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改革始于1861年,改革的核心驱动力是为了雪耻。具体而言,第一重目的是让"庚申之变"的惨剧不再重演,第二重目的是用坚船利炮从洋人身上寻回属于天朝上国的荣光。在近40年的漫长时光里,扬眉吐气一直是清廷中枢念念不忘的事情。
1900年,40年改革终于结出了它的"果实"--较之“庚申之变"更为屈辱的"庚子之变"。
太后之怒与许景澄之死
1900年6月19日,紫禁城仪鸾殿。
吏部侍郎许景澄发现自己站在了人生命运的十字路口上,也站在了国家命运的十字路口上。这两条路却不在同一个方向。
这是朝廷中枢第四次召开御前会议。讨论的议题,是究竟要不要对英、法、美、俄、日、意诸国宣战。
在此之前。6月16日的第一次御前会议上,太常卿袁昶站在仪鸾殿的门槛之外高呼"臣有话上奏"。光绪命他人内说话,袁遂详谈拳民不可倚仗,邪术不可相信,即便真有邪术,自古以来也绝无靠邪术成事的先例。时人称,袁的上奏“慷慨唏嘘,声震殿瓦"。这些话,这种气势,引起了慈禧的极大不满,正面问他:"法术不足恃,岂人心亦不足恃乎?”侍读学士朱祖谋质问慈禧“信乱民敌西洋,不知欲倚何人办此大事",换来的则是太后的“大怒色变”,厉声责问:“汝何姓名?一:
6月17日的第二次御前会议上,慈禧宣读谕旨说,洋人送来四条照会。第,一条是选个地方"令中国皇帝居住",第二条是由列强“代收各省钱粮”,第
三条是由列强组织新机构"弋掌天下兵权"。她没有说第四条,因为那一条是"勒令皇太后归政”。2在谕旨里,慈禧还说,洋人既然如此猖狂,与其“等亡”,不如"一战而亡”,她要来一场全面开战。与会群臣集体叩头,大呼"愿效死力"。老太后血冲上脑,很满意这种欢呼,又对与会的大臣说:你们今天都在这里,今天的事是我们大家决定。将来若战败亡国,不要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头上,“勿归咎于一人,谓皇太后送祖宗三百年天下”二
大略同期,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联名发来急电。两位砥柱老臣在函电中态度鲜明,坚决反对慈禧的决定。眼见“各国纷纷征兵调舰",张之洞忧心忡忡。他在给刘坤一的电报中说,希望在联名电报中的末尾,增人"从来邪术不能御敌,乱民不能保国,外兵深入横行,各省会匪四起,大局溃烂,悔不可追”等语。刘坤一与张的意见相同,果然便在联名电报中,将这六句措辞极为严厉的警告写入其中。4
于是,又有了6月18日的第三次御前会议。会上,礼部侍郎联元竭力反对向各国开战,他担忧"洋兵他日入城,鸡犬尽矣"。结果被载漪扣了一顶〃汉奸”的大帽子,险些被慈禧当场处死。大学士王文韶以缺乏胜算,若战败难以善后为由劝慈禧三思,却惹来老太后当堂拍案痛骂:"此话早厌矣!……(有本事就前去)令夷兵毋入城,否则且斩若!”5
老太后的疾言厉色里,满是对自身权位摇摇欲坠的忧虑。
她召集第二、三次御前会议,目的并不是与群臣商议危机的处理办法。宣战一直都是她的第一选项。将皇帝与绝大多数朝臣一起绑架到战车上,才是她召集御前会议的真正目的。她为了个人私欲向列强集体开战,但并不愿意独自承担战败的后果。
既然王文韶们不同意宣战,那就派他们前往各国使馆去交涉。在老太后的算盘里,交涉有效自然是好事,列强若答应不率军入京,自己的权位就算是暂时保住了。交涉失败也是好事,那样的话,王文韶们除了同意宣战,便再无其他选择。
但联军的进展超出了老太后的预计。6月19日,大沽沦陷的消息传入京城。慈禧觉得自己被剥夺权力的凄凉命运似乎近在眼前,遂于当天又紧急召开了第四次御前会议。会上,慈禧决定向列强宣战,命许景澄前往各国使馆递送照
会,限使馆内人员于24小时内离开北京。慈禧血脉债张之际,光绪皇帝却是面如死灰。他顾不得君臣之间的分野,离开皇座走入群臣之中,拉住许景澄的手,含泪对他说“更妥商量"6,不要急着去各国使馆递文件,这事还得再商议商议。皇帝还说,许景澄你在总理衙门做事多年,熟悉洋务,应该明白时局大势。我大清现在究竟能不能与各国开战?国运安危在此一举,请一定直言不讳。
许景澄做过十多年的驻外使节,办过许多复杂的对外交涉,自然知道外部世界的真实状况。如今「他必须在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之间,做一个抉择。
戊戌年后,慈禧始终高度警惕地甄别、防范着朝堂中的每一个"帝党分子”和"疑似帝党分子”。她甚至还动了废黜光绪皇帝的念头,先是变相囚禁、宣布恢复训政,然后又以光绪的名义下诏求医,营造出一种皇帝病重的假象;再然后,又指使亲信积极推动"己亥立储”,封溥儒为"大阿哥",欲用溥儒来取代光绪。许景澄深知帝后之争波诡云谪,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卷入这个旋涡。长期担任驻外使臣,也帮助他有效地远离了"帝党”“后党"这些标签。如今,皇帝拉着他的手,要他就该不该对列强宣战发表内心的真实见解。讲真话,等于和皇帝站在同一阵线;说假话,等于是在支持老太后。选前者,是弃个人命运于不顾;选后者,是弃国家命运于不顾。
史载,许景澄含泪回奏,列举了诸多理由,结论是"万无以一国尽敌诸国之理”。兵部侍郎徐用仪、太常寺卿袁昶也站出来支持许。许每说一条理由,光绪“辄一首肯”,便点一次头;当许说到最激昂之处时,"乃相持而泣",君臣二人竟一并哭了起来。7
一同与会的库毓鼎后来写道,老太后见状怒发冲冠,厉声呵斥:“皇帝放手,毋误事!”8许景澄神情恍惚,"牵帝衣而泣",也被老太后怒骂:“许景澄无礼!"9载漪也加入其中,厉声叱问:"许某执皇上手何为?"袁昶则回护许景澄:“是皇上执许某手,非许某执皇上手。”1。
其实,许景澄知道自己的真话只是无用的冒险。同僚唐文治在《自订年谱》里说,第四次御前会议过去约一个月后,他去拜见了许景澄与袁昶。见到许忧虑满腹,气色惨淡,非常沮丧,对他“绝不言疏谏拳匪事,但言此次洋兵入京,条款必格外苛刻,君等宜早为预备""。许闭口不谈劝朝廷不要开战之
事,说的全是列强军队攻人京城之后,善后的条款肯定很苛刻,你们要早有准备。袁昶的情况,也大体相似。他们已预知了结局。
1900年7月28日,慈禧终于拟定了诛杀许景澄、袁昶的旨意。她勒令光绪皇帝以朱笔抄写,然后下发给内阁。谕旨里说:
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奏参,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肃群僚q许景澄、袁昶,均着即行正法qsup12/sup.
所谓"语多离间",指的正是许、袁二人在御前会议上说真话,被视为支持光绪、反对慈禧。怀来知县吴永在《庚子西狩丛谈》里说,他随慈禧西逃时,曾试图劝说慈禧给许景澄、袁昶等人平反,结果招来慈禧的盛怒。自己话还没说完,"突见太后脸色一沉,目光直注,两腮迸突,额间筋脉悉贲起”。好在慈禧念及吴永迎驾、随行有功,怒斥之后没有再施惩罚。慈禧且告诉吴永:
太后……日:“想你是不知道此中情节,皇帝在此,你但问皇帝。当日叫大起(即御前会议),王公大臣都在廷上,尚未说着话,他数人叨叨切切,不知说些什么,哄着皇帝,至赚得皇帝下位,牵着许景澄衣袖,叫'许景澄你救我'。彼此居然结着一团,放声纵哭。你想还有一毫体统么?你且问皇帝,是否实在?"皇上默无一语。13
老太后不在乎许景澄说的是不是真话,也不在乎许景澄的真话是否有利于国家。她耿耿于怀的,是这真话不利于自己,是这真话与自己不在同一阵线。
1900年7月29日,北京菜市口,刑部侍郎徐承煜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因为他要在今天作为监斩官,处斩两名久已恨之入骨的朝中”内奸、'--许景澄与袁昶。徐承煜与他的父亲--体仁阁大学士徐桐,早就看不惯许景澄、袁昶之流成天"长夷人志气”。此刻,儿子徐承煜在刑场监斩"汉奸",父亲徐
桐在家中召集门下翰林翻查典籍,要为攻下西什库教堂贡献脑力。徐桐们坚信教堂之所以攻不下来,是因为洋人用女人的下体在那里摆了一座"阴门阵"\作为朝廷供养的高级知识分子,他们自认有责任找出破阵之法。
临上刑场之前,袁昶指着徐承煜大骂:“国家之事被汝父子败坏至此,吾在地下候汝!"(徐桐在"庚子之变”中上吊自杀,其子徐承煜逃跑未成,遭日军捕获,亦被斩于菜市口)许景澄却劝袁昶:“爽秋(袁昶字爽秋),何必如此。""
刽子手在午后三刻的阳光里举起了屠刀。有目击者称,袁昶之子事先打点了行刑者,获准在地上铺“莞簟”(也就是竹席或草席),让尸身保持干净体面。许景澄家计艰难没有打点,“头颅既断,宛转泥沙中,面目模糊,几难辨认,真惨矣哉"九行刑后,家人也不敢前来收尸。直到次日才由兵部尚书徐用仪前来吊唁掩埋(稍后,徐用仪、联元、立山三人,也因相似的缘由被慈禧杀害于菜市口)。
其实,许景澄本可成为一个有钱人。早年间,许负责外事交涉,有许多捞油水的机会,却因拒绝受贿成了俄国人日记中“极公正有道德的人""。1899—1900年,他兼着京师大学堂的“管学大臣”,用今天的话说算是“北大的第二任校长",掌握着学校存于华俄道胜银行的数十万两白银的运营经费。许被捕后,却因担心俄人赖账,在狱中紧急完成了存折的交接。他保住了京师大学堂的一线命脉,却未能给自己打点一个体面的死刑。
行刑那天,菜市口围观民众甚多。见到许景澄与袁昶即将被处死,这些人“塞途聚观,拍掌大笑"3
宣战诏书与东南互保
时间回溯到许景澄被杀的40天以前。1900年6月19日,清廷给列强驻京各使馆送去了一份照会。其内容如下:
中国与各国向来和好,乃各水师提督遽有占据炮台之说,显系各国有意失‘和,首先开衅。现在京城拳会纷起,人情浮动,贵使臣及眷属人等在此使馆情
形危险,中国实有保护难周之势,应请于二十四点钟之内带同护馆弁兵等,妥为约束,速即起行,前赴天津。sup19/sup
文件中所谓的"各水师提督遽有占据炮台之说”,指的是法国总领事杜士兰送到慈禧手上的一份外交文件。文件中,杜士兰要求清廷交出"大沽口各炮台”,否则将以武力强占。2。
虽然清廷的这份照会,在后世一般被称作针对列强的"宣战照会”,但通观照会全文,其真实主旨却限于应对列强送来的外交照会。列强以不相信清军能保护各国驻北京使馆之人免遭伤害为由,向清廷索要大沽口等处炮台。清廷不愿敞开门户将军事重地交出,又不愿与列强开战,于是提出另一种解决办法,希望列强将驻京使馆之人暂时撤到天津,由列强自行保护。而且,这份“宣战照会"当中,不但无一字明确"宣战",也无一字言及断交--按照国际法,两国宣战必互撤使团。清廷仅提议列强将驻京使馆之人撤至天津,与将各国驻华使团驱逐出境有明显区别。
两天后,1900年6月21日,清廷又颁布了一份被后世称作"宣战诏书"的文件。该文件全文如下: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内阁奉上谕:我朝二百数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朝廷以其劝人为善,勉允所请,初亦就我范围,遵我约束。3巨三十年来,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彼乃益肆枭张,欺临我国家,侵占我土地,蹂畸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无所不至。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慢神圣。我国赤子,仇怨郁结,人人欲得而甘心。此义勇焚毁教堂、屠杀教民所由来也q朝廷仍不肯开衅,如前保护者,恐伤吾人民耳。故一再降旨申禁,保卫使馆,加恤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吾赤子"之谕,原为民教解释夙嫌。朝廷柔服远人,至矣尽矣!然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挟。昨日公然有杜士兰照会,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归彼看管,否则以力袭取。危词恫吓,意在肆其猖獗,震动畿辅q平日交邻之道,我未尝失礼于彼,彼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专肆兵坚器利,自取决裂如此乎?朕
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戴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泱髓沦肌,祖宗凭依,神只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无所。朕今涕泣以告先庙,抗慨以示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下至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仗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我国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减彼凶焰,张我国威。其有同仇敌齿,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偎项,朝廷不惜破格懋赏,奖励忠勋。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作汉奸,朕即刻严诛,绝无宽贷。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实有厚望焉!钦此。力
显而易见,这份下发给内阁的诏书,内中虽有"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与其屈服,不如对抗)之语,但其核心内容,却是号召"普天臣庶”,也就是所有的大清官民,都来支持慈禧太后与列强决裂的立场。换言之,这是一份"内部动员令”,将之称为"宣战诏书"并不准确。不但列强从未收到过这份文件,该诏书在清廷内部也只秘密传达到了内阁及部分地方督抚一级。
也正因为所谓的"宣战照会”和所谓的"宣战诏书”,并不是真的国际法意义上的宣战文件22,所以八天之后,6月29日,清廷尚能再下谕旨给驻各国使臣,向他们强调此次战事绝非朝廷所愿。谕旨写道:
朝廷非不欲将此种乱民下令痛剿,而肘腋之间,操之太蹙,深恐各使保护不及,激成大祸……尔时不得已,乃有令各使臣暂避至津之事……不料……(6月17日联军)先开炮击(大沽炮)台……自此兵端已启,却非衅自我开。且中国即不自量,亦何至与各国同时开衅,并何至持乱民以与各国开衅。sup23/sup
也正因为清廷自认从未正式向列强宣战,所以战事爆发后,始终没有按国际法的宣战规则召回驻各国使臣,且命令他们须将清廷不愿与列强开战的立场向各国“切实声明",遇有交涉事件也仍须“照常办理”。7月份,清廷又在致
俄、日、英三国的国书中,再度重申未向列强宣战,希望各国能"设法筹维,执牛耳以挽回时局”2\
之所以所谓的“宣战照会"里并没有宣战字样,而御前会议上的慈禧太后,却又坚持要与各国决裂,主要是因为:一、清廷中枢对自己的力量并不自信(慈禧倒是一度相信义和团的神功,还曾两度下旨命人去请五台山的神僧前来以"六甲神兵”退敌25)。二、慈禧未能得到清廷地方督抚的支持。比如,张之洞与刘坤一曾致电荣禄,说拳民只是"符咒惑人",并不能真的避枪避炮,他们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帜,也只是一种"会匪故套"。张、刘二人希望朝廷能够"明降谕旨,力剿邪匪”,否则"再过数日,大局决裂,悔无及矣"。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