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是个前所未有的反思之年。
法国驻华公使施阿兰(agerard)说:甲午战前的中国仍在坚持用并不存在的、幻想出来的强大欺骗自己,"事实上,它剩下的只是为数众多的人口,辽阔的疆土,沉重的负担,以及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设一假设它仍然是中心帝国,是世界的中心”。然后,甲午年惨败于日本之后,"它就不得不从傲慢的梦中惊醒”osup1/sup
这场惨败,逼着"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各自反思。
光绪认同改革唯有"仿行西法"
为示负责与变革,清廷中枢在甲午之战后进行了大换血。原军机大臣兼总理衙门大臣、兵部尚书孙毓汶称病告退,吏部左侍郎徐用仪也被逐出军机处与总理衙门。启用了恭亲王奕诉,以及翁同解、李鸿藻、奕勘、荣禄、刚毅、张荫桓等人。
"庙堂之高"的反思,从承认战败,决定派李鸿章前往日本求和的那一刻,就已正式开始。1895年3月7日,担任军机大臣并执掌总理衙门的恭亲王奕诉,率军机处公奏:
中国之败,全由不西化之故,非鸿章之过,请给鸿章以商让土地之权。sup2/sup
恭亲王口中的"西化”与今人所谓“西化”,含义或许存在着一些微妙的区别。陈旭麓认为,奕诉口中的这个"化”字,"在意思上同’彻底’是相近的”3,也就是承认晚清自强改革向西方学习的程度太有限,还不够。今人讲
"西化"则往往是指接受一整套包括政治、经济、文化在内的生活方式。
次日,李鸿章单独觐见光绪皇帝,接受奉旨议和的全权敕书。觐见中,李向光绪皇帝转述了美国驻华大使给中国的建议:"修铁路、开矿、经营企业、办银行”,请求皇帝下定决心改革自强。光绪认同李鸿章的这些意见,对他说:
负国之罪,在不自强。4
君臣间的这番对话,意味着他们有一个共识:30余年的洋务自强改革失败了,败在改革程度太浅,改革力度太小,改革速度太慢。
《马关条约》互换生效后的第三天,1895年5月11.日,光绪皇帝发布亲笔朱谕,向群臣解释朝廷为何选择议和。共计提到四项原因:一、陆战、海战全部溃败;二、东北与京师同遭威胁;三、"慈闱颐养"不可受惊;四、海啸成灾,天意示警。光绪说,自m在做割地赔款议和的决定时,一度“宵肝彷徨,临朝痛哭”,他希望众人此后痛定思痛,重启改革:
我君臣上下,惟当坚苦一心,痛除积弊,于练兵、筹饷两大端,尽力研求,详筹兴革,勿存懈志,勿鹫虚名,勿忽远图,勿沿故习,务期事事核实,以收自强之效。朕于中外臣工有厚望焉!5
这道朱谕的阅读者,被限定为京官中的大学士、六部九卿和翰詹科道,且"不得抄录携出”外但谕旨的内容很快就在北京城里传开了。随后便是官员士子群起上奏言事,对前30年的洋务自强进行反思,对此后的改革将往何处去提出建议。文廷式目喑了此番上书盛况,如此形容道:
和议既成,举国争言洋务,请开铁路者有之,请练洋操者有之,请设陆军学堂、水师学堂者亦有之。其兴利之法,则或言银行,或言邮政;♦或请设商局,或请设商务大臣……中国人心,至是纷纷欲旧邦新命矣。7
在这种举国皆谈改革的氛围下,1895年7月19日,光绪颁布了一道改革谕旨。皇帝说,"当此创巨痛深之日,正我君臣卧薪尝胆之时",正需要各省将军督抚悉心筹划推进改革。现从诸多谈改革的奏折中选出九件,下发给各省参考。限各省将军督抚接到谕旨后,在一个月之内就改革办法做出回复,不可"畏难苟安,空言塞责”8。
这九件奏折当中,光绪最欣赏的,是胡端菜的《因时变法力图自强条陈善后事宜折》-故军机处《随手档》将这批奏折统称为"胡燔菜等条陈折片九件”\翁同赫日记中也有与光绪在书房“看胡端蔡条陈""的记载。胡燔菜是安徽人,甲午年在天津办理东征粮台,对洋务颇为了解。胡的奏折能得到光绪的青睐,在于他抓住了光绪此时最焦虑的两个问题一筹饷与练兵,并就此给出了一些较为具体的解决方案•~~筹饷需要朝廷改走工商立国之路;练兵需要朝廷广设学堂教授实用知识,抛弃传统的八股试帖诗赋经义等无用之学。具体措施包括:大力修筑铁路;改革币制创设中央银行;允许民营企业进入军工领域;允许民间资本进入采矿领域;裁汰无用的漕运机构;全面裁减无用的绿营;创办邮政废除驿递;改革军制创办新式陆军;仿效西洋重整海军;广设学堂抛弃八股力行西法。i?
这十条主张,有些属于技术引入(修筑铁路、改行邮政),有些属于器械引入(重整海军须全面购入西方军舰),有些属于经济体制转型(工商立国支持民营企业、建立中央银行发行统一货币),有些属于教育体制改革(弃八股改授现代学科)。唯一缺席了政治制度方面的主张。这或许是胡端蔡见不及此,也可能是刻意避而不谈%毕竟,这十项改革建议全部是在呼吁朝廷向洋人学习,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胡婿恭在奏折里说得明白:
今日即孔孟复生,舍富强外,亦无立国之道,而舍仿行西法一途,更无致富强之术。sup14/sup
胡燃栗的这句"舍仿行西法一途,更无致富强之术",与奕诉的反思“全由不西化之故”,可谓殊途同归。这种见解,显然得到了光绪皇帝的共鸣。1898年,百日维新启动前夕,光绪命翁同稣起草《明定国是诏》,即要求翁在
诏书中“明白宣示”自今以后"宜专讲西学"。"皇帝的这一指示,与翁同稣"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的思想发生了激烈冲突,最终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翁同稣擅自按自己的意见拟定《明定国是诏》,仍坚持“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二是光绪盛怒之下将翁同就逐出了朝堂。sup16/sup
光绪的“宜专讲西学"在1898年遭到了帝师翁同解的阻击。胡燃菜的“舍仿行西法一途,更无致富强之术",在1895年也遭遇到了地方督抚将军们的严厉批判。
山东巡抚李秉衡对废除八股改授现代学科极为抵制。他在回奏中说,朝廷已设立了同文馆,也设立了武备学堂,"行军制器参用西法未为不可”,这就够了。至于科举之道,那是万万不能改的,胡燔菜所谓"立国之道舍仿行西法更无富强之术等语”离经叛道,"若如胡燔茶之言,势将驱天下之才力聪明,并心一志以专攻泰西之书而加诸圣经贤传之上,即令富强埒于泰西,而人心之陷溺已不可救。臣恐天下之患不在夷狄而在奸民,不在贫弱而在乱臣贼子,其稿有不可胜言者矣"。"这蕃论调,与翁同稣的"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可谓完全一致。上一年,李秉衡刚刚在山东被日军打得满地找牙,甲午之败反成了他攻击改革的依据:“近年诸臣中熟悉洋务者莫如大学士李鸿章。李鸿章之崇效西法亦专且久矣,所谓富强者安在哉!"is
河南布政使额勒精额也反对变革科举制度。他在回奏中,以毫无可信度的耳闻为证据,鼓吹清廷的纲纪伦常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昔有德国人游历中国,返其国而谓其众曰:中国之纲纪伦常,非泰西诸国所能企及,将来人心齐一,器械精良,我泰西诸国莫敢犯之”。他还施展出阴谋论的手段,说自己与胡墉菜曾在天津共事过一段时间,深知此人平日里“常存容容两可之见,易为他人摇撼”。这次立场鲜明地跳出来主张“仿行西法”,还将许多情况说得相当详细,背后一定有人在指使:
折内所陈铁路勘明道里,由直隶而湖北而湖南而江南,举其河山平野,言之详尽,历历如绘,不但胡炳茶不能悉其原委,即中国长于测算之,士,亦不能如此周详,非习于游历之洋人,莫能道也。此折必由洋人授意于奸细,由奸细
转交胡捕蔡呈进者也,使返而问之,则胡嫡萦之疏阔,将茫然而不晓也。sup19/sup
废驿递改邮政、废漕运改海轮、废绿营练新军等主张,也遭遇到大体相似的阻力。其中一个重要缘故,是驿递、漕运、绿营这些旧制度上面,长期依附着巨量的食利群体。改革等于动了他们的蛋糕。于是乎,年轻皇帝的改革热情,在地方上虽能收到一些抽象而公开的赞成,但更多的反馈却是具象而隐蔽的抵制。
至于慈禧太后,没有确切的材料可供阐述她对甲午年惨剧的反省。作为前30年改革的主持者和掌舵者(尤其是甲申易枢以来这十年),慈禧必然清楚,不论朝臣们在遣词造句时如何谨小慎微,他们对前30年自强改革的反思,最终一定会涉及自己--即便纸面上没有涉及,他们的内心必不会对慈禧毫无意见。
李鸿章的反思便是如此。
李鸿章主张变更“立国政教"
甲午年让李鸿章的一生事业付诸流水。他的反思,见于签订《马关条约》之后给光绪皇帝的汇报奏折。
李在奏折中说,日本割占了台湾,又得了巨额赔款,如虎添翼,后患无穷,“臣昏耄,实无能为。深盼皇上振励于上,内外臣工齐心协力,及早变法求才自强克敌,天下幸甚”。如所谓“及早变法求才自强克敌”,意即之前的改革路径错了,既不足以自强,也不足以克敌。
之前的改革路径究竟错在哪里?李鸿章并未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做进一步的展开。甲午战争期间,他对朝廷最尖锐的批评似乎仅止于器械问题,尤其是清廷在长达近十年的时间里拒绝拨款给北洋海军,以致舰队的配置始终未能完整,更遑论让舰队紧跟潮流进行更新换代:
行军制胜,海战惟恃船炮,陆战惟恃枪炮……倭人于近十年来……购置船械,愈出愈精。中国限于财力,拘于部议,未敢撒手举办,遂•觉相形见细。海军快船快炮太少,仅足守口,实难纵令海战……至陆路交锋……固由众寡之不敌,亦由器械之相悬,并非战阵之不力也。2]
对李鸿章来说,这种抨击已可谓相当大胆。毕竟,翻查历史旧账,人人皆知支持北洋舰队成军者,是醇亲王奕谭;对北洋舰队的经费釜底抽薪者,是帝师翁同嘛;挪用北洋舰队经费者,则是慈禧太后。“中国限于财力,拘于部议”这种委婉的用词,实际上潜藏着对朝廷极深的怨念。
在给新疆巡抚陶模的私人信函中,李鸿章也翻查了相似的历史旧账:
十年以来,文娱武嬉,酿成此变。平日讲求武备,辄以铺张縻费为疑,至以购械购船悬为厉禁,一旦有事,明知兵力不敌,而淆于群哄,轻于一掷,遂至一发不可复收。*
所谓"十年以来,文娱武嬉,酿成此变”,明显已将问题回溯到了1884年的"甲申易枢”。在这里,清廷前30年的改革,被李鸿章划分成有恭亲王和没恭亲王的两个阶段。后一个阶段的十年完全由慈禧掌控,被李鸿章认定为彻底失败。这种怨念即便不见于正品;的奏折,想必慈禧也是心知肚明。
类似的怨念,也见于马关议和期间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的一段对话。当时,伊藤博文与遇刺后略有康复的李鸿章寒暄,恭维李说"此次败在中国,非安徽也”,又说自己如果处在李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比李更好。这些话引发了李的感慨,遂对伊藤博文说道:"贵大臣之所为,皆系本大臣所愿为,然使易地而处,即知我国之难为,有不可胜言者。"李还说,自己非常羡慕日本的明治天皇“能听善言”,使得日本诸大臣的志愿都能够得到施展和实现的机会。言下之意,乃是伤感自己办了30年洋务自强,始终无法按照自己的真实认知去行事。23
揆诸史料-,可知李鸿章此番伤感并非矫情,确属由衷而发。早在19世纪70年代,李就已意识到,由农耕文明向工商文明转型,才是大清救亡图强的必然路径。他曾在给儿子的家书中写道:
年来国势日非,吾等执政,虽竭力谋强盛,然未见效,深为可叹。国人思想受毒根深……不谙世事,默守陈法,藏身于文字之间而卑视工商。岂知世界
文明,工商业较重于文字。窥东西各国之强盛,无独不然。sup24/sup
这封信约写于1872年前后(因信中提及幼童留美),及至甲午惨败,时间已过去了20余年。除了有限的几家官办洋务企业之外,中国的工商业几乎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发展。朝廷的取才方向与教育制度也完全没有改变,仍然“藏身于文字之间而卑视工商”。李鸿章不断为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津沽铁路的专业技术人员向朝廷请赏,但要让一个国家的读书人摆脱文辞与经义,鼓励他们将才智投入更广阔的知识领域中去,这种个案性质的请赏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真正需要的,是一场从上而下的人事制度改革和教育体制改革。
李鸿章知道症结在于制度,但他无力推动制度改革。毕竟,对皇权来说,科举取士是一种非常成功的统治术。朱元璋当年就说过,“柔天下"之法莫过于科举,“天下才智,无所试,久必愤盈。诸负血气者,遂凭之以起"。科举的作用,正是以四书五经诗词经义这些无用之物,将"负血气者"困入科场。益
1896年,李鸿章奉命使俄,并访问欧美诸国。他对清廷30年自强改革的反思,又有了一番更深刻的领悟。在给友人吴汝纶的书信中,他如此写道:
(西人)立国政教,今人纂述中,郭、曾、薛三日记所言,颇得涯略。此行辙迹所经,视数君为广,而时日则太促。然详咨博考,已觉所见过于所闻。其扼要处,实在上下一心,故能齐力合作,无事不举,积富为强。中国则政杂言庞,而生财之法又不逮远甚。每于纵观之际,时增内顾之忧。胡文忠云:使我多财,天下事尚可为。昔尝叹味其言,然犹是第二义也。26
这封私人信函,道尽了李鸿章甲午年之前与甲午年之后的思想依归。
函中的"郭、曾、薛三日记”,分别指郭嵩煮、曾纪泽与薛福成在出使西方期间,遵从朝廷要求所写的日记。这些日记须上交总理衙门,供中枢重臣们了解、体察“夷情"。李鸿章虽未进入总理衙门或军机处,但他是清廷倚重以办理洋务的要员,也有资格阅读到这些日记。在给吴汝纶的信函中,李鸿章说自己读这三人的日记,颇得西人立国政教的“涯略"(概况),即是指此。李又说西行亲自观摩后,发现“所见过于所闻",言下之意自然是高度认同郭、曾、薛的日记。
郭嵩煮是清廷外派使节的拓荒者,也是晚清士绅中真正的“开眼看世界第一人”27。他于19世纪70年代出使欧洲,凭着亲眼所见,在日记中赞叹英国“国政一公之臣民,其君不以为私”sup28/sup,国家是民众的国家,非君王私有;政务是百姓的政务,非君王独裁。结果引来朝野上下的集体攻击,成了"京师所同指目为汉奸之人"sup29/supo
曾纪泽继郭嵩煮出任驻英、法两国公使后,多次前往英国上下议院旁听议事的整个流程,还曾前往拜会法国上下议院的领袖,了解法国政府内部的权力制衡。他后来在给友人丁日昌的书信中说,“纪泽自履欧洲,目睹远人政教之有绪,富强之有本,艳羡之极,愤懑随之,然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属而和者几人,只能向深山穷谷中一唱三叹焉耳"。3。有了郭嵩煮的前车之鉴,曾纪泽呈递给朝廷的日记,内容尺度已远小于他的私人信函,他选择将自己的愤懑与艳羡藏了起来。即便如此,其日记中那些不带主观评价的客观描述,仍使许多人如坐针毡。
1890年,薛福成被任命为"出使英法意比四国大臣",至1894年5月(也就是甲午中日战争前夕)任满回国。出国之前,薛福成对郭嵩煮是有意见的,
“稍讶其言之过当",觉得郭的话过于夸张。为此还去询问了清廷首任驻美公使陈兰彬,以及随郭嵩煮一同出使欧洲的黎庶昌等人的意见。尽管陈、黎二人"皆谓其说不诬”,都说郭嵩煮的言论没错,但薛福成仍持一种保守的怀疑态度。这种怀疑,在薛福成亲至欧洲数月之后即烟消云散一一光绪十六年
(1890)三月十三日,薛福成在日记中写道:"此次来游欧洲,由巴黎至伦教,始信(郭)侍郎之说。”、
再后来,薛福成又在欧洲见到了繁盛远超清廷的义务教育,还见到发达的女子教育和聋哑人福利教育,并获知父母若不让孩子接受义务教育,要受到法律的惩罚。参观学校时,薛福成又惊讶地发现“有厨房、有书库、有浴室、有饭厅"。如此种种,让他感慨万千。光绪十八年(1892)七月十八日,薛福成在日记中发出了“於戏!至矣尽矣,毫发无遗憾矣!吾不意古圣先王慈幼之道、保赤之经,乃于海外遇之也"32的赞叹。而在20年前,也就是1872年,陈兰彬携幼童赴美留学时,薛福成写过一篇《赠陈主事序》相送。在那篇文章里,幼童们要去的海外,被薛福成定性为“饕利朋淫腥膻之地"。他深深地忧虑这些孩子"志识未定",还没有建立起正确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就要"去中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