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最让清廷焦头烂额的事情,是如何处理“周汉反教案"。
上一年夏秋之际,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外国传教士与中国教民集体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自5月至9月,东起上海,西至宜昌,长江沿岸安徽、江苏、湖北、江西等省份接连发生教案。教堂、教会学校及慈善育婴堂遭到围攻、抢掠与火焚,传教士与教民的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美国驻华公使田贝在给美国国务院的报告中说:“这次事变使我感到十分惊讶……没有一个城市是安全的,上海也包括在内。"1
一时间,长江流域风声鹤唳,各国前来示威护侨的军舰多达20余艘。驻华公使集体向清廷施压,要求调查事件起因,结果收集到多种民间反教书籍、文告、歌词,以及伪造的中国官方公文,还追踪到大多数反教书籍乃是由湖南长沙的三家书铺所刊刻。活跃在这三家书铺背后的,则是一名叫作周汉的湖南士绅。
与谣言共舞,全躯岂算大清人
周汉字铁真,又号铁道人,生于1843年。早年致力科举,在15岁时得了一个秀才功名。太平军起事,周汉投身军旅,自称"我自幼研精韬略,十九从军,平发、平稔(捻)、平回、平苗,身履行间二十余载”2,后在刘锦棠军中帮办营务,因功被保荐为陕西补用道。
1884年,周汉因弟丧请假返回湖南,刘锦棠委托他在长沙开设宝善堂,刊布善书。善堂设在长沙救婴局内,由100名湖南善士组成。周汉担任董事,除了出版介绍赈捐、救荒、育婴方面的善书外,还办理育婴、救生、施棺等善举。3
那时节,外国传教士已依据英、法等国与清廷签订的条约,获得进入内地
传教的许可。湖南也不例外。1879年前后,湖南境内约有天主教堂120余个,传教士约20人,教民约8700人。4
这些人的存在,让周汉如缴在喉。
教民的出现,确实对晚清中国的底层民众造成了一些冲击。当时的一种常见现象是,教民遇有诉讼往往会寻求传教士的帮助。传教士介入后,懒政的地方官员担忧引发教案影响自己的仕途,又往往选择不问是非直接袒护教民。这样的判例多了,免不了又会有一些教民经不起人性的考验,故意玩起了“教民诉非教民”的游戏。
但这类诉讼游戏的大规模出现,是1899年之后的事情。这一年,清廷为了逃避责任,将处理教案的权力下放给地方官员。为将民教纠纷顺利推给地方督抚,朝廷还出台了《地方官接待教士事宜条款》,将来华传教士的身份与地方官员的身份,用官方文件逐一对应了起来。比如主教对应督抚,可以直接入督抚衙门交涉。余者依次类推。这相当于明确鼓励传教士介入诉讼事务。s
对19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周汉来说,让他痛苦的主要因素,不是偶发的“教民诉非教民"判决里的不公正,而是教民的存在败坏了他心中至高无上的三纲五常和皇帝宝训。1890年2月,他于《周程朱张四氏裔孙公启》文中号召天下官民一起来打倒洋教邪说。该文开篇就骂大清的当代读书人全都猪狗不如,理由是:
天下士大夫莫不蒙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泽,与我大清列祖列宗今皇帝之恩者也。蒙恩泽而不图万一之报,是谓非人……今天猪耶稣妖叫四行,四处结匪巢、散逆书、放迷药、行淫术、逞毒威、啸鬼党,穷凶极恶,蹄迹逼人。而我士大夫晏然不以恪遵圣教、阐扬教世为意,是我士大夫之图报,不及猪孙猪徒孝于妖叫之猪祖,忠于妖叫之猪师。sup6/sup
周汉觉得,天下的读书人享受了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恩泽,享受了大清朝爱新觉罗氏列祖列宗和当今皇帝的恩泽,却连万分之一的报答都不做,简直不是人。如今洋教横行(周汉的文章以"猪”代"主"、以"羊"代‘“洋"),大清的读书人不应该待在家里过太平日子,应该站出来保卫“圣
教”,否则就不算个人了,连洋教的"猪孙猪徒”都不如。
大清读书人该怎么做才能变回“人”?文中说得明白:第一,要日日诵读四书五经;第二,要时时谨记大清雍正皇帝的《圣谕广训》;第三,要常常回顾爱新觉罗氏列祖列宗和当今皇上的教导。
这篇文中无一字提及"民教诉讼"里那些具体的不公正(1890年前后的湖南出过此类案件),以及不公正产生的具体原因(比如清廷自中央到地方的治理失职)。相比具体冲突里的具体是非,周汉更痛恨教民们不爱四书五经,更痛恨教民们不爱《圣谕广训》。彼时,长沙城里只有区区70余户教民。这些人并未损害过周汉的具体利益。
同一年,周汉还公开刊印题为《谨遵圣谕辟邪》的通俗读物。他在其中说自己是"顶天立地、掀天动地、惊天动地”的奇男子,•发誓要与"邪教妖书"决一死战。且给自己写了一副挽联,喊出了"全躯岂算大清人"的壮烈口号:
以遵神训讲圣谕辟邪教而杀身,毅然见列祖列宗列圣列仙列佛之灵,稽首自称真铁汉。若忧横祸惑浮言惧狂吠而改节,死犹贻不忠不孝不智不仁不勇之臭,全躯岂算大清人。sup7/sup
1890—1892年,周汉撰写了大量类似的仇洋仇教资料,流传至今者尚多达33种。这些资料通过宝善堂等书商渠道,以免费形式发放,遍及长江中下游各省。仅其中一本名为《鬼叫该死》的小册子,就印刷了80万册之多8。
为了扩大声势,激起更多人的共鸣,周汉甚至不惜在宣传材料中伪造民意与官意,将自己撰写的文章和图文册说成"大清天下儒释道三教公议”"全湘士绅公刊""湖南巡抚部院堂稿”“总理衙门通行晓谕”9……他混迹过官场,自然知道伪造“官意"的后果。仍选择这样做,只能说明他的仇恨真诚地发自内心,他是真的想要践行自撰挽联里的"全躯岂算大清人"。
遗憾的是,这种真诚的仇恨,并没有建立在真实的信息之上。
在《鬼叫该死》里,周汉如此指控传教士:'
鬼叫都有妖术,切得妇女们崽肠子、奶尖子、孕妇胞胎、小孩子肾子,他
拿去买鬼商人配制照相的药水,熬炼铜铅,每百斤铜铅熬得出八斤银子。凡从叫的死了,鬼叫头不准亲人近前,要由他殡殓。他把眼睛剜了去,也是卖去配药,还哄人说叫做"封目归西",你们说可怕不可怕,可恨不可恨哩!1。
这是50年前,魏源在《海国图志》里传播过的谣言。50年的漫长时光里,清廷与外部世界频繁碰撞。洋人们走进来,清儒们走出去,"挖眼炼银"这种拙劣的谣言早已在彼此的交流中不攻自破。周汉是一个拥有许多社会资源的上层士绅,但凡做一点求证的工作,就不难了解到"挖眼炼银"之说的荒诞。
周汉不去求证,是因为他不想去求证。他相信"挖眼炼银",是因为他愿意相信"挖眼炼银”。他接触过郭嵩煮的作品,但他拒绝依循郭提供的路径去“开眼看世界",相反,他在宣传资料里将郭嵩煮等人斥为"四鬼",为郭在1891年的去世欢呼鼓掌,且警告称若湖南再出郭嵩煮这类“鬼”,民众应该起来杀光他们全家:
近二十年来,为郭嵩春、曾纪泽、朱克敬、张自牧四鬼所煽,邪鬼日炽,正气日衰,湘人渐多变鬼q今郭、曾、张、朱四鬼随若天诛,余党犹蔓不绝。此次御鬼驱邪,敢有妄出一言,为逆鬼改说,一言阻挠义举者,即系鬼子鬼孙,登时击毙,执弃空山,俾食豺虎。sup11/sup
到处是周汉,张之洞焦头烂额
在19世纪60年代到90年代的湖南,周汉的言论极有市场。
早在1862年,长沙的士绅们就曾集体发出过声明,警告省内百姓,若有人敢信洋教,"子弟永远不准应试”i2。1876年,在长沙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又集体请愿驱逐洋人,城乡之中贴满了"洋夷入境,不问有无情弊,立即格杀”i3的宣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