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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1894年:大清"战胜" 了日本(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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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清廷对电报局的信息管控,只能阻碍本国百姓获知前线的真实战况,并不能真正起到对日信息保密的效果。据时任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披露,两国正式宣战前,日本方面就已经破译了清廷驻日公使汪凤藻、赴朝将领袁世凯、北洋大臣李鸿章与总理衙门间的往来密电。后来的马关议和期间,更是靠着破译清廷往来电报完全掌握住了谈判的主动权,在谈判桌上取得了最大利益。sup15/sup

据陆奥宗光的秘书官中田敬义披露,破译清廷电报者是时任日本电信课长的佐藤爱)«。1886年北洋海军前往日本长崎港维修,清兵与日本警察发生流血冲突,冲突中,清廷使用的一份密电本意外遗失,被日军获得。1894年6月22日,对清廷开战前夕,陆奥宗光给清廷驻日公使汪凤藻送去一份信函。这封信函原本是以英文起草,后由日本外务省的工作人员译成日文,再由中田敬义负责译成中文。汪凤藻拿着这份日本人送来的中文文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随即将其发给了总理衙门。佐藤爱磨手里有中文原件,然后又能截获电报信号,二者互相比对,再以之前意外获得的清廷密码本为辅助资料,很快就破解了清廷密电码的编排规律。sup16/sup

甲午之战结束后,日本政府小心翼翼地将破译清廷电报一事隐藏了起来。陆奥宗光1895年底写成的《蹇蹇录》也延迟了30年才公开。清廷直到灭亡都不知道自己在1895年已被日本政府看了个精光。

这场电报泄密事件看似技术事故,实则可视为清廷拒绝开放、拒绝拥抱变化造成的恶果。早在1869年,传教士丁题良便试图将电报技术输入清帝国,在总理衙门供职的某翰林却不屑一顾,认为“中国四千年来没有过电报,固仍泱

泱大国也”"。直到清廷先后经历了1874年日军侵台、1879年日本吞并琉球和1879年中俄伊犁交涉事件,每一次都因为没有电报,前方与中枢之间信息传递太慢,而坐失良机损失巨大,才半推半就同意李鸿章建设电报线。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拖到1883年才勉强允许电报线进入通州,信息到了通州之后,须由人骑马传入城内。直到1898年,清廷才允许电报线直接接入总理衙门。那时已是甲午战争结束的三年之后。可想而知,在这样一种政治氛围下,清廷内部不可能产生佐藤爱磨这样的电报人才。于是,也就没有人能够站出来提醒汪凤藻与李鸿章,要他们在使用日本人提供的有线电报时,千万不能将日本人提供的中文文件直接发给总理衙门。.

报纸为取媚民众搞畸形报道

除了信息管制之外,舆论环境也在"迫使”《申报》与《点石斋画报》不断扭曲自己的报道。早在19世纪80年代的中法战争期间,《申报》就已见识过清帝国知识界对不符合心理预期的新闻报道,将会采取怎样的措施。该报主笔黄式权回忆道:

自越南用兵,与法开战,他报皆讳败为胜,以掩一时之耳目。美查则雇一俄人随法营探报,备录无遗,而无识者反谓偏袒法人,几以《申报》为集矢之鹄矣。是时与之相角者有《沪报》,《沪报》专用笼络阅者之法,《申报》独守正不阿,自石浦沉船,基隆失地,华军之儒弱不任事,几于道路皆知。sup18/sup

读者不认同《申报》对中法战争的报道,是因为《申报》说前线清军不敌法军,与他们的心理预期不符。那时节,《申报》的读者主要是识文断字、关心时务的官绅与商贾。他们对清廷自1861年启动的洋务自强改革,集体怀抱着一种强烈的自信,本能地不愿意相信经过20余年的自强改革,清军在法军面前仍是不堪一击。i9于是,说真话的《申报》就被扣上了"偏袒法人”的大帽子,成了众人攻击的对象。可想而知,《申报》的订阅量也会因此受到冲击。尽管黄式权说《申报》之冤“大白于天下”后“销数益畅旺“,但该报的拥有者英

国商人美查(ernestmajor)却从中看到了商机。他随后投资创办了《点石斋画报》,并在总结创办缘由与成功经验时,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近以法越挑衅,中朝决意用兵,敌代之沈,薄海同具。其好事者绘为战捷之图,市井购观,恣为谈助,于以知风气使然。不仅新闻,即《画报》亦从此可类推矣。爰倩精于绘事者,择新奇可喜之事摹而为图,月出三次,次凡八帧,俾乐观新闻者有以考证其事。'。

"好事者绘为战捷之图,市井购观,恣为谈助,于以知风气使然”,指的是美查观察到民众很喜欢购买阅读表现清军大胜法军的图文报道。“择新奇可喜之事摹而为图",指的是美查乘中法战争之机创办《点石斋画报》,绘画内容的取向一是“新奇”,一是"可喜"。所谓"可喜",大约正是指点石斋在战争期间绘制的那些表现清军英勇无畏、战无不胜的版画。

对《申报》来说,甲午年的用户环境,与十年前的中法战争并无多少区别。

战争的中后期,《申报》通过编译英文、日文媒体,刊载的多是清军战败的消息,即被人指责为“助敌"。1895年3月,《申报》广告版甚至刊登出《胜倭确信》的文章,相同的内容连登两天,当是某爱国士绅个人出资,将其耳闻且愿意相信的"倭兵…•-尸积如山,伤者无数”的消息广而告之。2]《新闻报》是《申报》的竞争对手,其经营者斐礼思呼应这种"民意”,命"主笔房日撰一论,昌言日军败绩,捏称清军胜局”,甚至造出清军以“夜壶阵"戏弄日军的假新闻。该新闻称,"(清军)以答帽紫缚于便壶口上浮之海中,以远望之,俨然人头挤挤,引诱敌军开枪开炮"。结果便是该报深受市场欢迎,"各报贩易于脱售,未午即均已告罄。越日增印若干,而销数亦如之”22,很快就挤进了上海报纸的前三甲。

市场压力之下,《申报》与附属于申报馆的《点石斋画报》,也在报道中日甲午战争时一,呈现出两种不同的面貌。一面是《申报》常报道清军战败的消息,另一面则是《点石斋画报》里全是清军大胜日军的图文:

以平壤战事为例,起初不明真相,《申报》的报道也失实;而一旦发现西文报纸登载日本电讯,知道平壤已经失守,该报立即转述。反观《点石斋画报》,读者所能看到的,从《牙山大胜》《海战捷音》,一直到《破竹势成》《大同江记战一、二》等,全都是"捷音",不见黄遵宪所说的"一夕狂驰三百里,敌军便渡鸭绿水"的狼狈败退。sup23/sup

同属一家报馆,内容上南辕北辙,核心原因仍是为了取悦用户。在当时的上海,《申报》还有一个比•《新闻报》更强力的竞争对手《字林沪报》,该报相当于英文报纸《字林西报》的中文版,常翻译外国电讯,内容的及时性与真实性较高。作为一家严肃的新闻媒体,《申报》无法在《字林西报》等英文媒体不断刊登前线真实消息的情况下,仍继续刊登"清军大胜"的假新闻;《点石斋画报》则不然,它既非真正意义上的新闻刊物,用户的文化层次较之《申报》也要更低,更乐于追求感官愉悦而非理性思考。所以,对经营者而言,

《申报》需要调整报道,向真相靠近;《点石斋画报》却大可继续让清军所向无敌。

事实上,《申报》的调整也有玄机。如前文所言,它在甲午年的竞争对手,既包括比较追求内容可信度的《字林沪报》,也包括完全以迎合读者口味为要务的《新闻报》。《申报》既不愿丢失"求真"的那部分用户,也不愿放弃"求爽”的那部分用户。于是,其新闻报道的行文,便常呈现出一种非常古怪的面貌。比如下面这则短讯:

昨日日本神户来电云,大约日本之兵,已在高丽社神地方开仗。未几,又接长崎来电云,廿一日有高兵攻击日本兵,高兵败北。又云韩京全被日兵占据,高王已与拘禁无异。按此电来自东沪,所谓韩京全据、高王坐困,纯是张大之词。今者中国水陆雄师,长驱直进,扶危戢暴,定霸取威,当不难计日而待也。24

简讯的前半部分,是在报道消息源传来的新闻,也就是“求真”。简讯的后半部分是编辑的增补,先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断言这些消息源不可信

(若真不可信,这篇简讯也就不必登了),然后又畅想了一番清军即将碾压日军。这种"狗尾续貂",显然是在照顾读者的情绪,以满足他们“求爽”的需求。

类似的处理方式,也见于清军战败之后的和议。分明是屈辱的城下之盟,在《申报》配发的评论文章里,却成了大清皇帝超越古今的英明与仁慈。该评论文章写道:

吾于张邵二星使而命赴倭商议和局,而窃见中国大皇帝之量符覆载,非尺见咫闻者所得而窥其万一也。以中国幅员之广、人民之众、饷精之厚、兵卒之多,与倭国相较,虽三尺童子亦知其非我敌。以皇上之英武、枢府之赞襄、疆帅之宣勤、将士之协力,何难奋扬威武、戢彼凶残?惟不忍两国生灵屠戮之惨,故欲以玉帛化干戈,人非木石,谁不闻而感颂!sup25/sup

以"求真”为第一要义的新闻媒体《申报》尚且如此(《字林沪报》似也有类似操作26),《点石斋画报》等非新闻媒体的情况更是可想而知--这些刊物明明有《字林沪报》《申报》的信息源可用,却始终不愿以版画如实报道清军的败绩,不愿意说出"大清军队不行"这个事实,反而继续大力宣传“清军各种大胜日军"。于是就有了前文所述的《朝鲜水战得胜捷图》《海军大胜图》《高丽月夜大战牛阵得胜全图》《刘大将军擒获倭督桦山审问》等一系列与真相背道而驰的时事画。

其中,最令人瞠目结舌者,莫过于关于《马关条约》的版画报道。

李鸿章前往日本马关签订"和约”,是因为清军在海、陆两个战场均遭遇了惨败。即便不知道这一事实,仅就李鸿章须"屈尊“前往日本这一点,也可知此行绝非光彩。但版画的作者们自有妙计来处理这种屈辱。比如,一幅题为《迎迓李傅相前图》版画中,文字内容竟是这样的:

中日失和已有一年,各埠生意清淡。故泰西诸国从中劝和,特来电音恳请

傅相至东瀛议和。倭主派外务大臣伊藤引舆迎迓。

如此,李鸿章此行,就不再是被迫前去与日本签订战败条约,而被粉饰成响应列强的"恳请”前往日本议和。细观这幅版画的局部,还可以直观地体察到绘制者的“良苦用心”。画面上,以伊藤博文为首的日本代表团成员,个个毕恭毕敬,点头哈腰;李鸿章拱手为礼,随行的大清代表团成员,个个昂首挺胸,气势凌人。

另一幅由"吴文艺斋”出品的《各国钦差会同李傅相议和图》,也向读者传递着相似的自豪感。画中,比国钦差、俄国钦差、英国钦差、法国钦差、德国钦差、美国钦差济济一堂,李鸿章居中主持“议和会议"。日本政府将刺杀李鸿章的刺客小山抓来,令其屈双膝跪于李鸿章跟前。

《点石斋画报》中,也有一幅题为《赞成和局》的版画。画面内容是李鸿章谴责日本政府“多方要挟,赔款又割地"。此画虽然没有再让日本人对着李鸿章点头哈腰,却以文字题记的形式,赞扬了李鸿章"大度包容”愿意“重申和议”,说这种"大度包容"折服了西方列强。为了支持李鸿章,他们“各派兵舰赴烟台严阵以待”“鸣碗为礼”,使“日方知众怒难犯",于是同意签署和约。"

在无人强迫的情况下,这些开办于租界、投资者多是洋人的新闻媒体与画刊杂志如此“一致自觉",孜孜于营造一种"大清在甲午年战胜了日本”的假象,究其本质,主要是"媚众”二字。可窥见当时中国读书看报的士绅,仍然深深地沉浸在"天朝上国"的虚幻荣耀之中无法自拔。

幻象越大,幻象破灭时的失望也就越深。

不过,这种失望,也仅局限于能够且愿意读书看报的士绅。历史学家蒋廷献是湖南邵阳人,出生于1895年,适逢中日战争落幕。他在回忆录里说:“后来我从族人那儿获悉,邵阳乡下的老百姓若干年后才知道中日之间发生了战争。这并不稀奇。因为当时邵阳没有报纸,也没有邮政电信设施。”疑

甲午中日战争宣告了晚清自1861年开启的洋务自强改革的失败,也重挫了慈禧太后在清帝国士绅中的威望。但对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清帝国普通民众而言,这是一场不存在的战争。因为他们感知不到战争带来的震荡;即便震荡出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比如赔款),他们也不知道震荡究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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