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4年的甲午中日战争,让慈禧太后心心念念的六十大寿庆典化为泡影,也让晚清30年自强改革正式宣告破产。
海战方面,北洋海军虽可与日本海军勉力一战,终不免因决策层的胡乱指挥而全军覆没;陆战方面,日本陆军人均仅消耗8颗步枪子弹,就击溃了清廷陆军。।遗憾的是,战败带来的震荡主要局限于体制内人士和关心时务的知识分子。清帝国的底层民众大多对这场战争无感,许多人甚至以为大清才是战争的胜利者。
清军在版画新闻里所向无敌
浙江余姚人蒋梦麟(1886—1964)在他小时候一段时间里,始终以为中日甲午之战是以大清的全面胜利而告终,因为他看到的画片就是这么画的。
蒋梦麟回忆:
新年里常常有些小贩到村子里卖画片……有一年新春假期里,有一套新鲜的图画引起小孩子们的浓厚兴趣。这套五彩图画绘的是一八九四年(甲午年)中日战争的故事。其中有一张画的是渤海上的海战场面,日本舰队中的一艘军舰已被几罐装满火药的大瓦罐击中起火,军舰正在下沉。图中还画着几百个同样的大瓦罐在海上漂浮。这种瓦罐,就是当时民间所通用的夜壶,夜间小便时使用的。另一幅画中则画着一群带了铐链的日本俘虏,有的则关在笼子里。中国打了大胜仗了!自然,那只是纸上的胜仗,但是我们小孩子们却深信不疑。后来我年纪大一点以后,我才知道我国实际上是被日本打败了。而且割让了台湾,我们的海军被日本消灭,高丽(指朝鲜)也被日本抢走了。2
这段回忆是可信的。因为类似的版画,迄今仍留存于世。
2014年5月,日本国立公文书馆亚洲历史资料中心(jacar)与大英图书馆合作,在其网站上举办了题为"绘画中的日清战争锦绘、年画和公文书”的网络特别展二展示了甲午战争期间制作于中日两国的235件版画,其中179件为日本画家作品,绝大部分为锦绘;其余56件出自清末中国画师之手(56件中有雷同者)。4
这56件藏于大英图书馆的中国版画中,有一幅《捉拿倭奸审问正法图》,极可能便是蒋梦麟提到的那张让他印象深刻的画片。这幅《捉拿倭奸审问正法图》,右下角注明出品者是"仁川必胜斋石印",左上角注明作画者是“嵩山道人”,作画时间是"光绪甲午季秋”,画面内容是战败被俘的日军士兵,由清军以绳索捆绑、囚笼关押,送去砍头处决。与蒋梦麟当年所见画片"画着一群带了铐链的日本俘虏,有的则关在笼子里",核心元素基本一致。
展出的中国版画里,未发现与蒋梦麟记忆中的"夜壶炸弹击沉日军战舰"相关者。不过,这些版画,与蒋梦麟所见画片的主旨相同,全部是在宣传清军大胜、日军大败。
比如,有一张题为《朝鲜水战得胜捷图》的版画,表现的是清军水师大败日本海军。版画署名“梅州隐士制”。左上角题记注明:“倭逆无故称兵犯顺,占据韩京,肆行狂悖,欺害华商。凡我朝野诸君,无不同深义愤……”(“义愤”后似仍有文字,但已受损不可复见)。
还有一张《海军大胜图》,极力表现"日本海军遭到大清水师痛击”。版画署名“望平东馆主人识”。上中部题记写道:
倭逆无端开衅,不遵公法,击伤运船。朝廷震怒,立饬海军大队铁甲前往助剿,开仗于惊涛骇浪之中,烟雾腾空,杀声震雷。轰沉倭逆铁甲三艘,兵轮数艘,溺毙倭逆无数。飞电传来,共相欣喜。兹将倭逆败北情形,绘图贴说,俾天下怀忠义之气者争先快睹,略抒公愤q他日水陆并进,不难一鼓荡平,倭逆之亡指日可待。:
陆战方面的情形也差不多。比如有一幅《高丽月夜大战牛阵得胜全图》,
将日军在陆战中的"惨状”,刻画得淋漓尽致。画中,狂牛角上绑有利刃,背上负有灯笼,直冲日军而去,日军士兵或瘫软在地,或仓皇返身逃跑,清军将领左宝贵端坐骏马之上,一派指挥若定状。
另一张版画《宋刘二帅克服九连城》里,清军占据着战场上的绝对优势,左上角题记注明:"天津来电云:倭逆攻九连城,宋刘二帅假退五十里,用引虎入牢之计埋伏地雷火炮。十月初四轰死倭兵二万。"
关于台湾战场的描绘尤其夸张。版画里,不但日军在台湾被刘永福等人率领的清军打得屁滚尿流,而且连后来的日本第一任台湾总督桦山资纪(1837-1922),也遭清军捕获,受审后被浇上火油活活烧死了。
表现桦山资纪被捕受审的版画,题为《刘大将军擒获倭督桦山审问》。画作署名“上海吴文艺斋”,并有题记说明:
厦门各商号来信云及,倭总督桦山氏彼(原文如此)刘军擒获q倭奴见主将彼获,随即恳请西国大员向刘帅恳情,愿出五百美金赎回。刘帅不允,定要和约见还,方可赎回耳,倘和约不还,将倭逆审明首级示众。
表现桦山被浇火油活活烧死者,则是一幅署名“小芳陆士勋”的未命名版画。画中题记写道:
桦山氏者,倭将之巨擘也。少时游学泰西,精于测算制器等学,又深究西国军律营制,故回国后倭主即授以水师提督之任。自去年称兵犯顺以来,凡军旅之事皆桦山一人主之。其趾高气扬藐视台湾,大有一口吸尽西江水之意。不料自遇我刘大将军,而后大小数十战,无不悉坠术中,不及两月,伤亡以五万计,遂慷慨登岸,不胜愤然。一日,仅带倭军数十人,意欲探视道路,为进兵计。正巡行山径间,突有生番自丛莽中啸聚而起,以毒箭踣之,生擒而献诸刘营。将军命以棉絮渍火油,周裹其身,燃火烧之。凡忠义之士无不拍手称快。所谓桦山氏以疫死者,则倭奸之代讳之也。
总之,在这些版画里,无论陆战、水战,日军都不是清军的对手;每次战
役,都被英勇的清军打得落花流水。
朝廷对战争信息实施了管制
值得注意的是,展出的这56幅中国版画,全部出自民间商家。
比如,绘制《捉拿倭奸审问正法图》的“嵩山道人"、绘制《朝鲜水战得胜捷图》的"梅州隐士",虽生平信息不详,但都是长年给上海小校场的年画店铺供稿的民间作者。今人之所以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是因为较之文人画,年画被认为上不了台面,故当时作年画的文人多不署真名。5
另据唐权对这些版画的梳理与研究,“就风格而言,这五十余件版画大致可分成两类。一类属于有传统色彩的年画,从作品的题记可知,其制作者或是批发者有'吴文艺斋''筠香斋''文仪斋''沈文雅'等,皆是上海旧校场制售年画的知名店铺。另一类则无论是主题、内容还是画面构成,都酷似《点石斋画报》中的时事画。不难想象,这两类作品都是与清末上海的文化市场密切相关”。6简言之,这些描述清军“战胜"日军的版画,全部来自上海的民间文化机构。
这些上海的民间文化机构,究竟是受了不实传言的误导,还是有心刻意造假?
从版画题记里的"天津来电云”“厦门各商号来信云及”等文字判断,这些文化机构是有消息源的。但是,这些消息源并不完全可靠。战争期间,清军拒绝外国记者随军采访,也拒绝外国武官随军观战(日军为塑造"文明之师"的形象反其道而行之),报刊往往只能依赖自己聘请的“访事人”(大略相当于记者或线人,不属于报馆的正式员工)和朝廷邸报里的信息,来报道前线战事。
这些“访事人"缺乏专业训练,送回的信息常充斥着“我愿意相信事实是这样,所以事实是这样”的道听途说。朝廷邸报也常因前线将领的不实战报而失真。为了掩饰劣迹和邀功请赏,甲午战争初期的前线战报,大多存在杜撰战斗情节、夸大乃至捏造歼敌数据等情况。如清廷上谕中对"济远舰”管带方伯谦的褒奖是"廖战甚久,炮伤敌船,尚属得力,着李鸿章传旨嘉奖”〈该上
谕的依据,是方伯谦报告中的"倭船又来追赶……我船后台开四炮,皆中其要处,击伤倭船,并击死倭提督并员弁数十人。彼知难以抵御,故挂我国龙旗而奔”sup8/supsubo/sub但当日的实情却是济远舰“挂白旗及日本海军旗逃跑"〈清廷上谕对陆军将领叶志超在牙山战役中的褒奖,则是"连获胜仗,毙倭贼二千余人,该提督偏师深人,以少击众,克挫凶锋,深堪嘉悦","加恩着赏给该军将士银二万两”。1°《申报》与《点石斋画报》等遂依据这些信息,刊登(绘制)了诸多关于牙山大捷的报道(画报)\当时的实情却是清军在牙山惨败。
清廷实施的信息管制政策,也是民间报道信息失真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时的重点管控对象是电报局。战争期间,清廷严禁电报局向外界传递任何与战争相关的信息,任何人都不能在电报里写入前线战事的实情,尤其重点禁止民间以暗码传递消息。"这种信息管制,既是为了防范军事情报被日军间谍侦知传递(后来李鸿章赴马关谈判,清廷中枢与驻日使馆的往来电报便被日军破译,形同明文),也是不希望民间知晓前线清军的败绩而发生恐慌与愤怒的情绪,进而引起社会不稳。这种管制让《申报》难以及时从可靠信源获取信息,在战争初期过度依赖道听途说,与《点石斋画报》等媒体一样误以为清军所向披靡,正在朝鲜痛击日军,报道严重失真。sup13/sup
信誉受损的《申报》,后来不得不公开刊登启事,向用户解释为何会出现假新闻,以及之后将怎样解决,其中便提到了清廷的信息管制。启事全文如下:
倭奴犯顺以来,夺我藩封、侵我口岸,狼奔豕突,顽梗难驯。本报以事关军国重情,人皆先睹为快,用是不惜巨费,遍嘱诸埠访事友,一有战务,立即传电告知,俾从速列入报章,布告薄海内外。乃日前接烟台电报局来信,谓近奉督办之谕,凡事之涉于争战者,一概不得为人传达,以免泄漏军情。阅日又有天津访事友书来,称某日有极要事机,携费至局中传电,局中人既已收取,翌日仍复退回,谓无论中西各人,除商报外,苟有涉中日事宜者,决不代递。本馆揆时度势,断不能再发电音,而下笔之时又自觉忝颜,不敢动、辄捏称接得某处某处中西各访事人来电,致以无稽遍语摇惑人心。只得于日本、高丽、烟台、天津及南北洋各埠,逐一添派妥实友人,悉心侦访,闻有军务,即刻飞
函,庶几信不愆期,事皆核实,用副诸君子赐阅之盛情乎。sup14/sup
"访事友"是《申报》在各地重要城市口岸聘请的“准记者"。这些“准记者”与上海报馆之间,高度依赖电报联系。中日战争爆发后,清军在海、陆两处战场节节败退,清廷随即针对电报局启动了信息管制,"凡事之涉于争战者,一概不得为人传达",中日之间只有商务信息可以用电报发送,“苟有涉中日事宜者,决不代递"。《申报》无可奈何,只能加派记者四处探访,改用传统信函来传递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