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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1895年:朝野反思甲午之败(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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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之乡,远适海外”,离开礼仪之邦去往那蛮荒之地,很可能会被同化为蛮夷,然后"归而挟其所有以夸耀中国",带着从海外学到的技术回来,向中国耀武扬威。所以,他特别提醒陈兰彬,"先生此行,务必究洋人之所长,更善查洋人之所短可也”"。如此,才能让孩子们免于沦于异族。

20年前的文章,与20年后的日记,犹如天壤之别。这天壤之别的背后,是道听途说与亲身见闻。

再然后,薛福成在呈递给清廷的六卷17万余言的出使日记里,开始集中呼吁两件事情:一、经济上摒弃"以农立国",向“工商立国”转型。薛发出了"商为四民之纲"的惊骇之论。他说,大清要想富强,必须走工商立国之路,虽然这条路"四海之内所未知,六经之内所未讲"",清朝的知识分子没听过,儒家的六经也不传授,但他以自己的亲眼所见,证实这条路是对的,是必须要走的。二、政治上须“在养民教民上用功",而不能只知道买枪买船建兵工厂。这种制度建设有"五大端”(也就是五件大事)要做。第一件是“通民气"。要有制度建设,让民意可以畅通地表达。第二件是"保民生”。要以制度来保障民众的私产,使它们没有“意外之虞",要有制度来给民众提供养老、疾病等保障。第三件是"牖民衷"。要以制度来保障民众的受教育权,让他们"终身无一废学者",都可以接受教育。第四件是"养民耻”。法律要文明化,须废除各种残忍之刑;监狱也要文明化,须讲究卫生,须给服刑者提供工作学习机会,须有医疗保障,不可有鞭打之事。第五件是"阜民财"。朝廷要做好各种支持工商业和农业发展的基础建设,要藏富于民。"

薛福成还注意到,一个国家的社会运转是否正常,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个国家有没有“体面人”,和这些"体面人"能不能够有效地介入公共事务。在光绪十八年(1892)五月十三日的日记里,薛福成说,欧洲各国介入公共事务的“员绅”,大多家道殷实,“群谓之体面人”。薛福成敏锐地觉察到,这种风气与中国推崇"寒士”的传统大不相同。在光绪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的日记里,薛福成将这种区别,总结为"中国用人以富者为嫌,西俗用人以富者为贤”。他比较了二者的历史成因,然后发出了一句非常古老的感慨:"有恒产即有恒心。”36

不难发现,李鸿章在1896年对洋务自强改革的反思--"其扼要处,实在

上下一心,故能齐力合作,无事不举,积富为强。中国则政杂言庞,而生财之法又不逮远甚。每于纵观之际,时增内顾之忧。胡文忠云:使我多财,天下事尚可为。昔尝叹味其言,然犹是第二义也”--与薛福成的认知高度一致。两人都意识到了经济改革(工商立国以求多财)之外,还需要实施更要紧的政治改革(上下一心)。这种相似,或许是因为在三部日记里,薛福成的日记最晚出,距甲午年也最近。对正在反思甲午之败的李鸿章而言,印象也就更为深刻一些。

李鸿章是个谨小慎微之人。他没有在信函中说要如何做才能实现上下一心。但在郭、曾、薛三人的日记里,这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的答案,那就是:将清廷变成一个"君民共主之国"。

严复撰文挑战皇权的神圣地位

庙堂之上,奕访、光绪片李鸿章对甲午战事惨败的反思不过是个案,催生不出改革共识。这一点,从光绪欣赏的胡烟某的改革奏折被许多人痛批、李鸿章对改革的意见只能存身于私人书信,即不难看出。

江湖之远也是如此。受甲午年战事惨败震动的主要是士绅群体。这个群体在1895年的唯一共识,或许只有对李鸿章的批评和对30年洋务自强的否定。批评与否定之外,比如接下来的改革将往何处去,多数人一片茫然。

不茫然者也有,比如严复与谭嗣同。

1895年2月4日至5日,严复在天津《直报》上连载发表文章《论世变之亟》,分析中国所面临的危机。文章说,甲午之败,与“运会”有极深的关系。

“运会”这个概念,相当于今人常说的"历史观”。此时的严复已不满足于仅从器械层面和制度层面去反思甲午战争。在他看来,甲午之败的背后存在着很深的文化根源,东方与西方之间也有着巨大的文化差异,具体表现是:

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胜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乱、一盛一衰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以日进无疆、既盛不可复衰、既治不可复乱,为学术

教化之极则。37•

用今天的话来转述就是,中国人的历史观迫求复古,崇尚治乱交替,是一种历史循环论;西方人的历史观追求崇今,坚信由乱到治,不可复逆,是一种历史进步论。

严复说,中国的统治者力图使历史停滞在一个特定阶段,因为他们追求的不是社会进步,而是社会平衡。也就是“以止足为教,使各安于朴鄙颛蒙”,让民众不要争,消灭民众的竞逐之心,让他们安于穷困与愚昧。秦始皇销兵焚书是这种作用,宋代以来的“制科”也是如此。严感叹说,"此真圣人牢笼天下,平争泯乱之至术,而民智因之以日窥,民力因之以日衰"。只要轮船、铁路与洋人不来,在一种与外界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下,这种统治模式确实可以做到“富者常享其富,贫者常安其贫”,使众人彼此相安。遗憾的是,泰西的冲击一波接着一波,“我四千年文物声明,已涣然有不终日之虑"非。甲午年的惨败,即是这种冲击的结果。

严复还说,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只有专注于待人接物的“恕"和“挈矩”,却没有关乎人的基本权利的"自由”概念——“夫自由一言,真中国历古圣贤之所深畏,而从未尝立以为教者也"。"自由”理念的缺失,使得中西文化呈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面貌:

粗举一二言之:则如中国最重三纲,而西人首明平等;中国亲亲,而西人尚贤;中国以孝治天下,而西人以公治天下;中国尊主,而西人隆民;中国责一道而同风,而西人喜党居而州处;中国多忌讳,而西人众讥评。其于财用也,中国重节流,而西人重开源;中国‘追淳朴,而西人求欢虞。其接物也,中国美谦屈,而西人务发舒;中国尚节文,而西人乐简易。其于为学也,中国夸多识,而西人尊新知。其于祸灾也,中国委天数,而西人恃人力。39

如此这般一番比较之后,严复说,"吾实未敢遽分其优细"。所谓不敢区分优劣,自然只是委婉的说法。因为接下来,严复又写了一大段为郭嵩煮鸣不‘平的文字,且将"三十年来祸患频仍"的主要责任,归在了那些对郭嵩煮等

"正眼看世界"之人持敌视、批判立场者的身上,说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实可谓"自灭同种"。4。

1895年3月4日至9日,严复又在《直报》连载发表《原强》一文。

《论世变之亟》旨在诊病,《原强》旨在治病。严复说,自己试图提出的,是一种标本兼治的改革方案。所谓标,指的是"收大权、练军实,如俄国所为"4%所谓本,则是要在“民智、民力、民德"这三者上下功夫。战场上的胜败没那么重要,“夫疆场之事,一彼一此,战败何足以悲”4、欧洲的强国都曾在战场上有过惨败,重要的是民德、民智与民力,是否能够保证国家有能力自战败中迅速恢复过来。假使民德已衰、民气已困,即便上有圣人主持大局,也将无济于事,只能步印度、波兰的后尘被人瓜分。而要提升民德、民智与民力,就需要跳出中国历代圣人设置的牢笼,跳出历史循环,转向洋人学习他们的"法胜”和"无法之胜”o

什么叫"法胜”?什么叫"无法之胜”?严复有这样一段论述:

彼西洋者,无法与法并用而皆有以胜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观之,则捐忌讳、去烦苛、决壅敝,人人得以行其意,申其言,上下之势不相悬,君不甚尊,民不甚贱,而联若体者,是无法之胜也。自其官工商贾章程明备观之,则人知其职,不督而办,事至纤悉,莫不备举,进退作息,未或失节,无间远迩,朝令夕改,而人不以为烦,则是以有法胜也。心

“法"指的是"官工商贾章程"。那么,用今天的话来说,"法胜"大体等同于法规制度建设比清廷好。"无法”指的是“自由平等"的理念和"捐忌讳、去烦苛、决壅敝"的社会风气。那么,用今天的话来说,“无法之胜”大体等同于文化风俗比清廷好。

学习"法胜”与"无法之胜”,相当于为改革提供一个大方向。落到具体的改革措施上,严复又显出了谨慎与保守的另一面。他先是批评那些迷信祖宗之"法"者,这派人认为中国的问题并不是"法”不完善,而是执行不力,只要将祖宗之“法"落到实处,强盛指日可待。严复说,按这派人士的做法去搞,十年以后,“中国之贫与弱犹自若也”公,中国积贫积弱的状况绝不会有什

么改善。然后,他又批评了另一种相反的意见,这派人主张赶紧借鉴西洋富强之政,“其于朝也,则建民主开议院;其于野也,则合公司用公举;练通国之兵以御侮,加什二之赋以足用"心。严复说,这样做,同样改变不了中国的积贫积弱,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理由是清廷现在的状况是“上作而下不应”皿,上面倡导而下面无人响应;下面无人响应,那上面的倡导者最终也会失去支持,丧失驱动改革的能力。

据此,严复提供给清廷的建议是:不必急于“建民主开议院",也不必急于“合公司用公举”j当下首先应该做的,是废除科举,改革清帝国陈旧的教育体制,以开启民智、培育民德、增长民力。

但时代经历了1895年的惨败,严复已不愁没有知音。谭嗣同在《时务报》上读到《辟韩》一文后,产生了强烈共鸣。在给好友汪康年的信中,谭猜到了“观我生室主人"便是严复,并以"好极好极”四字评价此文:

《时务报》二十三疑《辟韩》一首,好极好极。究系何人所作,自署观我生室主人,意者其为严又陵乎?望示悉。右

谭嗣同愿做“陈涉杨玄感”

"好极好极”的背后,潜藏着谭嗣同对清廷的极度失望。

谭嗣同是一位“官二代"。其父谭继洵在甲午年前后的官职是湖北巡抚。1895年,当光绪皇帝下发以胡端恭为首的九道关于改革建议的奏折,让地方督抚们讨论时,谭继洵的回复是:

人者本也,法者末也。变法者末之末也,用人者本之本也。得其本,如挈纲而理,中法固善,西法亦善;逐其末,如治丝而梦,中法固弊,西法尤弊。必

显然,谭继洵的观念,仍停留在古老的传统治术之中。不重视以专业人才去解决专业问题,而是处处强调所用之人的德行;虽然认可引入洋枪洋炮洋

船,却对制度层面的变革不屑一顾,不但视为末端的末端,甚至觉得这类变革有可能给清廷带来不测之祸。据说,光绪皇帝对谭的回奏,颇不以为然。

甲午年的惨败没有撼动谭继洵的知识结构,却让他的儿子谭嗣同从传统治术的拥是,陡然转变成了清帝国的逆子。

1889年,25岁的谭嗣同写过《治言》一文。那时的谭,虽忧心清廷敌不过欧美列强,却仍坚信"中国圣人之道"不可变,且认定“西人格致之学”虽然看起来不可思议,实际上也"皆中国所固有",是中国以前就有过,只不过后来或失传或没有再深度发展。当时的他,给清廷开的药方是“立中国之道,得夷狄之情,而驾驭柔服之",即所有的理念与制度都不必变,要学的只是一些夷狄的器械工艺。独

甲午年的惨败,让谭嗣同猛然惊醒。谭的说法是:自己平日里虽然也对"外事"有一些关心,但“终不能得其要领",直到甲午年,“经此创巨痛深,乃始摒弃一切,专精致思。当馈而忘食,既寝而累兴,绕屋彷徨,未知所出”。深受刺激的他开始有意识地读书访友,探求自强之道,结果发现局势早已"非守文因旧所能挽回",唯一的办法便是“尽变西法"。8

忧心国运不振的同时,30岁的谭还愤慨于清廷的专制、腐朽与无能,乃至于说出了这样一番“大逆不道"之言:

幸而中国之兵不强也,向使海军如英、法,陆军如俄、德,恃以逞其残贼,岂直君主之祸愈不可思议,而彼白人焉,红人焉,黑人焉,棕色人焉……欲尚存瞧类焉得乎?51

由这些颇为极端的言辞,可以见出甲午之败,给谭嗣同这种怀有经世之志的青年,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刺激。

自甲午之败开始,谭嗣同再也没有信心继续阐述中国之"道"比西方更为优越。他转而承认"而有所谓民主者,尤为大公至正”52,主张"尽变西法"。在《仁学》中,谭重新界定了“君民关系”,对维系中国传统帝制主朝统治的"圣人之道"发出了尖锐挑战:

君也者,为民办事者也;臣也者,助办民事者也。赋税之取于民,所以为办民事之资也。如此而事犹不办,事不办而易其人,亦天下之通义也。53

谭还说,既然君与臣都是为民办事之人,如果出现君王以天下为其私产,视民众为犬马粪土草芥的情况,则民众必然不会再爱这被君主变为私产之国:

吾不知除民之外,国果何有?……民既撰斥于国外,又安得小有爱国之忱。何也?于我无与也:"

谭的政治立场,也自此由清廷的拥护者,转变成了反对者。在《仁学》中,他追溯往事,激烈抨击清王朝的建立纯粹依赖血腥与暴力:

天下为君主囊橐中之私产,不始今日,固数千年以来矣。然而有如辽、金、元之罪浮于前此之君主者乎?其土则秽壤也,其人则藉种也,其心则禽心也,其俗则蠹俗也,一旦逞其凶残淫杀之威,以攫取中原之子女玉帛……马足蹴中原,中原墟矣,锋刃拟华人,华人靡矣……锢其耳目,桎其手足,压制其心思;绝其利源,窘其生计,塞蔽其智术。繁拜跪之仪,以挫其气节,而士大夫之才窘矣;立著书之禁,以缄其口说,而文字之祸烈矣……成吉思汗之乱也,西国犹能言之,忽必烈之虐也,郑所南《心史》纪之。有茹痛数百年不敢言不敢纪者,不愈益悲乎!《明季稗史》中之《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不过略举一二事。当时既纵焚掠之军,又严^发之令,所至屠杀掳掠,莫不如是……十八省之华人,宛转于刀砧之下,瑟缩于贩贾之手。方命之日:此食毛践土者之分然也。夫果谁食谁之毛?谁践谁之土?……吾愿华人,勿复梦梦谬引以为同类也。"

《仁学》写于1896—1897年,正是谭嗣同于甲午之败后“绕屋彷徨"痛定思痛的产物。康熙、乾隆这些从前的“圣主",在如今的谭嗣同眼里已成了“客帝”和"贱类",是凭着"蛮野凶杀之性气以窃中国”的大盗。s6具体到甲,午之败,谭的感受是清廷宁愿承受前所未有的城下之盟,也绝不愿放手让民众

拥有"战守之权”:

东事亟时,(清廷)决不肯假民以为战守之权,且日"宁为怀、愍、徽、钦,而决不令汉人得志"……故华人慎毋言华盛顿、拿破仑矣。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憾焉。立

谭的这种观感并非无的放矢。前文曾言及,山东巡抚李秉衡在就光绪下发的改革奏折回复意见时,即明白说出过"臣恐天下之患不在夷狄而在奸民,不在贫弱而在乱臣贼子"这样剖析利害极为赤裸的言语。谭希望“志士仁人”少谈点华盛顿和拿破仑,要有去做陈涉、杨玄感的觉悟,其实就已隐隐伏下了他在戊戌年毅然牺牲的命运脉络--陈涉首揭义旗讨伐暴秦,杨玄感率先起事反抗暴隋,他们拉开了时代变革的序幕,然后死于变革完成之前。

希望“志士仁人"努力去做陈涉与杨玄感的谭嗣同,自己也正是这样一位"志士仁人"。1896年,当愿做时代变革垫脚石的他,遇上了正在宣扬“保中国不保大清""理念的康有为,立即便怀着“以供圣人之驱除"的心态,对康执弟子之礼。1897年,谭嗣同又动用自己和好友唐才常的关系,帮助康党集体进入湖南,秘密筹划"湖南腹地自立"。这意味着,在针对甲午之败的反思里,已有部分知识分子,将清廷视作了革命对象。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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