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前后,周汉开始疯狂印刷传播仇洋仇教资料,号召对洋人实施肉体消灭。这种主张,得到许多湖南官员和读书人的同情乃至支持。他印刷材料的资金,大多是湖南士绅无偿捐助;湖南官场无人出面制止他的暴力宣传,长沙
知府甚至还支持生员利用戏台来宣传周汉的《鬼叫该死》。
1891年夏秋,终于出事了。自5月至9月,东起上海,西至宜昌,长江沿案的教堂、教会学校与慈善育婴堂,普遍遭到民众的围攻焚掠,不但财产被抢劫一空,传教士与教民也死伤甚多。各国驻华公使要求清廷调查真相,然后就发现了周汉和他的宣传品几乎无处不在。
同年末,各国驻汉口领事齐聚英国领事馆(计有美、俄、法、德、挪威、荷兰、比利时、丹麦、意大利、奥匈等十国)商议,通过了一份致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抗议书。抗议书内容如下:
我们签名于下的各国驻汉口的领事、副领事与代理领事,听说一项散发(反教文件),不仅暗地,甚至完全公开地进行,以激动华民根除基督教与毁灭基督教。对于五月七日北京的上谕与总理衙门屡次的命令,全然不顾。甚至将揭帖贴在各县城的城墙上,特别是在湖南省,成千成万的小册子《鬼叫该死》已经在长沙印出公开发售与分送。我们抗议该省当局不能使煌煌上谕受到尊敬;我们请求他们嗣后能采取适当的方法去制止这些敌视的运动。此外,如果从文体和措词来推断,我们认为大多数的文件,并非出于一般平民,而系出自受过教育且具有上流社会地位的人之手。此项犯罪者,不论何种地位,都绝对需要加以惩罚,以为社会警惕。m
这份抗议书,也被抄送给驻北京的各国驻华公使,以便他们向清廷施压。抗议与施压的结果,是10月底逮捕了长沙的几名书商,但在周汉的活动下,随即又以证据不足为由释放。印书的书版,也从书局转移到了周汉的居所。眼见地方政府并不积极,德国公使巴兰德稍后又直接将搜罗到的反教文件送到总理衙门,要求严禁。英国政府也命英国驻华公使向总理衙门提出政府照会性质的抗议,要求严惩周汉及相关之人,且称英国政府认为此项事件极其严重,假如清廷忽略而不予以惩罚,此后再发生教案,清廷需担负全部责任。随后,张之洞接到了总理衙门的电报,要他严禁反教匿名揭帖并严惩周汉。南北洋大臣和其他地方督抚将军也接到了相似的指令。
京城急于消弭事端,湖广总督张之洞却另有顾虑。1892年1月,张之洞致电
总理衙门,详细讲述了自己所面临的困难处境:
(周汉)寄居长沙,素好攻诋洋教,编成歌谣图画极多……刷印数十万本,托人各省分散……敝处屡次严饬南北两省查禁,不遗余力,旧本甫毁,新本旋出,曾致函湘省削陈事理利害,于大局无益,嘱官绅婉劝,亦置不听。查该道性情迂谬,而在湘省颇有名,长沙三书院亦多推重,故代为传播之人甚多。该道刊此等书,自认不讳,并自言不怕死。大约其人颇有血性,而不达事理,以为此举乃不朽事业,以故禁劝俱穷,湘省官吏无可如何!该道自以崇正黜邪为名,以杀身报国为词,若加参办,既于政体有妨,且湘省无知之人,必为激愤。闻曾经扬言:若办周某,立将长沙省中教民七十余家先行杀害。若付之不问,彼自鸣得意,益肆鼓煽,揭帖愈出愈多,后患难弥……"
张之洞建议朝廷将周汉调往西北省份任职,那里没有洋人和洋教,他闹不起来,也许就消停了。但朝廷的首要着眼点,是赶紧给各国公使一个交代,所以否决了张之洞的提议。无奈之下,张只好将自己的困境,又向李鸿章和盘托出,希望他能提供帮助。张在信里提到两湖士绅"赞周之歌谣者十人而九,真不可解,长沙三书院尤佩服周”\也提到长沙的读书人扬言要杀光城里的教民。李鸿章接信后,思虑再三,在给总理衙门的电报中说:
敝处前亦接香涛佳电,得知其详,再四筹度。道员周汉为湘省士民之望,彼既借口于崇正黜邪,编造揭帖,若遽执法惩办,湘中民情蚩悍,诚虑激众怒而酿变端;若如香涛所拟,请将该员摘去顶戴,发交甘督严加管束,该员如不遵调前往,又何以处之,似乏两全妥善之策。连日英领事璧利南、德领事司艮德来谒,业将香涛电中语意据实告知,谓钧署与楚帅皆有为难之处,此事必须从缓察办,属其转致该公使等勿相催促。该领事等深知湘省士民素恶洋教,桀磬难驯,亦以缓办为是。尊处唔各使时,如提及此案,似宜切实开导,俾内外互相印证。惟刊布毁教书图爆惑愚民,其风必不可长,不能置•、为缓图。似应俟湘抚察复到日,请旨严饬该督抚认真查拿刊印、传播之人,随时随地照例惩,办,以遏其流。周汉稍有身家,未必敢公然自认编造,一面密致该督抚查访,
该道如有别项劣迹,奏明酌量办理,亦不至激动众怒。是否有当,敬候卓裁。sup17/sup
然而,周汉是一位真诚的反洋教者,对物欲和私利缺乏兴趣,查不出什么“别项劣迹”q最后,湖广总督衙门只能以周汉患上了精神病(痰迷)来了结此事。在给总理衙门和李鸿章的通报里,如此写道:
(周汉)平日性好扶箕,惑于鬼神,言语放诞。近年痰迷日甚,已成心疾。素性不喜洋教,仅止信口诋誉,实无刊刻书画及伪造公文等事,实系匪徒假托其名。sup18/sup
李鸿章接到电报后的回复是“办法极妥";总理衙门的回复是“办法甚妥”,同时要求张之洞的正式奏折必须“详细声叙,两面兼履,以备发钞",需要兼顾洋人和民意,要让洋人满意,又不能触怒士绅。sup19/sup
但“痰迷”云云,只是二种糊弄之术,并不能真的解决问题。与周汉“被精神病”大略同期,清廷任命吴大徵为湖南巡抚。周汉本已被革职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但地方官绅无人愿意认真执行这项处罚,周遂继续自由活动。他听说吴大激是一个洋务派官员,立即写了一张题为《湖南通省公议》的通告,给吴扣了一顶“勾结夷鬼"的大帽子。在通告里,周汉号召全体湖南人行动起来向吴大激宣战,搞一场“驱鬼”运动。不但要将吴驱逐出湘,还要尽诛入湘的洋人。通告里还威胁说,若有人敢为“鬼”说话,立即击杀,尸体弃之荒野去喂虎狼;若有人敢将土地房屋卖给“鬼”,可将业主与经办人全家杀光,再将他们的产业充公,作为”灭鬼”经费。2。
驱吴风波之后,湖南官场加强了对周汉的管束。但他仍在1897年再度闹出事端,“复刊帖布乡县",将反洋的通告到处贴。此时的湖南巡抚已是陈宝箴。陈派人撕了通告,又派人去传周汉到巡抚衙门问话。周汉怒揍传话的衙役,逼得陈宝箴不得不“排众议下之狱”21,将他抓了起来。
抓了周汉的陈宝箴,也陷入了两难,只好给张之洞去电,询问是否可以将周押往武汉审讯。张深知此事难解,在同一天连发两封电报给陈宝箴,严词拒绝将周汉送来武汉:
惟解至鄂省一节万万不可……若解鄂,则审无从审,办无从办,放不能放,只可仍解回湘省,不惟为周汉所笑,且从此更将肆行无忌矣。22
若周汉解鄂,断无人敢审,不敢不以实告,务望在湘省了之。23
张明明白白告诉陈宝箴:周汉这个事我也解决不了,你千万不要把他送来。送来了我也没法审,我也没法判,我也不能放,最后还得给你送回去。只会惹来周汉的嘲笑,让他更加放肆。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你务必将问题解决在湖南。
陈宝箴无法可想,只好再度以“疯癫成性、煽惑人心”24为由,用监禁的办法将周汉管控了起来。这一管控就是十多年。1910年,周汉被保释出狱。次年,清廷灭亡,周汉亦去世。
愚昧爱国——士绅的思想底色
“周汉反教案"提供了一个极佳的切口,来观察晚清的普通士绅们对洋人与洋教来华,持一种怎样的普遍认知,以及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周汉是一个奋不顾身的爱国者。遗憾的是,他的反教著作里,充斥着洋教士挖小孩的眼睛、心脏之类荒诞不经的陈词滥调。偏偏正是这样的著作,在19世纪90年代的湖广乃至整个清王朝,有着非常广阔的市场。许多教案,表面上看起来,参加者多是无知识的底层百姓,但背后真正的策动者,恰恰是周汉这样的基层官绅。他们是乡土中国“知识传播"的主力,他们对时代的基本认知,实际上等同于乡土中国对时代的基本认知。
被周汉痛斥为"四鬼"之一的郭嵩煮,也是一位奋不顾身的爱国者。1891年7月,他留下"流传万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的感慨,于家中孤独病逝。同年,庙堂之上,清廷以"郭嵩煮出使外洋,所著书籍,颇滋物议”25为由,拒绝接受李鸿章的请求为他赐谥,拒绝将他的事迹宣付国史馆立传26;江湖之远,周汉们正在揭帖里为郭嵩煮的去世欢呼雀跃。、
一位爱国者与另一位爱国者水火不容,缘故显然在于各自的见识不同。郭嵩煮远涉重洋,见识到"君王之治"与“制度之治"的区别,对制度建设与文
化、风俗乃至国民性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周汉则不然,他历事虽多,却始终困于传统礼教之中难以自拔。
1897年,周汉在供词中如此陈述自己的思想底色:
大清未定鼎中国以前,明朝臣子不得叛明而称大清臣子。今我大清虽受各邻国侵欺,然一日未灭,我非大清臣子,何国之臣子哉?大清灭,而我降为他国之臣子,万国万世所共恶;大清一日未灭,而我预叛大清,降为他国之臣子,尤万国万世所共恶,罪不容诛。忠臣孝子,万国万世所应尊仰者也……各邻国之教,我不知之。我中国自古奉行周公孔子之教,我大清定鼎,未有改也。大清皇帝身为周公孔子之徒,以周公孔子之教教臣子,于今二百五十五年。大清灭,而我降为他国之臣子,服从他国之教;大清一日未灭,而我预叛大清,降为他国之臣子,服从他国之教,万国万世所共恶,罪不容诛!忠臣孝子服从本国君父之教,至死不变,万万世所应尊仰者也。sup27/sup
这种认知,是19世纪90年代多数士绅与读书人的思想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