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中国幸福。夏天我比较空闲,每天能有一个钟头的时间替皇帝补习英文。他很聪明,记忆力又惊人的强,所以进步很快,然而他的发音不很正确,不久他就能够阅读一般学校英文课本中的短篇故事了,而且能够默写得很好,他的英文字写得非常美丽。24
帝师们竭力防止皇帝"过激"
光绪皇帝在1891年开始学英语,与翁同嘛等人多年来对他的教育有很直接的关系。这种教育,既带有启蒙成分,也带有控驭色彩。
这一点,透过翁同稣等人为光绪皇帝选择和提供的西学启蒙读物的性质,即不难窥见--翁提供给光绪的,是江苏人冯桂芬的政论集《校邠庐抗议》,时为1889年。据翁日记,该年2月5日,翁同稣收到10部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sup25/supo次日,翁“以抗议薪本进",将该书送给了光绪皇帝。如2月21日,慈禧与光绪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翁同稣,问及洋务,翁回复说:“此第一急务,上宜讲求,臣前日所举’冯桂芬抗议'(内有谈驭夷数条),正是此意。”"建议皇帝好好阅读自己进呈推荐的《校邠庐抗议》。3月27日,翁在日记里说,他当天进入书房,光绪皇帝正“闲看书籍,兼看西学书。真风气日开耶”第,对光绪皇帝开始阅读西学书籍感到非常开心。同年12月25日,翁同解又记载道:
“到书房天未明,看碑帖,看《抗议》,昨言此书最切时事,可择数篇另为一帙,今日上挑六篇装为一册题签交看,足征留意讲求,可喜!”29—见到光绪皇帝正在认真阅读自己推荐的《校邠庐抗议》,翁同稣当时的愉悦心情可想而知。
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写于1861年,也就是晚清改革元年。冯说,自己写这部书的目的,是想要在“不畔(叛)于三代圣人之法”的前提下,"参以杂家”并"孱以夷说”,来为清廷寻找一条强国之路。也就是首先要坚持儒家的传统意识形态,然后再吸取一些杂家和夷狄的好东西进来。简言之,这是一部"改革建议书”,其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采西学制洋器改科举”。书写成后,冯桂芬将抄本寄送给曾国藩,希望曾可以为书作序。曾的评价是:该书
可算"名儒之论”,但"多难见之施行”,他觉得书中的多数主张缺乏可行性。1874年,冯桂芬去世,该书仍未正式出版,民间流传的只有抄本,影响很小。
冯桂芬不寻求出版的原因,或许在于他不想成为众矢之的。这种忐忑的心态,见于该书稿本中冯自己做的诸多删节(稿本由他人缮录,冯再在上面删改批注)。比如他删掉了"及见诸夷书,米利坚以总统领治国,传贤不传子,由百姓各以所推姓名投融中,视所推最多者立之,其余小统领皆然。国以富强,其势驶驶凌俄英法之上:谁谓夷狄无人哉!"这段文字,还把"传贤不传子"里的“贤”与“子”涂抹得辨认不出来,还加上批注称"末句似不足为典”。陈旭麓如此评价冯的这种行为:
就已删去的这段话来看,可见冯桂芬读过一些译书,也知道一些西方的事物,但囿于封建士大夫身份,他不能也不敢进一步去探索一些新事物,且害怕刺痛了封建体制。所谓'不足为典",正是他对民主思想采取回避态度的遁词;但也可说明当时的人们,要前进一步是那么崎岖艰难。3。
“封建士大夫"“封建体制"等词虽然带有时代色彩,但这段解读,仍准确地点出了冯桂芬作为一个启蒙者的患得患失。他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这广阔天地让他兴奋,也让他忧惧。兴奋的是原来现实政治的运作还可以有其他模式,忧惧的是传播、提倡这种新模式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不测之祸。于是就有了"同人咸促镜版,先生卒秘匿不出”八--朋友们都劝冯将书刻印出版,冯直到去世都没接受他们的劝说。
1883年,《校邠庐抗议》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刻本。此时,距离该书写成已过去22年,距离冯桂芬去世也已过去九年。又过了六年,这本书才经由翁同解之手,呈递至光绪皇帝的书桌上。然后,年轻的光绪皇帝,就被这本30多年前写成的"改革建议书”所吸引了。
翁同稣之外,另一位帝师孙家鼐也曾向光绪皇帝推荐过《校邠庐抗议》。与之一同被推荐的,还有汤寿潜的《危言》和郑观应的《盛世危言》--附带一提,翁同解也向光绪皇帝进呈过陈炽的《庸书》和汤寿潜的《危言》,时为
1895年4月17日。及孙说,这三本书"皆注变法,臣亦欲皇上留心阅看,采择施行”。又说,"臣观冯桂芬、汤寿潜、郑观应三人之书,以冯桂芬《抗议》为精密",他最认同冯桂芬的《校邠庐抗议》。因为孙家鼐的推荐与建议,戊戌维新期间,光绪批准印刷了两千部《校邠庐抗议》,下发给各衙门官员,要他们就书中所主张的改革内容提出意见,指出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可行的理由是什么,不可行的理由又是什么。"
《校邠庐抗议》之所以能得到帝师翁同嘛与孙家鼐的特别青睐,该书倡导变法,有助于启蒙皇帝,只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同样重要的原因,是冯桂芬很“自觉"地将该书的宗旨局限在"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3%这种“自觉",使得《校邠庐抗议》在启蒙之外,还具有一种控驭皇帝的思想,使之不至于"过激”的作用一一作为对比,.郑观应的《盛世危言》里虽然也有"中学其体也,西学其末也”这样的文字,但郑于1892年为该书所写的自序中已说得明白,"治乱之源,富强之本,不尽在船坚炮利,而在议院上下同心,教养得法"",他主张改革朝廷体制,通过开设议院来兴民权、抑官权。
唯有明了这种启蒙与控驭并存的心思,才能理解这样一个事实:为何翁同解一面给皇帝推荐讲求西学的改革派著作,一面又对皇帝沉迷于英文学习发出了“伤哉"的哀叹。他推荐讲求西学的改革派著作,是因为认同"西学为用”。翁并不糊涂,知道清廷所处的现实环境需要引入西方的器械与技术。他哀叹皇帝沉迷英语学习,是因为坚信“中学为体"。在翁的心目中,儒家的伦常名教才是大清的立国之本,皇帝应该将主要精力放在此处,说洋话不过是奇技淫巧,是同文馆的低端读书人才应该去做的工作。给光绪皇帝教授英语的张德彝,因出身同文馆,一辈子都没能摆脱自卑感,直到晚年还在感慨"国家以读书能文为正途……余不学无术,未入正途,愧与正途为伍”。sup36/sup
光绪的思想逸出牢笼
从1889年通过翁同稣、孙家鼐等人接触到中国改革派学者们的著作,到1891年开始自学英语,并派太监外出,向何德兰等外国来华传教士搜求广学会
等机构翻译编撰的西学著作,光绪皇帝见识上的进步显而易见,由强烈求知欲支配而生的"不满足感”也显而易见。本土“知识搬运工”们的著作已不能让他满意,皇帝开始寻求与西学建立更直接的联系。到1898年(戊戌年),他已搜求到至少129种西学书籍,其中89种是由李提摩太等外国来华传教士主持的广学会所出版,皇帝还购置了全套的广学会会刊《万国公报》。"
翁同解与康有为在戊戌年的不同遭遇,也可以由此得到一种新的解释。
光绪皇帝是广学会图书与《万国公报》的忠实读者;康有为的变法思想,也主要来自广学会图书和《万国公报》--康曾对香港《中国邮报》的编辑说:"我信仰维新,主要归功于两位传教士李提摩太和林乐知牧师的著作。"38李提摩太与林乐知,正是广学会的骨干成员。这是康有为的变法条陈,能够在光绪皇帝那里产生共鸣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他们有着共同的知识背景。
翁同稣则不然。他对光绪皇帝有启蒙之功,但皇帝的见识与日俱增,早已非他所能控驭。1898年6月11日,光绪皇帝颁布《明定国是诏》,后世多以该诏书的颁布日期为戊戌变法的发端。然而,仅四天之后,诏书的起草者翁同麻就被光绪皇帝罢免了。许多人对这一变故迷惑不解,其实答案就藏在《明定国是诏》里一这份诏书从头至尾贯穿的是翁同觥的思想,而非光绪皇帝的意志。
诏书全文可以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主要讲为什么要发布这样一份诏书。大意是,这些年来,大家一直在讲变法图强,也下达了不少这方面深思熟虑的诏书。但目前风气还没有大开,内部也有很多意见分歧,有些人还打着"老成忧国"的旗号,“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挨除",在阻碍变法。时局与国势已坏到如此地步,"不练之兵,有限之饷,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如何能够抵抗别人的“坚甲利兵"呢?所以,必须要把“国是",也就是改革的路线方针彻底确定下来,"朕惟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积习,于时政毫无裨益"。
第二部分是传达“新国是”的具体内容。关于"新国是",诏书的原文是这样表达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西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总期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简言之,就是“中学为本,西
学为用”。
第三部分是传达关于京师大学堂的改革方针。大意是:京师大学堂要做出表率,开风气之先,开设西学课程,官员们也要积极响应,"所有翰林院编检、各部院司员、大门侍卫、候补候选道府州县以下官、大员子弟、八旗世职、各省武职后裔",愿意进入新学堂修习西学者,“均准入学肄业”。sup39/sup
对照翁同解日记,可以知道这份诏书是不能令光绪皇帝满意的。据翁1898年6月11日之日记,诏书的草拟情形是这样的:
是日上奉慈谕,以前日御史杨深秀、学士徐致靖言国是未定,良是。今宜专讲西学,明白宣示等因,并御书翰林官应准入学,圣意坚定,臣对:"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退拟旨一道,又饬各省督抚保使才,不论官职大小旨一道。*
这段日记,透露了三项信息:一、光绪想要发布“明定国是”诏书,是受了御史杨深秀、学士徐致靖的影响。众所周知,杨深秀、徐致靖的背后是康有为。二、光绪交代翁同稣,他心目中的"新国是”是"专讲西学",要求在诏书中对这一点“明白宣示”,不许含糊,而且“御书翰林官应准入学”,要翰林去修习西学。三、翁同稣认同应该确立“新国是”,但他不同意光绪主张的"新国是"。尽管"圣意坚定",要求"专讲西学",翁还是当面提出了修正意见:“臣对:西法不可不讲,圣贤义理之学尤不可忘”。而且,他还将自己的这种意见,变成了正式诏书的内容。
换言之,1898年6月11日以光绪皇帝名义颁布的"明定国是”诏书,最核心的部分,也就是“新国是”的具体内容,实际上体现的是帝师翁同袜的意志。翁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以自我意志取代皇帝意志为“新国是",或许与他取得了慈禧的支持有直接关系——由翁日记中"上奉慈谕“四字可以推知,诏书拟成后需要送至慈禧处审定。如果翁草拟的诏书已经获得了慈禧的认可,光绪是无法再驳回的。,
希望"专讲西学"的光绪皇帝,无法驳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变法诏书,却可以驱逐翁同稣。皇帝罢免翁同稣的诏书里有这样一番言辞:
协办大学士翁同繇」近来办事多不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胜任枢机之任。本应察明究办,予以重惩,姑念其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忍遽加严谴,翁同献着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钦此。/
所谓“屡经有人参奏”(常常有人弹劾批评),自然只是套话。但“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确有许多真实迹象。比如,据张荫桓对日本驻华公使矢野文雄披露,“德国亲王谒见皇帝之时,翁固拒绝皇帝与其行握手之礼。而皇帝则采用其他革新派之意见,与之行握手礼。于是翁对皇帝大放怨词。又其节飨宴之时大臣理应坐陪,翁氏亦不为之"。我再如,光绪欲重用康有为,翁则说康“其心叵测”,不可重用,君臣二人曾因此当面闹出许多不愉快。1898年5月26日,光绪向翁同稣索要康有为的上书,"令再写一份递进。臣对:与康不往来。上问:何也?对以此人居心叵测。日前此何以不说?对:臣近见其《孔子改制考》知之。"5月27日,“上又问康书,臣对如昨。上发怒诘责”。心
以上种种,皆可谓“喜怒见于词色”,但还算不上“揽权狂悖情状”。所谓"渐露揽权狂悖情状”一句,"渐露"二字显示"揽权狂悖"是新近发生的事情,对照史实,它只能是指翁同稣无视光绪皇帝的意志,按自己对变法的理解拟定“明定国是"诏书,又送呈慈禧太后审阅批准,并以光绪皇帝的名义颁布。这种事情,对正欲在戊戌年有所作为的光绪皇帝来说,显然是无法接受的。他的思想已经摆脱了翁同稣等人的控驭,断不能容忍自己的行为再由他们控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