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这些筹款办法主要针对地方将军督抚,会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其中,又以前三项的体量最大,最受地方抵制。清廷无力强制清查地方将军督抚,只能寄望于他们的自觉配合,其结果可想而知。1896年,户部无奈上奏说,以上种种财政整顿措施,均已成为空谈:
各省复奏率多空文,鲜有实际,即按臣部所拟条目举行一二,而亦大半截留本省应用,终致有名无实。23
户部向皇帝诉苦,皇帝其实也没有办法。光绪皇帝于1896年1月10日下达给各省将军督抚的上谕里,遣词造句已极尽恳求之能事,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义,感化将军督抚们与朝廷合作,割肉裁撤绿营并将部分厘金上交给中央。谕旨说:
自中东战役(指中国与日本的战争)以来,中外诸臣竞言自强之术二年于兹矣!现在事机日迫,凡遇各国交涉之事,无不万分棘手,总缘窥我武备废弛,船炮不齐,以致强邻狡焉思启,合以谋我。目下欲图自强,自以修明武备为第一要义,惟是出、入两款不敷甚巨。前曾谆谕各该省将军、督抚,严杜厘金中饱,汰除练兵冗数,旋据陆续复奏,并未将厘金中饱之数和盘托出,所裁
兵勇亦未确查空额……当兹需款孔亟之时,部臣、疆臣自应不分畛域,竭力图维。惟是外省用款,疆吏实总其成……应如何认真整顿,集成巨款,总期激发天良,详核复奏。m
"激发天良”这种用词,恳求与责备兼具,显出的是中枢对地方的无能为力。
财政整顿流产,剩下的办法只有对外借款。自1895年至1898年,为支付赔款并维系政府的正常运转,清廷先后借了三笔巨额外债,分别是俄法借款、英德借款和英德续借款,共计白银34亿两。
对外借款同样涉及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财政博弈。借款需要担保,在关税收入基本上已全部担保出去之后,能用来担保的只剩下厘金。但问题是:第一,厘金掌控在地方督抚手中;第二,厘金收入要想成为合格的担保品,需像海关一般有一套可信赖的征税系统来提供保障。
光绪皇帝与总理衙门善望于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在过去的30余年里,赫德打造的海关系统给清廷的财政收入带来了极可观的增长,关税收入成了颇受信赖的外债担保品。如今,总理衙门希望再度利用赫德的名望与理财天赋,来帮助清廷管理厘金并协助对外借款,以渡过难关。1896年5月17日,赫德给驻伦敦办事处税务司金登干致电说道:
昨天,总理衙门问我是否愿意负责管理内地的土产鸦片。各通商口岸的常关、厘金、盐税等,如有可能,也都将交我管。遂5
赫德此时已年过六旬,身体状况不佳,对接下这一重任心存犹豫。所以他一面向金登干感慨工作负担很重,"我很想能再年轻二十年”;一面又说“如果在这时候引退,是件可惜的事”。
稍后,总理衙门再度向赫德请求帮助。6月14日,赫德在给金登干的函电中说:'、
最近他们又要我接办土产鸦片征税工作,我已同意。但这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因为这将把我们的工作扩展到全中国,各地官吏和人民都不欢迎,还须经过很多年才能有效而纳入正轨。正如我过去所说,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岁,我将会把一切事情办好。26
所谓"各地官吏和人民都不欢迎”,指的是地方政府不愿与中央分割国产鸦片的税源,鸦片商也担忧中央介入会让税负整体上升。这些反对使事情进展缓慢。所以事情拖了九个月之后,赫德才接到谕旨,获知朝廷已确定聘请自己来负责征收土产鸦片的厘税。1897年3月28日,他致函金登干如此说道:
前几天户部的两位尚书奉皇帝谕旨,将土产鸦片管理事宜交给我办,我正草拟计划中。恐怕厘金、盐税甚至田赋都可能照样交给我办,但是我怎么能都搞呢?sup27/sup
清廷当时正因借款问题焦头烂额,面临三种选择:一、由清廷自己的机构来征收厘税,这种做法未必能让国际银行认可厘税的担保资格;二、将某些厘税项目交给借款国(如俄国、法国)来管理。欧美各国很希望这样办,但赫德担忧会造成"一个纯粹的外国机关,影响中国行政权的完整”;三、由赫德来掌管。赫德说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国际银行愿意认可,征税机构也"仍旧是由一个中国机关自办,,。28
但几个月后,清廷又改变了主意,不再支持由赫德掌控厘税,试图改用田赋作为抵押来向外国银行借款。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清廷内部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认可赫德领导下的机构是纯粹的"中国机关”,不少人担忧赫德会不受控制——他已经掌控了海关,若再掌握内地的厘税和田赋,就等于握住了清帝国的全部经济命脉。其次,中枢对赫德寄予的期望很高,希望他整顿土产鸦片的厘税后立即搞到一大笔钱,赫德认为不切实际,不愿做这样的承诺。再次,地方督抚从自身利益考量,也普遍不支持赫德--赫德执掌海关的结果之一,是地方在关税领域再无搞灰色收入的空间,督抚们普遍不希望见到类似的事情重演。
赫德对此深感遗憾。1897年7月4日,他给金登干写信说:
户部从我这里学了乖,让各省去征收土产鸦片税,不让我搞了。户部要各省立刻按33万箱每年征收2000万两。我过去答应30年才能办到这个数目!我的计划当然吹了,他们的试验也要失败。sup29/sup
赫德在清帝国做事30余年,很明白阻力来自哪里。他向金登干解释说,总理衙门不会有好日子过,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实施财政改革,"如果他们进行改革,即使是温和的改革,事情也会好转,但这是官吏们最不愿意做的事"3。。总之,“总理衙门大臣们只顾眼前,不计后果。由外人管理厘金将影响中国官吏的私囊,而管理田赋只影响到政府。因此,衙门的大臣们宁可不顾将来的一切危险将田赋抵押给俄国,而不肯答应由英人管理厘金,改善内政”。力所谓"由外人管理厘金将影响中国官吏的私囊”,指的是厘金的上报征收数目与实际征收数目之间,素来存在巨大差额。这差额自然是归了地方。由赫德来组建机构,像管理关税那般管理厘金,差额将不复存在,地方将失去一块巨大的蛋糕。
1898年,总理衙门的自主借款活动陷入困局。无可奈何之下,最终仍是靠着赫德的周旋,与汇丰银行达成了一项"英德续借款",共计1600万英镑(约1.13亿两白银)。此时,海关收入早已不足以充当担保品,清廷遂又将苏州、淞沪、九江、浙东的货厘,和宜昌、鄂岸、皖岸的盐厘,共计500万两,纳入担保品的范围。汇丰银行不信任清廷的税收机关,提出认可担保的条件是"由总税务司代管厘金"。清廷遂将这七处关口的厘金,交给赫德的总税务司去征收。总理衙门的官员对赫德说:
如果你收的厘金比现在收的多,那就证明我们不顾所有财政官员的反对把厘金交给你管理是正确的,而且将来扩大你的管理范围也就更有理由了。??
赫德有些兴奋,将这一变化视为“改革财政的开端,也是中国复兴的先决条件"","管理厘金就可以开始改革财政,这是我一直希望插手进去的事”\同时也很忧虑,担心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搞定这些事情,“管理厘金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尤其因为各省当局都要反对……现在才交给我管,可能已经太
晚了”"。赫德还担心出现另外一种情况:
总理衙门大臣说:我们要的是钱,5月6日就要。银行要求由赫德代管厘金,好吧,就让他管,并且让他征收,把整个事情交给他,如果钱来不了,我们就对银行说:"这不是你们自己要求的吗?"苗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既会降低赫德在清帝国内部的地位,也会损害他在国际政治界的名誉。所以赫德在给金登干的信函中,透露出一种非常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希望"英德续借款”顺利完成,如此自己就可以由管理七处厘金入手,来整顿清帝国的财政,将之引向近代化(赫德同时也认为,由自己来做这件事情,将有助于确保英国的在华商业利益)。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仅整顿厘金一事,就已是非常头大的问题,除了名分,清廷中枢几乎无法向赫德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技术性帮助,“户部不能供给我们任何情况,他们说,到了当地就会知道的”37,地方政府自然更不愿意尽心配合。所以,"一接触这个工作,就觉出它的庞大,我几乎害怕而把它扔了”我,“我真不想搞,本来还希望借款不成功就可以不要搞了”3\
事情之后的进展,恰如赫德所忧虑的那般。信息与资料匮乏,地方政府又不愿配合,总税务司派出的人员,迟迟无法对七处关口的厘金征收工作实现有效接管--直到进入民国,总税务司仍只能通过催促各省来实施这500万两担保款的“代征"权力。这种催促绝大多数时候是无效的。如
如此这般拖到1899年,清廷中央财政已山穷水尽,不得不再次下旨,命令地方督抚“裁汰陋规、剔除中饱,事事涓滴归公",并派了军机大臣刚毅为钦差,率团队南下江苏、广东各省,核查关税、厘金与盐课。最终,刚毅只从地方督抚们手中压迫出200余万两银子。这200余万两只是一次性成果,并不是“年年皆有”的固定制度。4i
皇帝的京师大学堂计划流产
再来看教育改革。
甲午年后,呼吁实施教育体制改革的声音很多。较突出者,是1896年刑部左侍郎李端恭的《请推广学校折》和工部尚书孙家鼐的《遵筹京师建立学堂大概情形折》。
李端恭的折子由梁启超拟写。
内中说,20多年来,各地陆续开设武备学堂与自强学堂,但仍是人才匮乏,无法应对时代变局。主要原因是学校数量不多,学生也少,学馆往往仅有数十名学生。传授的内容也不行,只能教出一些翻译人才和器械操作人才,几乎不涉及"治国之道"与"富强之原",更不懂得实施分科教学,教学资料与器材严重短缺,学生只能在故纸堆中玩空谈。此外,这些新学堂与功名利禄分离,也无法吸引到有素质的学生。
李端禁的改革建议是:一、创办三段学校制度:京师大学堂、省学堂与府州县学堂。京师大学堂是全国最高学府和最高教育机关。省学堂与府州县学堂,均以京师大学堂的规章制度为模板。学堂生源须从科举体系中的诸生、举人和贡生中选拔。二、改簟教育内容,府州县学堂须增加外语、算学、天文、地理、世界历史等科目。省学堂须增加天文、舆地、算学、格致、制造、农商、兵矿、时事(相当于政治)、交涉(相当于外交)等科目。京师大学堂旨在让学生“益加专精,各执一门”,以求将之培养成某一领域的专业人才。三、学校须配备藏书楼(图书馆)、仪器院(实验室)、译述局(翻译机构)等,并在京城、省会与通商口岸设立报馆(包括新闻报纸和学术报刊)。四、选派优秀学生在国内和国外“游历”(相当于留学、实习与考察)。我
显然,该奏折的核心主旨是要引入一套迥异于科举取士的新教育体制。
光绪皇帝对奏折很感兴趣,将之交给总理衙门讨论。但总理衙门的“议复”很像是在和稀泥。
总理衙门说,李端禁的建议很好。早在去年十二月(旧历),总理衙门就已请旨,命令沿江沿海的将军督抚们,有学堂者可扩张规模,无学堂者可模仿创办,“听令官绅集资办理"。该政策与李端恭的主张完全一致。藏书楼、仪器院与译书馆这三项建议,即可设在新学堂里。时事类翻译报纸很多,新学堂也可以搞一搞"艺学之报"(即学术报刊)。这些都是朝廷乐于鼓励的事情,
“惟在地方官之劝导有方”。至于派学生游历,也和总理衙门派同文馆学生出
洋是一个意思,多多益善。'只是还须考虑经费上的难处,由学堂派出去游历的,应由学堂出资;由商局派出去游历的,应由商局出资。总而言之,以上种种,“均系就臣衙门奏定成案,量与扩充”一一全是总理衙门已经实行了的改革举措,可以在体量上再扩充一些。43
总理衙门此番回复,有两个意味深长之处:
一、李端蔡原折是要在科举取士之外,另造一套“学堂取士"的新制度。总理衙门的“议复”回避了这层主旨。这大约是因为总理衙门深知,改革官僚系统的上升渠道会损害许多人的既得利益。其实,在该不该改走"学堂取士"之路这个问题上,总理衙门与李端蔡之间并无分歧。李端架上奏之前,1896年2月,总理衙门已在给光绪皇帝的奏折中提到,"泰西”之所以人才鼎盛,是因为他们的学校发达、媒体发达、图书馆发达。英、法、德、俄等国的学校总量"或二三万所,或六七万所”,有学生二三十万人;美国的学校总量“多至十七万余所”,学生数量更是“几及千万人”sup44/sup。这种繁荣的学校教育系统是清帝国应该学习的东西。
二、李端恭原折欲让中央政府在教育改革中承担重任。总理衙门的“议复”强调此事"惟在地方官之劝导有方”。这大约是因为总理衙门深知,创办新学堂并置办配套设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中央政府负担不起,只能将权力与责任一并下放给地方督抚和士绅。然而,对大多数地方督抚而言,做官远比做事重要,“保守"虽会引起后世的讥笑,在当时却是最稳妥的做官之法。所以,梁启超曾无奈感慨,即便是在两广这样受西潮冲击最大的前沿省份,自总督谭钟麟而下的大多数官员,仍选择敌视西学--“督、抚、藩、臬、学五台,皆视西学如仇耳,度风气之闭塞,未有甚于此间者也”45。较之拥抱西学,与西学保持距离乃至持敌视态度,才是地方官们更普遍也“更理性"的选择。
总理衙门的这番“议复”,看似是在肯定李端恭的改革主张,实际上是在消解李端某的改革主张,使其失去了获得落实的可能性。据茅海建考证,该议复出自总理衙门章京沈曾植之手。沈不反对李端恭的主张,但他担忧"一有浮议,立即关门”的现实政治环境--强学会在1895年被御史杨崇伊攻击“专门贩卖西学书籍""函索各省文武大员,以毁誉为要挟"t而被慈禧授意步军统领衙门查封工有强学会这样的教训在前,沈曾植对那些他认为明显不可能实现
的改革奏折,往往采取肯定其主旨,却消解其操作性的处理手段。
李端恭奏折中唯一未被消解的主张是设立京师大学堂。沈曾植在“议复”中将之强行定性为“扩充官书局”的附属项目,建议光绪皇帝下旨让"管理书局大臣"(由帝师孙家鼐担任)酌情办理。对此,茅海建的评价是:"他(沈曾植)当然知道李端恭的提议此时很难施行,于是精心选择了其中的可办之事(大学堂),交给可办之人(孙家鼐)。”47。孙家鼐是一位深谙官场运作机制,又怀有改革思想之人。早年做帝师时曾向光绪皇帝推荐过《校邠庐抗议》《危言》《盛世危言》等呼吁改革的著作。
接到了沈曾植踢过来的“球”,孙家鼐与友人翁同解等商议后,向光绪皇帝进呈了《遵筹京师建立学堂大概情形折》。
孙在奏折中说,传统的官学与义学只会教授学生玩“经义括帖”来猎取功名,对时局毫无助益。后来总理衙门设立同文馆,各省设立广方言馆,也只是培养了一批翻译人才。再后来,福建船政学堂、江南制造局学堂、南北洋和各省水师学堂,也只是培养了一些特定的技术人才。总之,几十年来,清帝国的教育系统确实没能为国家培养出多少有用的人才。故此,应参照西方的教育体制,延请外国教习,在京城设立一所分科教学的近代高等学府,也就是京师大学堂。48
与李端某的奏折相比,孙家鼐的奏折可谓大退步。不但完全没有提省府州县的新学堂建设,也没有要求从科举体系里选拔学生进入京师大学堂,仅主张在科举考试中新设"时务”一科。如此这般让步,显然是不想刺激科举取士制度下的既得利益者和因循守旧者。
光绪皇帝接到孙家鼐的奏折后,"将原折恭呈慈览”4i也就是送至慈禧太后处请示。然后此事就没有了消息。创办京师大学堂的计划遂中途流产,直至两年后"戊戌维新",才由光绪皇帝再次谕令批准创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