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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1900年:“庚子之变"(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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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山东巡抚袁世凯也不赞成支持义和团。他面临的局势非常严峻,义和团正在他的辖区内如火如荼。如何处置义和团,直接关系到他个人的政治生命。支持义和团虽然迎合了慈禧太后眼下的喜好,却会在长远的未来给自己挖下陷阱--袁亲历过甲午战争,战后又曾参与军事改革,深知清廷的军事实力远不足以抵御列强。于是:袁展示了一种独特的"政治智慧"。他在各州县张贴布告,鼓励义和团"北上助战”。布告中说,真正的义和团,现在都去了京津地区与洋人作战,真有志于报效国家的拳民,应该赶紧北上,不可再在山东逗留。凡逗留山东境内者,都将被当作乱国的匪徒抓起来。sup27/sup

时任清廷电报局督办的盛宣怀,也不认同慈禧的决裂立场。所谓的"宣战诏书"于6月21日以"内部动员令"的形式出台后,清廷中枢即正式命令各省督抚将辖区内的拳民“招集成团,借御外侮",强调“沿江沿海各省尤宜急办”",并派出军队与京城中的拳民一道合力攻打使馆。但朝廷这一旨在“动员”与"招抚“拳民的电报,却被盛宣怀擅自扣押了下来。盛嘱咐各电报局,对这几件上谕"但密呈督抚,勿声张”^—他不希望府道州县的地方官接触到这项命令,更不希望这项命令被公开传播、人人皆知。随后,盛急电两广总督李鸿章,向他分析形势,提议搁置朝廷的命令,不要随京城的局势起舞。盛说:

以一敌众,理屈势穷。俄已踞榆关,日本万余人已出广岛,英、法、德亦必发兵。瓦解即在目前,已无挽救之法。初十以后,朝政皆为拳党把持,文告

恐有非两宫所自出者。将来必如咸丰十一年故事,乃能了事。今为疆臣计,各省集义团御侮,必同归于尽。欲全东南,以保宗社,诸大帅须以权宜应之,以定各国之心,仍不背二十四旨,各督抚联络一气,以保疆土。乞裁示,速定办法。3。

除了致电李鸿章,盛宣怀也给湖广总督张之洞、两江总督刘坤一发去了内容大致相同的急电。其中提议,"上海租界归各国保护,长江内地归督抚保护,两不相扰”3、

这些建议,得到了接电者的积极响应。但他们也面临着一些非常现实的难题:朝廷已颁布"动员诏书",地方督抚要如何才能回避执行诏书?地方督抚没有外交权,又要如何与列强订立协定维持和平局面?除此之外,列强也对这些地方督抚缺乏足够的信任,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有决心和能力,可以无视清廷的旨意继续维持其辖区内的秩序。

盛宣怀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宣布朝廷的“动员诏书”乃是伪诏(即前引电报中的"朝政皆为拳党把持,文告恐有非两宫所自出者”)。李鸿章对该办法深表赞同,他在给盛的回电中说:"二十五矫诏,粤断不奉,所谓乱命也。”32李鸿章的率先表态,对之后“东南互保”的成形,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时人如此评价李鸿章此举:

当伪诏命各省焚教堂杀教民,诸疆臣失措,李鸿章久废居京师,方起为粤督,乃各电商鸿章请所向。鸿章毅然复电日:"此乱命也,粤不奉诏。"各省乃决划保东南之策。"

6月26日,由张之洞、刘坤一、盛宣怀等人牵头,江苏、江西、安徽、湖南、湖北各省巡抚派代表参加,在上海与各国驻沪领事议定出了一份"东南互保”协议。南方督抚正式集体拒绝卷入清廷中枢的对外战争。美国驻上海领事在给美国国务院的报告中,称赞该协议使得外国人的权利得到了有效保护,维持了东南地区和平。'

"东南互保"协议商定后第三天,清廷的"动员诏书”在上海正式公布,

舆论哗然。盛宣怀再次致电刘坤一、张之洞,请他们坚持原议。刘、张二人表态"无论北事如何,仍照原案办理,断不可易”,刘坤一还说,他愿与张之洞"一力承担"此事的后果。34

至此,慈禧太后彻底失去了东南督抚的支持。

"钟不鸣,和尚亦死矣"

岭南的气候潮湿海热。

对一位年过七旬、经常.咳血的老人而言,广州似乎不是久居之地。然而,当朝廷调他回北方担任直隶总督时,李鸿章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之情,他干瘦的身子在宽大的藤椅里陷得很深。

北上之前,李鸿章决定先去香港见一见英国港督卜力(henryarthurblake)。此时的卜力,正怀揣着一种谋划,希望以两广为基地,在中国南方建立一个新政府。

-卜力不是第一个试图给李鸿章“黄袍加身”的外国人。早在甲午年间,美国人就曾有过一次秘密策划,希望趁日本攻陷北京之机,在中国实现改朝换代,由李鸿章父子取代清朝统治中国。策划者是李鸿章的私人秘书兼顾问毕德格和美国陆军军官、铁路工程师兼承包商威尔逊,以及美国前任国务卿、马关议和期间担任李鸿章顾问的科士达。时间是1894年9月。35

那时节的清廷,已在平壤、黄海两次关键战役中遭到沉重打击,可谓国势危如累卵。日军占据崩鲜、控制了黄海制海权后,又兵分两路大举入侵辽东。正在美国筹划对华铁路开发事务的毕德格,与好友威尔逊商议(两人相识于1886年,均参加过美国内战),认为清廷遭受日本的沉重打击后,很可能将无法继续存在下去。毕德格认为,要使中国从混乱中摆脱出来,李鸿章会是最合适的统治者。

威尔逊赞同"倒清拥李”,但他觉得这是一件大事,需要有几个具有身份者参与才有可能成功,而首选的合作者,便是科士达--科士达班任过哈里逊总统的第二任国务卿,被誉为美国"专家外交第一人",且对中国问题兴趣浓厚,卸任国务卿后做过中国驻美使馆的法律顾问,与李鸿章、张荫桓、曾纪泽

等也有过密切交往。威尔逊建议毕德格去访问科士达。然后,科士达告诉毕德格,他主张“最好是改朝换代,推李鸿章掌握权力"。科士达还给美国驻华公使田贝写了一封信,含蓄透露了这个拥护李鸿章称帝的计划。

同期,威尔逊与毕德格也开始做具体部署。威尔逊给日本驻华盛顿使馆的顾问史蒂文斯(d.w.stevens)写信说:“统治中国的满族集团已经失去了他们祖先征服汉帝国的那种能力,除非日本迅速采取行动改变这种状况,否则英、俄就将瓜分中国,使日本丧失胜利果实。"他在信里自问自答:"如果清廷覆灭,谁来继承皇位?哪个国家来决定这个混乱国家的命运?””只有让李鸿章或他儿子李经方当皇帝,和由日本来控制这一局面。"随后,威尔逊接到史蒂文斯的回复,说他已将信交给了日本驻美公使栗野深一郎,并准备再抄送一份给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和外相陆奥宗光。

诸事顺利,毕德格兴奋地写信给威尔逊说:"将军,您的伟大计划--改朝换代,让您的朋友李鸿章当君主--随着每天从中国传来的新消息而越来越可行了。”威尔逊则在给驻华公使田贝的信中说:"我要你在时机来临时充当华瑞克(英国玫瑰战争中的重要人物,绰号king-maker,即国王拥立者)这一角色。”此时,日军正兵分两路入侵旅顺、大连。威尔逊等人越发确信,清廷的覆灭指日可待。

然而,日军没有如威尔逊等人所愿继续向北京挺进。伊藤博文做出了“进攻威海、略取台湾”的决策。他担心日军攻下北京,会招来列强干涉;日军在中国也很可能陷入"暴民四起"的困境。日军的这种“克制”让毕德格等人相当失望。史蒂文斯在给威尔逊的信里说道:"当初,如果日本要攻打北京,那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它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担心清廷覆灭之后,列强之间会出现一场权力之争,日本在这场争夺中将有相当可观的利益被列强夺走,所以日本人感到,更明智的做法是,不拿现有的战利品去为威尔逊的计划作冒险式的赌博。"

日军没有攻陷北京,毕德格失去了给李鸿章“黄袍加身”的机会。随后又发生了李鸿章失势的变故,先是被革职留任,又被褫夺了黄马褂。毕德格从美国返回天津时,李鸿章正处在一生政治生涯的最低谷。毕德格极力鼓舞这位垂头丧气的上司,但始终没有向他透露拥其为帝的密谋。

光阴流转,转眼已是庚子年。这一次,试图给李鸿章"黄袍加身”者,成了英国人和大冒险家刘学询。

刘学询是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能文能武,亦官亦商。在风雨飘摇的晚清,刘学询怀抱着强烈的帝王梦四处奔走,与孙中山、康有为、李鸿章等人均有深度接触。他视自己为朱元璋、洪秀全一类人物,视孙中山等人为徐达、杨秀清。为支持孙的起义,他还曾“慷慨"地将自己作为官商呈缴朝廷的税银行踪相告,以方便革命党人"智取生辰纲"。"不过,因政见不同,庚子年之前,孙中山与刘学询已数年不通音讯。1900年的夏天,为推动李鸿章在两广独立,二人再度恢复联系。冯自由《革命逸史》里说:

总理在东京忽接刘(学询)自粤来书,谓粤督李鸿章因北方拳乱,欲以粤省独立,思得足下为助,请速来粤协同进行。打

此时的刘学询,已是两广总督李鸿章幕府里的当红幕僚。孙中山接信后半信半疑,与平山周、宫崎寅藏等人离开日本,于当年6月初抵达香港。李鸿章此亥ij,正受到刘学询和港督卜力的双重鼓动。

关于"两广独立",为人谨慎的李鸿章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文字信息。但刘学询写信给孙中山,大概率得到了李的默许。孙离日赴港,驻日公使李盛铎紧急给李鸿章派发电报说:"逆犯孙文,前日由横滨赴港,恐谋滋事,乞严防”*但在由李鸿章机要幕僚吴汝纶编纂的《李文忠公全集-电稿卷》里,这条电报被刻意抹掉了。这意味着,李鸿章很可能知道孙中山为何而来,甚至有学者推测,"孙即经李允请而来。李的机要幕僚或因参与此事、或为师尊避讳而将这部分的材料掩盖起来了”*

孙中山抵港后,刘学询派船来迎,邀孙过船商谈。孙不敢全然相信刘,担心这是一场诱捕,遂指派宫崎寅藏等人赴粤,自己乘船避往法属西贡。宫崎寅藏抵达广州后,与刘学询彻夜密谈。刘代表李鸿章,答应贷款10万两白银给孙;至于两广独立,他的回应是"各国联军未攻陷北京前,不便有所表示”4°。于是,宫崎寅藏等人略有失意,返回香港。

刘学询将密谈的结果报告给李鸿章时,这位担负着维持帝国南方政局稳定

的督抚重臣,只是深躺在藤椅里,半闭着眼睛,做出一个"颌之”叩的动作。这个动作含义模糊,既非赞成也非反对(在刘的疏通下,李鸿章似曾允给孙中山3万元活动经费)。也许,他只是想要知道,闹出如此大的乱子之后,革命党人会有怎样的想法与动作。毕竟,他已经77岁了,改朝换代做皇帝对风烛残年的他而言,并没有太多的吸引力。而在北方,八国联军的进攻势如破竹。慈禧太后自知捅下了天大的娄子,老裱糊匠李鸿章又一次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一道道圣旨接踵而来催他北上,催他去为大清国善后。

"平安号”在香港靠岸时,满怀期待的卜力已在码头上等候了许久。这期待,见于他呈给英国政府殖民部的电报。他在电报里说:反满起义预计将于两周内在南方爆发,信任他的中国绅士向他保证,造反者不排外,且希望在取得一定胜利之后得到英国保护。卜力还说:“如果赞成孙中山和李鸿章总督缔结一项盟约,对英国的利益将是再好不过了。”卜力觉得,李鸿章很有可能会背叛清廷,“这个李总督正向这个(两广独立)运动卖弄风情,谣传他想自立为王或是当总统"。42

李鸿章被请入密室。一番避重就轻的外交辞令后,李不做铺垫直截了当询问卜力:“英国希望谁做皇帝?"卜力说:"如果光绪皇帝对这件事情没有责任的话,英国对他在一定条件下继续统治不会特别反对。”李鸿章继续问:

"我听说洋人们有这样一个说法:如果义和团把北京的所有公使都杀了,列强就有权力进行干预,并宣布'我们要立一个皇帝'。如果事情变成这样,你们将会选择谁?"停顿了一下,李又补充了一句:"也许是个汉人?"43

这句补充意味深长。它也许是在隐约显露汉臣在清帝国因"满洲本位"而导致的漫长的隐痛;也有可能是在试探英国人和卜力对革命党人的口号“驱除袖虏,恢复中华”,究竟有多少认同。李鸿章很清楚这一点,他的幕僚刘学询即以明末将领后裔自居,时刻怀有“反清复明”之志。

卜力没有正面回答李鸿章的问题,他将皮球踢了回去:"西方大概会征求他们所能找到的中国最强有力的人的意见,然后作出决定。"所谓征求“中国最强有力的人"的意见,其实就是征求李鸿章的意见--如臬李愿意动用自己的力量,他显然是一个"强有力"者。然后,卜力注意到李鸿章眯起了眼睛,他觉得这是一种微笑。李鸿章用一种缓慢而沉稳的语调告诉卜力:“慈禧皇太

后是中国最强有力的人。”‘sup44/sup

这不是卜力希望听到的答案。卜力很擅长破译中国人的外交辞令,但李鸿章的这句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在打官腔,他无法准确判断。他最切实的感觉,是老态龙钟的李鸿章在说这句话时,口齿异常清晰。

同期,孙中山在海面上焦急等待着会谈的结果。卜力传来的消息,让他大为失望。皇帝梦炽烈的刘学询也很失望。他一度已与卜力达成协议,欲将李鸿章扣留在香港,然后宣布两广独立。卜力还盘算着趁势将两广也划入他的治下,为此他甚至已给李鸿章准备好了囚室。但伦敦的指示是:不得扣留李鸿章。李北上的职责,是与列强交涉善后,伦敦担心扣留李鸿章会让英国成为众矢之的,引来不必要的外交麻烦。"

轮船继续往北。盛夏的海风燥热,不适合体弱多病的老人。随从们不时提醒李鸿章回舱房休息,但他执意要在甲板上多坐一坐。他77岁了,欣赏清帝国大好河山的日子已经不多。也许,甲板上的他还在内心深处不断地问自己:这一次,北上的平安号,能给这个千疮百孔的老朽帝国带来平安吗?他已探听了英国人的立场,也了解了革命党人的目的和行动。但在那千年帝都之中,仍有许多他无法掌控的东西。

相比李鸿章在“两广独立"一事上的含糊与保守,受“庚子之变”冲击的张之洞似乎走得要稍远一些。他不但有过组建新政权的想法,还为此积极进行了一番运作。庚子年在日本参谋本部工作的宇都宫太郎留下了一本日记,其中便披露了张之洞在庚子年试图寻求日本政府的支持,在南方另组一个新政权的秘密用心。庚子年春夏之交,张之洞的长子张权曾率众多湖北系部队武官(随行者有后来大名鼎鼎的黄兴,当时名叫黄轸)前往东京,考察军事购买武器。这个规模庞大的赴日军事考察团,是张之洞的私人动作,并未得到清廷的批准。当张权考察团抵达日本,恰值清廷中枢血涌上头要与列强决裂。张之洞忧心清廷极可能土崩瓦解,张权考察团遂转而负有与日本军政各界联络的重任;当八国联军攻陷京城,慈禧挟持光绪仓皇“西狩“,张之洞又授意亲信幕僚钱恂,含蓄地向日方透露了自己不排斥建立新政权的立场。直至李鸿章的议和渐有眉目,慈禧也准备返回京城,张之洞才命张权一行人等自日本返回。皿

“庚子之变"带来的这种对清廷中枢决策层的绝望感,既弥漫于“庙堂之

高”,也遍布于“江湖之远"。同年夏天,报人汪康年在其主持的《中外日报》上刊文《论保东南宜创立国会》,公开宣布:八国之兵毁一国之都,已造成"国亡而政府倒”的既定事实,国民已沦为"无国无主之民";当务之急是"七省督抚立公共政府,布设国宪”,在南方组建一个新政府。"稍后,又有容闵等人在上海成立"中国议会",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推举容阂为议长,严复为副议长,汪康年、唐才常等十人为干事。议会成员囊括了戊戌维新以来的各种求新力量。议会的十二条秘密宗旨,可归结为十个字:反对清王朝,建立新政权。邹在这些人眼里,慈禧执掌之清廷的合法性已是荡然无存。

时间回溯至1900年7月17日,平安号从广州起锚的日子。李鸿章坐在甲板上的藤椅里,众人热汗淋漓,等着他下达开船的命令。但李鸿章很久都没有开口。他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没有人敢过去提醒他。直到南海知县裴景福,一位与李鸿章私交很深的同乡,在沉闷压抑的气氛里登上轮船。他祝贺李鸿章调任直隶总督,说"外洋有电,诸领事皆额手称庆",各国领事都很支持李鸿章北上。然后,李鸿章缓缓睁开眼睛,用一种顿挫的音调说了四个字:"舍我其谁?"

然而,当裴景福问及眼前事时,"舍我其谁”的李鸿章却哽咽了:"日本调兵最速,英国助之,恐七八月间不保矣。"当裴景福再问他有什么办法可让国家尽量减少损失时,李鸿章已是泪眼蒙胧:“不能预料。唯有竭力磋磨,展缓年份,尚不知做得到否。吾尚有几年?一日和尚一日钟,钟不鸣,和尚亦死矣。"49

1901年11月7日,李鸿章去世。那敲钟的和尚预见了自己的死期,也预见了钟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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