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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1905年:慈禧被迫放弃科举(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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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变法上谕"颁布,两广总督陶模奏请"变通科举”时,朝廷没有给予答复。之后,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王之春、李锐兴、张百熙等相继奏请“变通科举",同样没有获得朝廷响应。朝廷仅以考试改用策论不得写八股文敷衍了事。1902年颁布《钦定学堂章程》时,也未涉及科举的改革与存废。1903年,张之洞与袁世凯联名奏请递减科举,得到的批示是“政务处会同礼部妥议具奏”,却又受到弹劾,再也没有了下文。sup14/sup

1904年1月,张之洞与张百熙等人再次联名奏请递减科举、注重学堂。内中说,将来的学堂里,"丸中国向有之经学、史学、文学、理学,无不包举靡遗。凡科举之所讲习者,学堂无不优为”15,所有科举时代的学习内容,都将在学堂中继续保留。这种“兼顾之法"很合中枢的心意,随后便有上谕给张之洞等,要他们好好制定相关章程,以便从1906年起逐科逐年递减科举取士的名额。sup16/sup

也就是说,按1904年的设计,为了让四书五经与忠君尊孔全面进入学堂,清廷至少需要十年的缓冲时间,才能完全停止科举。然而,日俄战争爆发后,清廷的“局外中立"引发了国人强烈的屈辱感,舆论抨击此起彼伏,排满革命也风起云涌。全社会对清廷的失望情绪来到了一个新的高点。袁世凯、张之洞等地方督抚再次趁机联合上奏,要求朝廷拿出足以挽回人心的大型改革举措,终于将以慈禧为首的清廷中枢逼到了不得不下旨废除科举的地步。

对慈禧太后来说,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两害相权取其轻”--宣布废除科举以鼓舞人心,并以此维系政权的合法性,是更迫在眉睫的事情;至于四书五经里的忠孝尊孔,不妨日后再慢慢往学堂里塞,再慢慢往学生的脑子里灌。

群疑难化,积愤难消

对一些旧式读书人来说,废除科举是很沉重的打击。

山西人刘大鹏,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刘是山西太原县赤桥村人,生于1857年,逝于1942年。1894年中举,然后三次入京会试,均落榜而归,没能进入官场。为了谋生,他在太谷县某富商家中担任坐馆教师,一做就是20年。1905年10月,废除科举的消息传到该县,刘大鹏深受打击,在日记中写下了

"甫晓起来心若死灰,看得眼前一切,均属空虚”0的文字。

刘大鹏的“心若死灰",既是哀叹自己再无机会通过科举进入官僚集团,也是在哀叹自己私塾教师的职业将要不保,往后会生计艰难。刘在日记中说,科举废了,"有子弟者皆不作读书想"(1905年10月15日)吃再没人要送孩子来私塾读四书五经;“昨日在县,同人皆言科考一废,吾辈生路已绝”(1905年10月23日)sup19/sup,县里做私塾教师的同行都在哀叹马上就要失业;"科考一停,同人之失馆者纷如,谋生无路,奈之何哉!”(1905年11月3日)sup20/sup,同行们纷纷丢了工作,可怎么办呢;“去日,在东阳镇遇诸旧友借舌耕为生者,因新政之行,多致失馆无他业可为,竟有仰屋而叹无米为炊者”(1906年3月19日)2],又在路上碰到因失业而无米为炊的老同行……

对未来的历史进程,这位私塾教师也充满了忧虑,"今之学堂,所教者西学为要,能外国语言文字者,即为上等人才,至五经四书并置不讲,则人心何以正,天下何以安,而大局将有不堪设想者矣"?2一科举不考了,学堂也不讲四书五经了,人心从此坏掉,天下可怎么办呢?刘大鹏的逻辑与慈禧太后的逻辑高度一致。只不过,慈禧太后是爱新觉罗家的太后,刘大鹏却只是即将失业的私塾先生。这种身份错位下的思维同构,恰是科举制度千余年来一直备受皇权重视的原因所在。

其实,虽然刘大鹏们对废除科举一事牢骚满腹,但在当日,科举的废除并没有造成大的社会动荡。甚至可以说,清帝国的读书人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当中的原因也不复杂。

第一,如前文所言,自唐宋而下至于明清,科举从来就不是官僚集团的主要来源。到了晚清,因为卖官猖獗,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为了便于卖官,官价往往打九折。在十九世纪的最后三十年,捐官总数达534000名,而在太平天国起义之前还只有355000名。1860年以后,通过捐官途径的四品到七品地方官多于科举的正常途径得官的人数。23•.

另据王先明对湖北和山西一些县份(包括刘大鹏所在的太谷县,以及安泽

县与虞乡县)的统计,1860-1905年,这些地方"通过科举制完成社会垂直流动的绅士仅占3%—4%左右”2%

第二,正因为绝大多数读书人很难通过科举进入统治集团,所以,与废除科举同时出台的《举贡生员出路章程》,反而得到了旧式读书人的热烈拥护。该章程旨在为各省数万举贡和数十万生员筹划善后,以防士子们倒向革命。宜的付诸实施,使得自科举废除至清廷灭亡这六年时间里,原举贡生员们的入仕就职机会,反比以前更多。种种优厚待遇,还一度引发了舆论的不满。25

这其中,尤为重要的星一项政策是:《各省t咨议局章程》规定,“有举贡生员以上之出身者"即可获得议员的选举与被选举资格。这直接导致清末各省t咨议局中,有科举身份(进士、举人、贡生、生员)的绅士议员大体占到议员数的90.9%以上。26也就是说,士绅们并没有因为科举的废除而远离政治核心和权力核心。激烈抨击废除科举的刘大鹏,便在1908年成功当选为山西省潜议局议员。

至于以废除科举来"化辞疑而消积愤",究竟取得了多少效果,则是件很难判断的事情。

学者金观涛穷十年之功,建有一个包含了约l2亿字的"中国近现代思想史专业数据库"。他以"革命“"改革"“维新”等为关键词,在该数据库中进行检索。结果发现:1900年之前,“革命"一词的使用次数相当少,且不少是负面意义的,"因为在1900年前,革命尚没有正当性”;戊戌维新失败后,"革命"一词在1899年上升至140次左右;在1901年急剧上升到200余次;1903年高达1400次左右,原因是邹容的《革命军》问世,“'革命'从此正名,大行其道";随后到1906年,"革命"一词的使用率再度攀上高峰,多达2800余次,原因是革命党人创办了机关刊物《民报》,并与立宪派就国家该采取何种转型手段进行了大论战。监

革命舆论在1906年的暴涨,意味着1905年的废除科举并没有起到多少“化群疑而消积愤"的作用。之所以如此,或许是因为:改革若迟到太晚便已不是改革。毕竟,时代的转型不仅仅关乎理性层面的认知,也关乎情感层面的认同。

关于情感认同的消失,孙中山有一段自述可以作为注解。他说:庚子年之

前,“吾人足迹所到,凡认识者,几视为毒蛇猛兽,而莫敢与吾人交游也”,鲜少有人愿意同情、支持革命党人;"惟庚子失败之后,则鲜闻一般人之恶声相加,而有识之士,且多为吾人扼腕叹息,恨其事之不成矣"。"两相对比,实在可谓天壤。

情感认同上的这种急骤改变,让许多体制中人猝不及防。维新派官员吴庆纸便是一个典型。

1848年,吴庆纸生于浙江钱塘的一个官宦世家。曾祖父做过四川夔州知府,祖父做到云贵总督;父亲做过山西雁平兵备道。20岁前,吴随父亲任职地的变化,旅居于四川、山西、陕西、河北等地。20岁后回到杭州,拜在了著名学者俞概的门下。1886年考取进士后,吴在翰林院坐了11年的冷板凳。1897年得到机会外放为四川学政,也就是四川的最高教育长官。乃

此时,已是戊戌维新启动的前夜,甲午战争的惨败惊醒了许多知识分子。原本坚信"中国圣人之道"万不可变的谭嗣同,便是自此再不谈传统政治理念的优越性,转而完全服膺于近代文明。吴庆纸也是这诸多的被惊醒者之一。他开始意识到清廷必须改革,且这改革必须要以西学为核心内容。

吴颇有胆识,也有执行力。到了四川后,便致力于变传统学校为现代学堂,用官费为学堂采购讲天文、算学、地理、化学的西学图书,推荐学堂订阅鼓吹改革的《时务报》。戊戌维新启动后,朝廷下旨科举不再从四书里出题考八股文,"一律改试策论”,要考生对现实问题发表意见。吴得到消息后很兴奋,下发了文件,要全省各县都动作起来响应。维新被慈禧血腥终止之后,吴也没有对川省的教育改革踩刹车。当时,朝廷下旨命各省不要再创设新式学堂,且强调"四书文”和"试帖”这些八股文章仍是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吴却与川督奎俊等人合作,以"整顿义学"为掩护,继续鼓励创设新式学堂。与此同时,吴也高度重视给学生们“正心术"。在他看来,八股之学最垃圾,西学需要提倡,讲求"义理心性”的经学则最紧要。"

此时的吴庆抵,深受四川学子的拥戴。

1907年,吴庆抵的职务成了湖南提学使,掌管湘省教育。该年,湖南筹办优级师范学堂,许多人建议课程里不设“经学",引起本省经学权威皮锡瑞的恐慌。皮跑去向吴求助。吴本就高度重视"义理心性"的讲求,自然认同皮

的意见。于是请皮出手代拟文件稿,以纠正这股"歪风”。稍后,吴采用了皮锡瑞所拟文件并将之下发。皮非常高兴,去信大赞了一番吴如何如何“推尊旧学”九

但此时的湘省读书人,对吴庆堤的观感却是极为恶劣,时人称:"吴庆堰督学湘中,摧残士气,学风寝衰。"*次年,湖南麻阳高等小学学生聚论国事被校方弹压,引发省内学生的集体声援。事情一路捅到吴庆堤处,吴的批语是:“学生干预外事,殊有违定章。""该批语再次引起了湘省舆论的极大不满。

从1897年到1907年,吴庆纸的教育理念并没有发生本质的变化。他仍是一个重视经学教育与“义理心性“者,也仍是一个重视西学者一-1906年,清廷组织各省教育长官赴日考察,吴庆堤也在其中。他切身对比了中日两国的教育情形,在家书中发出了"观于日本学校,而吾辈当愧死矣……吾中土实无教育”的沉痛感慨。sup34/sup

1897年前后的四川学子,听说新教育长官的主张是废八股重经学和西学,无不欢欣鼓舞;1907年的湘省学子,听到“经学课"三个字,反应却是掩鼻而走。同一个吴庆抵,在1897年被视为维新派,在1907年却被当成了顽固派。这变化的背后,是时代变了,针对清廷的情感认同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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