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问翁同解:徐某的药方有效,但如今不许他诊脉,这是为什么?翁一字未答,自然是因为面对皇帝的怀疑,无论说什么都不妥——在前一天的日记里,翁写道:“醇邸服徐延祚方,左腿略转动。昨用鹿茸冲酒,中旨不令服,大约御医辈有先入之言也,奈何奈何!”16可见翁同稣不但知道徐延祚已不被允许给醇亲王诊脉,连“用鹿茸冲酒"的方子也被宫中传旨给否决了。翁同稣知道这些,却以沉默应对光绪,显见他不愿激化光绪与慈禧之间的猜忌。
奕谭本人也察觉到光绪对慈禧的不满与怀疑。12月30日,翁同解奉光绪之命前去醇王府探病,向奕谓传递了光绪的问候,“因传上意,请斟酌服药,总以得力者常服,不必拘”。奕谭的回复是“徐方实亦未见甚效",且交代翁同#"明日回奏可云当斟酌服药,请勿惦记,好读书"。翁同献评价说,奕谭这番话“实有深心”。。这“深心"所指,正是奕谭领会到了光绪问候里对慈禧
的敌意,但他希望光绪收起这敌意,按照慈禧的要求好好读书,以韬光养晦为重。
奕谓熬过了1887年,死于光绪亲政后的第二年初(1891年1月1日)。奕谓去世后不久,市井间便有流言,说他死于慈禧操纵医疗:
奕源病亟,直督李鸿章荐医往视,奕谡弗与诊脉,诏医曰:“君归致言少荃(李鸿章字),予病弗起矣。太后顾念予,日请御医诊视数次,药饵医单,悉内廷颁出,予无延医•权。"而病日深,旋泣然问曰:"有壮盛男子,多所娶而不育者曷故。"医惊问王谓谁,奕谓枕畔坚擘指日:"今上。"于是知德宗永无嗣续信矣。奕谡病,后往视,必携德宗,暮必携德宗偕返。德宗归必怒杖内监,击宫中什具几罄。人多讥德宗失狂,不知实有以致之。sup18/sup
过于丰富的细节,往往意味着小说家言。奕谭与医生在病床前的对话即属此类。但奕谓之死确实很容易使人生疑。奕谭患病期间,宫中强力管控着他延请医生、使用药方和采买药品的选择权,确实是一个事实。李鸿章关心奕漠的病情,且自1879年之后即深信近代医学,认定"中国医术如政术,全是虚伪骗人”,常向同僚与好友推荐自己熟悉的欧美来华医生。说李鸿章向奕谡“荐医”,是有他的可信度的;李如果“荐医”,自然多半是洋医,但目前确实也找不到洋医曾给奕谓诊病的记载(恭亲王奕诉则不然,他身边常年有德贞等洋医提供诊断意见)。也就是说,光绪对慈禧的怀疑,并非全然无因。
然而,生疑归生疑,终究迄今仍找不到任何直接的材料,可以证实奕谓之死是慈禧刻意迫害所致。反倒是姜鸣提供了一种更可信的解释。他在《一时耆旧凋零尽:光绪十六年冬季的传染病》一文中指出,1890年底的北京城,曾遭受过一场传染病(中国传统医学称之为“瘟疫”)的侵袭,“疫疾大行,都中十室九病”。工部尚书潘祖荫、户部左侍郎孙诒经、前礼部右侍郎宝廷、怡亲王载敦、丽皇贵太妃、大理寺卿冯尔昌等先后染病去世。李慈铭、张佩纶等人则在染病后幸运地熬了过来。其中,张佩纶听从岳父李鸿章的建议,服用了西药金鸡纳霜。姜鸣认为,醇亲王身体一直不好,但他死亡的直接原因,很有可能是"临终前感染了时疫”,因为号称擅治时疫的名医凌缓,曾给染病去世的
潘祖荫诊治过,后来又出现在了醇亲王的身边。sup19/sup
较之"被慈禧蓄意害死”久病缠身的醇亲王死于一场被遗忘的瘟疫,显然是一个更合理的可能。光绪皇帝当日或许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的存在,但醇亲王的死多多少少仍在他的心中播下了疑忌的种子。此外,一个已婚的成年皇帝,每日里批阅过的奏章,仍须封送至颐和园请慈禧太后重审如,好似学生写完作业交给老师批改,也会不断加深年轻皇帝内心的怨气。疑忌与怨气合流,最后发展成了帝党与后党对垒,严重影响了晚清改革的历史进程。
不过,有必要特别强调的一点是:"帝党”的出现是在戊戌年(1898),而非流传甚广的甲午年(1894)。甲午年存在“帝党”之说由来已久,比如担任过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秘书的英国人濮兰德(johnotwaypercybland),因听闻过不少关于光绪与慈禧的传言,后来写了一本关于慈禧的著作,其中有这样一段内容:
至1894年,即光绪二十年,李(鸿藻)翁(同镰)同入军机,于是争斗愈烈,以至牵引宫廷。盖太后袒北派,而皇帝袒南派也。当时之人,皆称李党、翁党,.其后则竟名为后党、帝党。后党又浑名“老母班",帝党又浑名“小孩班"。21
甲午年,朝中已存在着帝后角力,这是没有问题的。但要说朝中此刻已有泾渭分明的“帝党"与"后党”,且将李鸿藻划入后党、将翁同稣划入帝党,却只是一种远距离瞭望朝堂而产生的想当然。事实是,光绪皇帝自亲政至甲午年,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当时朝廷内外的重臣,均与慈禧太后有着长期共事的经历。这些重臣,对太后自1861年以来的执政,基本上都是认可的,对年轻、缺乏政治经验的光绪皇帝则心存疑虑。慈禧太后在制度上也控制着朝廷的核心人事大权,光绪没有办法无视慈禧的意志而任用私人。所谓“帝党主战、后党主和"之说,同样与史实全然不符。在甲午年,光绪"并非始终主战”;慈禧被定性为主和派,“其实也不乏主战言论";翁同稣号为主战,却也曾一度对朝中言官的主战言行"颇不以为然"。22
"帝党”无法成型于甲午之前,却可以成型于戊戌是有原因的。这原因,
就是清军(尤其是北洋海军)在甲午年的惨败。惨败引发变法的思潮,也折损了慈禧的政治声望。作为清廷权力的实际掌控者,慈禧被许多人认为需要为甲午年的惨败承担责任--比如以康有为、梁启超和军机四章京为代表的激进知识分子。当慈禧的保守形象日趋固化,光绪的开明形象也在逐步上升。当康有为试图通过开设制度局、懋勤殿,以及引进李提摩太、伊藤博文等外国顾问,来拓展帝党权力的边界时,帝后角力遂不可避免地被激化成了流血冲突。"戊戌六君子”被杀,慈禧宣布恢复训政,光绪则被软禁。
帝、后关系,至此彻底破裂。
"朕连那汉献帝都不如!"
戊戌政变之后,慈禧开始筹划另立新君。先是以光绪的名义下诏求医,营造出一种皇帝病重的假象。然后又封溥儒为“大阿哥",试图推动"己亥立储”,继而以溥儒取代光绪。
甲午年之前,慈禧无论是搞垂帘、搞训政,还是搞“对皇帝的决策做事后审查",都得到了朝中群臣大多数人的支持。但这一次,她废黜光绪的计划,却遭遇了朝廷内外重臣的集体抵制。
先是1898年10月,刘坤一接到以皇帝名义下发的求医诏书后,意味深长地在回复的奏疏中说:"皇上圣躬欠安,莫名企念"23"伏愿我皇太后、我皇上慈孝相孚,尊亲共戴,护持宗社,维系民心"川(该奏疏由张骞草拟,唯独这句话,却是刘坤一在张睿的草稿上特意亲笔所加")。言下之意,显然是在提醒慈禧,他不同意废黜光绪皇帝。此外,刘坤一还积极联络其他重臣。比如他致电荣禄,说"君臣之义已定,中外之口难防。坤一为国谋者以此,为公谋者亦以此”26,力劝荣禄一起来反对废黜光绪。刘坤一还以舆论向荣禄施压,称"天下皆知圣躬康复",希望他劝说慈禧"明降谕旨,声明病已全愈”sup27/sup,不要让外面的报馆继续传播“太后想要害死皇帝"的谣言。
刘坤一之外,李鸿章、张之洞等地方督抚,均曾表态反对慈禧废黜光绪。李鸿章曾对荣禄说过一番言辞激烈的话:“此何等事,1巨可行之今日。试问君,有几许头颅,敢于尝试!此事若果举行,危险万状,各国驻京使臣,首先抗
议。各省疆臣,更有仗义声讨者。无端动天下之兵,为害曷可胜言!"28慈禧没能在戊戌政变后成功废黜光绪,主要是“为重臣疆吏所阻"sup29/supo
然而,到了1900年,“己亥立储"问题与“义和团事件”纠缠在了一起。洋人对光绪的友好立场开始让慈禧感到不安,决策信息多来自亲信耳旁风而非专业智囊团队的慈禧,竟然相信了一封在市井中流传的"列强勒令太后归政”的假照会。3。假照会给了慈禧巨大的刺激,使她做出了不理智的决策,并最终落得一个京城被"八国联军”攻陷,太后挟皇帝仓皇西逃的结局。
1900年11月,为求重向紫禁城且不被列强追究,慈禧终于彻底打消了废黜光绪的念头。她颁下懿旨,拿掉了溥儒"大阿哥”的名号。但光绪皇帝被软禁的傀儡命运,并未得到任何改变。
故宫没有光绪皇帝的照片留存下来,即是这种被软禁的傀儡命运的一个具象写照。
1990年,故宫出版社出版《故宫旧藏人物照片集》;1994年,故宫出版社又出版《故宫珍藏人物照片萋萃》,收录有故宫博物院所藏慈禧、奕谡、奕诉、载津、光绪帝后妃、溥仪、婉容、文绣、太监宫女、八国联军乃至入宫表演的戏剧人物的诸多照片,其中唯独没有光绪的照片。
据这两本书披露,"在紫禁城内,直到光绪二十九年(1903),才由年已六十九岁的慈禧太后开始用照相机拍摄个人照片”,“这些照片及底片,在1924年11月5日溥仪迁出故宫后,全部由故宫博物院集中保存下来"。对于故宫内无光绪照片传世这件事,书中给出了一种解释:
再查查晚清大事,她(慈禧)热衷于为自己拍照、树立个人威仪之时,正是……倡导变法的光绪皇帝一直被她长期软禁于瀛台之际。这又不难使我们理解:何以故宫旧藏慈禧照片如此之多,而光绪皇帝的照片一张也没有!3[
这种解释,可以在德龄的《清宫禁二年记》(相比她后来所写的那些迎合市场猎奇趣味的回忆录,《清宫禁二年记》要朴实、可信许多)中得到佐证。德龄喜好摄影,为慈禧做御前女官时,曾在宫中摆弄过摄影仪器。据德龄回忆,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与光绪皇帝谈及外国画师为慈禧绘制油画一事。光绪
流露出一种也想绘一幅油画像的情绪,却又自觉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慈禧不会同意。于是就有了下面这样一段对话(括号内系原文):
德龄:你真想给自己画一张油画?(果否欲画一像?)
光绪:这问题我不太好回答。其实我究竟应不应该画,你是知道答案的。我看太后拍了很多肖像照片,连太监们都拍了。(欲吾答此,殊属为难。惟吾究应绘与否,尔知之稔矣。吾见太后摄肖像甚多,下至太监辈亦有之。)
德龄:我拿个小型摄影机过来给你拍照,你愿意吗?(果以小摄影器来,为摄影,究愿之否?)
光绪:你也会摄影吗?如果能保证没危险,等有机会了可以试一下。你不要忘了这个事。不过,一定要小心谨慎。(尔亦能摄影否?苟此举而不危险,俟有机遇,试为之可也。尔必毋忘。但行此必审慎耳。)sup32/sup
显然,在慈禧的严需控制下,光绪是没有拍照自由的。慈禧禁止光绪拍照,用意也是显而易见:一、、慈禧为了改善自己的政治形象,找了洋画师来做油画像、找了洋人来拍肖像照,然后将油画和照片赠送给外国政要。她当然不会希望光绪皇帝也如法炮制,通过拍照绘像这种活动,来重塑他的政治存在感。二、自戊戌年后,慈禧一直致力于对外营造一种光绪皇帝身体状况极其糟糕的印象。她绝不会希望光绪真实的身体状况,通过照片流传的形式,引起朝野乃至各国使节的揣测与议论。
于是,就造成了紫禁城内存有许多慈禧照片,却无一张光绪照片的诡异状况。
此外,徐珂《清稗类钞》中记载的一段逸史,也颇有助于管窥光绪皇帝的真实处境:
最初两后垂帘也,德宗中坐,后蔽以纱幕,孝贞孝钦则左右对坐,孝贞崩,孝钦独坐于后,至光绪戊戌训政,则孝钦与德宗并坐若二君焉,臣工奏对,嘿不发言,有时太后肘使之,言亦不过一二语止矣。至幽于南海瀛台,则三面皆水,隆冬冰坚结,尝携小阉踏冰出,为门者所阻,于是有召匠凿冰之
举,偶至一太监屋,几有书,取视之,三国演义也,阅数行掷去,长叹曰:
“朕且不如汉献帝也。"33
召工匠凿冰以断绝光绪与外界的自由联系,显示这对宗法意义上的母子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