺3',致电浙抚张筱帆说:"外官改制,窒碍万端,若果行之,天下立时大乱,鄙人断断不敢附和。倡议者必欲自召乱亡,不解是何居心!"23他甚至还提醒朝廷注意,如果剥夺了督抚的司法权,使得"疆臣不问刑名",那么他们恐怕没有能力帮助朝廷去有效镇压那此起彼伏的革命党人,因为督抚没了司法权,不能对这些人“就地正法",事事都要移交给独立的司法部门去另走流程,其结果只能是“不过数年,乱党布满天下,羽翼已成,大局将倾,无从补救,中国糜烂,利归渔人。是本欲创立宪之善政,反以暗助革命之逆谋"。'
因为督抚们的集体反对,地方官制改革在1907年也被搁置了起来,形同流产。
误矣,毕竟不当立宪
铺天盖地的反对声浪,多多少少会让慈禧对何谓"君主立宪"产生一些新的认知,让她对“责任内阁制”是否能像载泽说的那样有助于提升和巩固皇权发生一些疑虑。
1906年底,《时报》通过京城的消息渠道报道称:“近日泽公请见并不叫起,并有传旨叫载泽'不要太多说话',泽公乃不敢再有所陈奏矣。"25慈禧不愿见载泽,不愿听载泽解释,还要载泽少说话,这显示她的内心对于立宪似乎已有了一些别的想法。次年4月,曾留学日本的曹汝霖应召觐见慈禧。慈禧趁机询问起"日本立宪"的真面目,也显示她对载泽的"立宪最不利于官"已不敢全信。
据曹汝霖回忆,他与慈禧之间当日的对话是这样的:
太后:日本的宪法是什么宗旨?
曹汝霖:他们先派伊藤博文带了随员到欧洲各国考察宪法,因德国宪法君权比较重,故日本宪法的宗旨,是取法德国的。
太后:日本国会的议员,怎样选举的?
曹汝霖:他们国会分上下两议院,上议院又名贵族院,议员是按照定额,由日皇于贵族中有功于国的,及硕学通儒、大实业家中钦派的。下议院是按照各省定额,由各省人民投票选举,以得票最多的当选。
太后:听说他们国会里党派时常有吵闹的事?
曹汝霖:是的,因为政党政见不同,故议起事来意见不能一致。
太后:他们党派哪一党为大?
曹汝霖:那时有政友会,是由伊藤博文领导的;又有进步党,由大隈重信领导的。政友会议员人数较多,在开会时,因政见不同,时有争辩,但临到大事,朝议定后,两党都团结起来,没有争论了。臣在日本时,适逢对俄开战问题争得很利害,后来开御前会议,日皇决定宣战,两党即一致主战,团结起来了。
(太后听了将手轻轻地在御案上一拍,叹了一口气说:唉!咱们中国即坏在不能团结!)
曹汝霖:以臣愚见,若是立了宪法,开了国会,即能团结。
(太后听了很诧异的神气,高声问道:怎么着!有了宪法、国•会,即可团结吗?)
曹汝霖:臣以为团结要有一个中心,立了宪,上下都应照宪法行事,这就
是立法的中心。开了国会,人民有选举权,选出的议员都是有才能为人民所信服的人,这就是领导的中心。政府总理,或由钦派,或由国会选出再钦命,都规定在宪法,总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权柄,即为行政的中心。可是总理大臣,不能做违背宪法的事,若有违宪之事,国会即可弹劾,朝廷即可罢免,另举总理。若是国会与政府的行策,不能相容,政府亦可奏请解散,另行选举。所以这个办法,各国都通行,政府与国会,互相为用,只要总理得人,能得国会拥护,国会是人民代表,政府与国会和衷共济,上下即能团结一致。臣故以为立了宪,开了国会,为团结的中心,一切行政都可顺利进行了。
太后听了,若有所思,半顷不语。
我正想再有垂询,预备上陈,皇帝见太后不问,即说“下去吧"。遂带上官帽从容退出殿门,皇帝自始至终,只说了这一句话。26
慈禧主动询问"日本的宪法是什么宗旨",显示她希望从多渠道了解“君主立宪"到底是怎么回事(尽管此时“预备立宪”的谕旨早已颁布)。曹汝霖回应说日本宪法效仿德国“君权比较重”后,慈禧大约是满意的(这与之前她从载泽处获取的信息没有冲突)。但当曹汝霖在后续的答话中就“立宪”总结出三个中心(立法的中心、领导的中心、行政的中心)时,慈禧的反应却变了,变成了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半顷不语"。
何以如此?
原因或许正在于曹汝霖总结的三个中心,没有一个是以皇权为中心。“立法的中心”强调的是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要遵守宪法;"领导的中心”指的是人民有选举权,议员代表人民的利益;"行政的中心"指的是"总理大臣有一切行政权柄”。这些,与载泽说的完全不同q
据担任晚清宫廷史官十余年之久的悻毓鼎披露,1908年11月15日,慈禧于病危弥留之际,"忽叹曰:不当允彼等立宪。少顷又曰:误矣!毕竟不当立宪”。刀悻毓鼎说,这段信息来自侍奉在慈禧身边的"内官"。若是如此,则意味着慈禧在临终之前已然明了立宪的本质是扩张民权,而非重塑君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