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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1897年:"湖南腹地自立”(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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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7年11月,德国以巨野教案为借口派兵强占胶州湾,给清廷朝野造成了巨大冲击。

在庙堂层面,总理衙门衡量敌我实力,认为不可轻言决战,若“立启兵端,必致震动海疆,贻误大局”,故致力于让事件国际化,寻求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严令山东巡抚李秉衡“断不可先行开炮,致衅自我开”~在江湖层面,总理衙门的这种处置策略被视为软弱,被视为30余年洋务自强改革全面失败的又一强力证据。事发后,德国记者曾在胶州湾现场发文报道称:"中国现政府之死亡,乃时间问题。"2受亡国灭种危机的刺激,部分民间志士生出了一种新认知:救亡图存之事,断不能再依赖清廷中枢。

于是就有了扑朔迷离的"湖南腹地自立"。

康党入湘"保中国不保大清"

所谓“湖南腹地自立”,扼要来说,指的是康有为在1897年派门下弟子梁启超、韩文举、叶觉迈等集体人湘,与湘省人士谭嗣同、唐才常、熊希龄等合作,试图以湖南为基地,通过创办学堂、印刷报纸等方式,来谋求"保种保教”。

为什么选择湖南?"腹地自立”又是何意?康有为在1901年给革命党人赵日生的书信中,留下过一段文字,可以权充解释。康说:

当戍戌以前,激于国势之陵夷。当时那拉(指慈禧)揽政,圣人(指光绪皇帝)无权,故人人不知圣上之英明q望在上者而一无可望,度大势必展驳割鬻至尽而后止,故当时鄙见专以救中国四万万人为主……因陈右铭(指湖南巡

抚陈宝箴)之有志,故令卓如(梁启超字卓如)入湘。当时复生(谭嗣同字复生)见我于上海,相与议大局,而令复生弃官返湘。以湘人材武尚气,为中国第一,图此机会,若各国割地相迫,湘中可图自主。以地在中腹,无外人之干涉,而南连百粤,即有海疆,此固因胶、旅大变而生者。诚虑中.国割尽,尚留湘南一片,以为黄种之苗,此固当时惕心痛极,斟酌此仁至义尽之法也。卓如与复生入湘,大倡民权,陈、黄、徐诸公听之,故南学会、《湘报》大行。湘中志士,于是靡然发奋,人人种此根于心中……3

康的这段自述,包含以下四点信息:一、梁启超等康门弟子云集湖南,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有目的、有组织的一场计划。二、诱发这场计划的导火索,是德国强占胶州湾引发的"各国割地相迫”(也就是各国在中国建立军事据点),让康门弟子和湖南士大夫们都有了亡国灭种的严重危机感。三、选择湖南的原因,是该省既有谭嗣同这般对康有为执弟子礼的人物,该省官场的活跃人物陈宝箴、黄遵宪等,也均对时局持改革立场;且湖南的地理位置居中,既非首当瓜分之冲的沿海,也非封闭愚昧的内地。四、康门弟子集体入湘的目的,是传播民权思想,造就一种“若各国割地相迫,湘中可图自主"的可能性,若清廷被列强瓜分,尚可留下湖南一隅作为保国保种的基地。所谓的“湘中可图自主”,即"湖南腹地自立”。

严格说起来,"湖南腹地自立"这个概念实出自梁启超之笔。

因康有为留在上海,故梁启超乃是入湘康门弟子的领袖,是康门在湖南政治活动的主要实践者。入湘后仅一个月,梁便上书湖南巡抚陈宝箴,向其含蓄提出"湖南腹地自立"这一计划。梁对陈说:当前的局势“非变法万无可以图存之理”,但已不能将变法寄托在"政府诸贤"身上。若继续依靠朝廷中枢,那真是"东海可涸南山可移”,改革也断无成功之日。要想挽救危亡,只剩一种办法,那就是:

必有腹地一二省可以自立,然后中国有一线之生路。4•-

梁随后向陈宝箴做了一番解释,强调"腹地自立"不是背叛与脱离清廷,

而是一种特殊局势下的"独立自任”。他希望陈宝箴能效仿新莽末年的窦融,经营河西而佐复汉室;效仿清朝初年的郑成功,经营台湾抵御洋人的入侵。梁用窦融和郑成功为例来游说陈宝箴,可谓极具深意--窦融的河西政权相对于刘秀的东汉,郑成功的台湾政权相对于爱新觉罗的清廷,均拥有高度独立性,但二者皆非中央政权的叛逆。窦融后来归汉,将河西完整交到东汉政府手中;郑氏后人也归顺爱新觉罗,将台湾完整交到了清廷手中。‘

当然,梁的这番解释只是一种巧妙的掩饰。因为真正的“湖南腹地自立"计划,并不在意清廷的存亡。戊戌政变后,在康有为的家中抄获了一份梁启超1897年写给康有为的书信。梁在书信中说:

谭服(复)生才识明达,破例绝伦,所见未有其比,惜佞西学太甚,伯里玺之选也。sup6/sup

"谭服生”即谭嗣同,7'伯里玺"即president(总统)之音译(晚清常译为"伯里玺天德”)。显见康党有意在大局崩解之际,在湖南另立以谭嗣同为首脑的新政权,而非与清廷所任命的湖南巡抚陈宝箴合作去效仿窦融经营河西。

梁启超在其《戊戌政变记》中还曾承认,康党在湖南期间先后成立了南学会、新政局等若干机构,这些以维新面目出现的机构俱有深意:

南学会实隐寓众议院之规模,课吏堂实隐寓贵族院之规模;新政局实隐寓中央政府之规模。7

以南学会为众议院的雏形,以课吏堂为贵族院的雏形,以新政局为新中央政府的雏形。显见康门子弟与谭嗣同、唐才常等湘省士大夫所谋求的绝非清廷的存续。相反,“保中国不保大清"才是"湖南腹地自立"的真实指导理念。所以,梁启超等人主持湖南时务学堂期间,曾在学生当中大力鼓吹革命:

吾侪方醉心民权革命论,(师生)日夕以此相鼓吹。sup8/sup

每日在讲堂四小时,夜则批答诸生札记,每条或至千言,往往彻夜不寐。

所言皆当时一派之民权论,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盛倡革命。其论学术,则自荀卿以下汉唐宋明清学者,抨击无完肤。时学生皆住舍,不与外通,堂内空气日日激变,外间莫或知之。及年假,诸生归省,出札记示亲友,全湘大哗。9

以民权革命为时务学堂的主要教学内容,是来湖南之前,谭嗣同与梁启超、康有为等人商量好了的决定。梁的教学批语,与谭嗣同《仁学》中关于"君民关系"的理念高度一致:

臣也者,与君同办民事者也。如开一铺子,君则其铺之总管,臣则其铺之掌柜等也。有何不可以去国之义。sup10/sup

除了在课堂上宣扬民权,谭嗣同、梁启超与唐才常等人,还曾私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反清书籍,添加批点按语,广为散播,并利用《湘报》为《明夷待访录》等书做广告。

至于"保中国不保大清”之说,则见于康门弟子何树龄与康有为的通信。内中有“注意大同国,勿注意大浊国……大浊国必将大乱,为人瓜分,独夫之家产何足惜!""等语。所谓“大浊国",显然是"大清国”的隐笔。及至戊戌年,监察御史文悌弹劾康有为等人,又特别点出其将忠君与爱国割裂为两事,完全不在乎大清国的存亡。戊戌政变后,清廷宣布康党及谭嗣同等"六君子"罪状,其中一条赫然正是:

又闻该乱党私立保国会,言保中国不保大清,其悖逆情形实堪发指。‘2

清廷内改革派容不下民权思想

时务学堂内民权思想日日激荡,很快便引起湖南士绅王先谦、叶德辉等人的警觉。他们联名向湖南巡抚陈宝箴上书,指梁启超等人为"康门谬种",将他们在学堂内教授的内容斥为"异学""邪说",要求查办。supb/sup

王先谦与叶德辉在当时的湖南学界有很高的声望(王是岳麓书院的山长),他们的批评给康门弟子造成了很大压力,也给"湖南腹地自立"计划带来了很大阻力。陈宝箴眼见事情已经闹大,也欲调阅时务学堂的教学札记一窥究竟。于是,唐才常等人"尽一夜之力统加抉择,匿其极乖谬者,就正平之作临时加批”上将激进的内容删去,伪造了一批温和的札记。但纸终究包不住火,陈宝箴还是知晓了部分真相,于是下令将坊间已刊的《时务学堂课艺》

“版片、刻本查出,一并销毁,严饬毋得再行刷印售卖”九

后世给了王先谦与叶德辉等一顶“守旧派"的帽子。不过,若以变法为新,王、叶二人其实并不守旧。相反,在1897年前后,他们皆已成为变法的拥护者。比如,时务学堂一向被视为湖南新政的标志,该学堂正是由王先谦领衔禀请开办。康门弟子进入湖南之前,湖南的知识分子已颇具改革共识,与王先谦、叶德辉这些士林领袖转变了态度有很直接的关系。进入民国后,王先谦反思清末变法的历史教训,甚至认为问题恰恰出在不愿对西法"亦趋亦步”,反要在西法的基础上“自出新意",才搞得"纷纭二十年一无所得"。sup16/sup

王先谦之所以会出面领导士绅驱逐梁启超等人离湘,实是因为他无法认同康党"保中国不保大清”的革命立场。这一点,可以由王领衔向巡抚衙门呈递的抗议书《湘绅公呈》看得很明白。呈文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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