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小说信息

第三十七章1897年:"湖南腹地自立”(第2页,共2页)

字体:

原设立学堂本意,以中学为根柢,兼采西学之长……梁启超及分教习广东韩、叶诸人,自命西学通人,实皆康门谬种,而谭嗣同、唐才常、樊锥、易鼐辈,为之乘风扬波,肆其簧鼓。学子胸无主宰,不知其阴行邪说,反以为时务实然,丧其本真,争相趋附,语言悖乱,有如中狂……他日年长学成,不复知忠孝节义为何事。sup17/sup

这段话的意思很清楚:王先谦等人不反对“采西学之长",他反对的是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在学堂内“乘风扬波,肆其簧鼓",向学生灌输民权理念这种“邪说”。他担忧受了这种教育的学生,长大之后脑子里没有"忠孝节义"的观念,对清廷不会再有认同感。王先谦等人是改革者,但他们的改革主张仅限于引进西方的强国之“术",大清的立国之“道”是决不能改的。

为了挽救那些被梁启超们“祸害”了的湖南学子,王先谦等人还制定了一份《湘省学约》,内中有一段针对梁启超等人更激烈也更具体的批判:

考其为说,或推尊摩西,主张民权;或效耶稣纪年,言素王改制;甚谓合种以保种,中国非中国,且有君民平等、君统太长等语,见于学堂评语、学会讲义及《湘报》《湘学报》者,不胜偻指。似此背叛君父,诬及经传,化日光天之下,魅魅横行,非吾学中之大患哉!……今与吾湘人士约,屏黜异说,无许再行扬播,煽惑人心;其被诱误从者,均宜悔改。sup18/sup

这段批判的意思更加清楚。王先谦不能认同的,是康门弟子对民权的推崇。他们的政治主张里有改革的成分—•主持岳麓书院时,王先谦曾要求书院学生订阅《时务报》;戊戌政变后,他也不赞成恢复八股科举。但王先谦容不下"君民平等"这种思想。

叶德辉的情况与王先谦略有不同。他比王先谦年轻,正是气盛之时,所以对梁启超等人的攻击也要猛烈许多。叶曾发出"鄙人一日在湘,一日必拒之,赴汤蹈火,在所不顾"i9的誓言。但叶也不是一个保守的排外者。他曾批评那些嘲讽“西人无伦理"者为“浅儒"%他与时务学堂西学总教习李维格(上海人,19世纪80年代赴英国求学)的关系也甚好,常就西学问题交流心得。庚子年,清廷中枢号召民众驱逐洋人,旨意传达到湖南后,叶德辉进入巡抚衙门,极力劝阻公布谕旨,理由是“告示一出,捣毁教堂之案必纷纷而起,无论战事利钝,终归于和,彼时赔偿之费将何所取?"2\

总体而言,叶德辉不反对变法,但他不是变法的倡导者。他解释说:自己很清楚眼下的时局已到了需要做出变革的地步,但每次变法都不能解决问题,反生出更多的新问题,所以自己不倡导变法,只呼吁去弊:

制造兴,则仕途多无数冗员;报馆成,则士林多一番浮议。学堂如林,仍蹈书院之积习;武备虽改,犹袭洋操之旧文。凡泰西之善政',.一入中国则无不百病丛生,故鄙人素不言变法,而只言去弊。弊之既去,则法不变而自变矣。22,

西方的好东西一旦引入大清就变了样,就成了百病丛生的东西。这种例子见多了,叶德辉便成了一个明知道该变法,却又不愿再提倡变法之人。他只希望能有办法根除本土那些弊端。弊端一除,不用主动去变法,自然而然就会不同。

遗憾的是,叶德辉的思考未能再进一步。他似乎没有意识到,之所以会出现每次变法都生出新问题,根源正在于清廷只引入先进技艺,却没有改革制度的运作模式。此时的叶德辉仍坚信清帝国在世界中拥有天然的特殊地位。他先从人种层面论证说:亚洲在地球的东南方,中国正在其中;西方人还把中国人称为黄种人。按"五行之位首东南”“五色黄属土,土居中央”,这意味着“天地开辟之初,隐与中人以中位”23,中国人是天生的最伟大的中央人种。又从文化层面论证,认定西方的宗教不过是中国"老氏之学”的余绪与皮毛:老子的学问在中国演变为儒家与法家,"人夷狄而为浮屠,又变而为释……若天主、若耶稣,又本释氏之支流余裔”24。

一面是人种、文化层面质自恋自大,一面是承认现实政治已坏到极点难以改革。这两种认知奇异而扭曲地共存在叶德辉身上。催生出来的,便是他对梁启超等人的极度反感。这种反感基于两重认知:一、叶坚信儒学是最先进的东西,“孔教为天理人心之至公,将来必大行于东西文明之国”sup25/sup,不用搞什么“保教运动",在未来,西方人必定会拜倒在孔教脚下,成为儒学的信徒。

二、叶无法容忍梁启超等人为了现实政治需要,而变更久已形成定论的某些历史事实与历史评价,比如"言仲尼改制,言王莽王田,言秦始皇不焚书,言王安石能变法。千百年之所是,一旦而非之。千百年之所非,一旦而是之”26。

扼要而言,1897-1898年的“湖南守旧派"与康门弟子之间的这场对抗,并不是什么顽固派与改革派之间的斗争。而是两群同样认同改革,却对需要改革到何种程度存在巨大认知分歧的知识分子之间的冲突。王先谦与叶德辉等人驱逐梁启超等,并非出于私利,仅缘于他们的认知,或仍局限于"忠孝节义”的范畴,或仍坚信儒学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文化。

被他们批判的谭嗣同与唐才常等,却早已坚信"君主之祸”不除,中国的改革即无成功的希望。1897年,谭、唐二人已开始着手联络会党势力,组建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戊戌年,谭嗣同一度计划秘密运送这支力量入京围杀慈

禧。庚子年,唐才常又率领这支名为"自立军"的部队起义,不幸失败,唐亦遇害。

无双国士"未尝须臾忘革命"

湖南的康门弟子因王先谦与叶德辉等人的发难而人心惶惶,纷纷欲离湘避难,谭嗣同却不以为意。

在谭看来,既然要做事就要有不惧杀身灭族的觉悟。他给老师欧阳中鹄写信,如^w:

宗旨所在,亦无不可揭以示人者,何至皇遽至此!平日互相劝勉者,全在“杀身灭族"四字,岂临小小利害而变其初心乎?耶稣以一匹夫而攫当世之文网,其弟子十二人皆横被诛戮,至今传教者犹以遭杀为荣,此其魄力所以横免于五大洲,而其学且历三千年而弥盛也。呜呼!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今日中国能闹到新旧两党流血遍地,方有复兴之望。不然,则真亡种矣!27

当然,谭嗣同并非主张无谓的牺牲,只是深知推动时代转型的风险。早在1886年,他即写信给上海的好友汪康年,请他想办法替自己搞几张英俄的“免死卡"。信中如此说道:

传闻英俄领事在上海开捐"贡监",捐者可得保护,借免华官妄辱冤杀,不识确实否?保护到如何地步?价值若干?有办捐章程否?嗣同甚愿自捐,兼为劝捐,此可救人不少……嗣同求去湖北,如鸟兽之求出槛繁;求去中国,如败舟之求出风涛;但有一隙可乘,无所不至。若英、俄之捐可恃,则我辈皆可免被人横诬为会匪而冤杀之矣。伏望详查见复c28

谭没有弄到所谓的英俄“免死卡"。在湖南士绅的批判与驱逐声中,鼓吹民权的《湘学报》与《湘报》引起了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注意和不满,进而被整顿清理。康门弟子也于1898年陆续离开了湖南。同年,康有为、梁启超与谭嗣

同三人进入光绪皇帝的视野,北上入京深度参与到"戊戌变法"之中,"湖南腹地自立”计划遂无疾而终。康、梁、谭等人留给后世的政治标签,也由“革命者”急骤转向了“改革派”。

不过,当谭嗣同于戊戌年北上担任军机章京参与维新时,许多人并不相信他会甘愿替清廷卖命。毕竟,他既是"湖南腹地自立"计划的骨干推动者,其《仁学》一书中,也处处呈现出对帝制,尤其是对爱新觉罗皇室的高度痛恨。

所以,在革命党人黄中黄(章士钊)看来,谭北上的用意,绝非效忠清廷,而是与沈彦、唐才常等人有所分工,试图在清帝国的政治中心有所行动:

(沈彦)持破坏主义,出于性成……独嗣同、才常与(沈意)谈天下前局,其旨趣虽有出入,而手段无不相同。故嗣同先为北京之行,意覆其首都以号召天下。迨凶耗至,才常投袂而起,誓为复仇,点亦随之而东下……以嗣同天纵之才,岂能为爱新觉罗主所买,志不能逮,而空送头颅,有识者莫不慨之。29

欧阳中鹄是谭嗣同的老师。欧阳中鹄之孙欧阳予倩,也不相信谭会真心为爱新觉罗服务。欧阳予倩搜集家藏谭氏书信,于20世纪40年代编成《谭嗣同书简》。在该书序言中,欧阳予倩如此表达自己对谭北上的理解:

在他(谭嗣同)的著作中,他对清政府不满的议论颇不显明,他给我祖父的信里却公然说满人视中国为傥来之物,无所爱惜。可见他对于利用光绪行新政,不过认为是一时的手段。还有一事为证,就是他曾经秘密把《大义觉迷录》《铁函心史》一类的书介绍给我父亲读。"

唐才常是谭嗣同的至交好友。唐才常之弟唐才质,也曾自兄长处闻知,北上前,谭嗣同曾托唐才常、毕永年往汉口联络哥老会,“且欲于京师结纳有志之士,以为策应,然后凭此二者之力而建功业";接北上之电,众入皆贺,唯谭“忽忽若不怪者”,并不兴奋,且叮嘱唐才常秘密保持与哥老会的联络,不可为仇者侦知。作为革命同志,唐才常对谭嗣同北上之行的定性是:

虽役其身于清廷从事维新,而其心实未尝须臾忘革命。sup31/sup

其实,维新也好,革命也罢,对谭嗣同而言皆是推动时代转型的手段。这些手段所欲达成的终极目的皆是为了兴民权,将专制之清廷改造为"君也者,为民办事者也;臣也者,助办民事者也"的新政体。北上之前,谭嗣同与友人唐才常作别,口占一绝称"三户亡秦缘敌,汽,勋成犁扫两昆仑”。"三户亡秦”四字,足见谭对清廷旧体制的态度。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原因,戊戌维新未能实现谭嗣同的理想;

戊戌年,在屠刀即将落下之时,谭放弃了逃亡。在给同志毕永年的诀别信中,谭写道,自己已决心"引颈"待死,希望毕氏志气不坠,在海外"为贵种觅一遗种之处”32。他还将自己所著《仁学》一书及其他诗文稿交给了梁启超,希望他能够将之刊印,并勉励道:"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召后起。”只是很遗憾,"无以召后起”一句,后来被转向保皇的康有为与梁启超师徒,套改成了“无以酬圣主”。33

这种篡改,极大地矮化了一位无双国士,矮化了他那为理想不惧杀身灭族的伟大精神。1898年9月28日,谭嗣同在北京菜市口慷慨赴死时,他念念不忘的,并非爱新觉罗王朝的存亡,而是中国由君权走向民权的时代转型。唯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理解为何这群在1897年致力于"湖南腹地自立"的志士,会在1898年突然变成了围绕在光绪皇帝身边的“维新派"。

他们的理想没有变,变的只是实现理想的手段。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