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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1889年:光绪大婚不给慈禧面子(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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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9年,清帝国最大的政治事件,是光绪皇帝终于获得慈禧恩准举行了结.婚典礼。

清朝皇帝一般多在14岁至16岁间成婚,此时的光绪已年满19岁。光绪晚婚背后的原因显而易见--成婚意味着彻底成年。皇帝成年意味着慈禧太后必须结束训政,交出手中的权力。影响清帝国最后20年历史走向甚巨的帝后之争,由此发端。

"若非太后垂帘,大清哪有今天"

早在1888年旧历五月,慈禧便不定期入住专供其“退休"后颐养天年的颐和园(事实上工程还在继续),以示归政皇帝出自她的真心实意。然而,慈禧随后强势指定了自己的侄女作为光绪的皇后,且不愿搬入慈宁宫,又相当于明确表态自己并不会从最高政治舞台上退场。

慈宁宫的功能是专供先皇遗孀居住。自孝庄太后开始,慈宁宫一直是历代太后、太妃与太嫔们了却残生之所。按惯例,归政后的慈禧也应该搬入慈宁宫,但慈禧想去的是宁寿宫。

宁寿宫有它独特的权力隐喻。此宫始建于康熙时代,乾隆皇帝后来对它进行了改造,作为自己退位后的养老之所。不过,乾隆85岁退居太上皇之后,并没有入住宁寿宫。理由是他觉得自己身体很硬朗,还可以继续留在养心殿主持朝政。对此,乾隆有过这样一段公开说辞:

寿跻八十开五,精神康健,不至倦勤,天下臣民以及蒙古王公、外藩属国,实皆不愿朕即归政……归政后,凡遇军国大事及用人行政诸大端,岂能置

之不理?仍当躬亲指教。sup1/sup-

意思很明白,乾隆虽然做了太上皇,有归政之名,但他没有放弃最高权力,也没有放弃最高统治权。大臣们也很合作,随即联名上奏,请求乾隆务必执政到百岁之后再将权力正式移交给嘉庆皇帝。乾隆之后的100余年里,宁寿宫始终无人居住。原因无他,这里是太上皇,而且是不交权的太上皇的居所。之后这100多年里,没人有资格入住宁寿宫。慈禧选中宁寿宫,自然正是看中了它背后这种明晰的权力隐喻。用一句不那么准确但足够形象的话来说,慈禧是在以“新时代的太上皇乾隆"自居。

太后的这种心思,也见于上一年旧历十一月批准通过的一份方案。该方案由军机大臣世续、孙毓汶等五人拟定上呈,核心内容是光绪亲政后朝中政务该如何处理。方案中有两条非常关键的规定。一条是关于京城各衙门奏折的批阅流程:“在京各衙门每日具奏折件,拟请查照醇亲王条奏,皇上批阅传旨后,发交臣等另缮清单,恭呈皇太后慈览。至内阁进呈本章及空名等本,拟请暂照现章办理。"另一条是关于外省奏折的批阅流程:"每日外省折报,朱批发下后,查照醇亲王条奏,由臣等摘录事由及所奉批旨,另缮清单恭呈皇太后慈览。"慈禧太后的批示是“依议”。2

这两条规定的内容,合而言之就是:光绪皇帝亲政之后,将拥有直接批阅京城与外省奏折的权力;军机处会将奏折内容与皇帝的批示做一个摘录,另外形成一份清单呈递给慈禧阅览,也就是让慈禧做"事后审查”。

变"事前监督"为"事后审查”,是训政时代结束、亲政时代开启后的最大变化——三年前,也就是1886年,慈禧结束了"垂帘听政"后,又以光绪年仅16岁为由启动训政。在该年颁布的《训政细则》里,有"凡召见引见以及考试命题诸大政,莫不秉承慈训,始见施行”3的规定,意思是所有重要政务均须禀报慈禧并听取她的意见之后,皇帝才能做出决策。

与“事后审查"制度相配套的,是礼亲王世铎等人起草的一份《归政条目》。该《条目》也有两条微妙的规定:一、中央和地方官员的政务奏折“应恭书皇上圣鉴",也就是不再写“皇太后字样",但他们呈递的请安折"仍应于皇太后、皇上前各递一份”。此说看似光明正大,实则意味着慈禧仍可以通

过"请安折”(一般随附在奏事折内)了解朝中的人事动态。二、对"各衙门引见人员”,皇帝“阅看"之后,“拟请仍照现章于召见臣等时请(懿)旨遵行”工人事权是权力的核心,皇帝见了什么人,不但必须让慈禧知晓,还须取得她的同意。.

至此,光绪亲政的表面文章(形式上让皇帝单独批阅奏折)与实际布置(政务事后审查与人事任用控制),就算基本完成了。军机处将《条目》等文件下发后,群臣需要做的,不过是以奏折例行公事,赞颂太后圣明并拥护皇帝亲政。

但一位叫作屠仁守的御史,却不愿意例行公事。见到朝廷下发的《条目》后,他出人意料地呈递上了一道耐人寻味的奏折。里面说:太后归政在即,时局并不太平,请求朝廷明降谕旨,"拟请各部院衙门题本及奏项差使,遵乾隆六十年军机大臣议奏,俱按照向例,进呈皇上御览,至于外省密折,廷臣封奏,仍恭书皇太后皇上圣鉴”5,依照乾隆皇帝当年训政的旧例,部院的题本(呈报寻常事务)送给皇上批阅,外省的密折与廷臣的封奏(呈报重大事务),仍写上"皇太后圣鉴”字样,由太后阅览批示后再下发施行。

对屠仁守这道奏折,孔祥吉的看法是“无疑是想要讨好慈禧”6。黄彰健的理解是:"题本系例行公事,而密折封奏所论多系国家大事。屠氏请章奏书太皇圣鉴,很明显的系因光绪年轻,屠氏想借重太后的长才,治理国家,同时又可减少慈禧与光绪间的嫌隙。"7屠仁守在一众御史当中有刚直不阿之名,被誉为“西台孤风",此前上奏批评过慈禧修建园林,也上奏要求醇亲王奕谓避嫌退出朝政,似非谄媚取佞之徒。所以黄彰健的理解可能更为准确:清廷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国际化时代,屠仁守不信任年轻的光绪皇帝,他确实发自内心地希望慈禧太后能继续在重大事务上发挥影响力(否则屠就没有必要在奏折里将政务区分为寻常事务和重大事务两块)。毕竟,自1861年垂帘至今,慈禧太后与“中兴群臣"一起,成功地带领清廷踵过了无数内政外交上的险关。较之没有多少政治经验的光绪,朝中群臣显然更为信任慈禧。慈禧由垂帘变为训政,再由训政变为退居二线事后审查,均未遭遇大的阻力,原因也在于此。

但慈禧没有从善意的角度去理解屠仁守这道奏折。屠在言官中素有刚直之名,他反对修筑园林的奏折,慈禧想必也不会全然忘记。在慈禧的眼中,屠的

这道奏折很可能近似于一个大大的陷阱,"试想,归政本是慈禧提出,现反而要慈禧降旨,说自己还要参预政事,岂非要慈禧示不愿归政之面目于天下?"8也就是说,屠的奏折让慈禧陷入一种“逼人表态"的困境。同意吧,那是食言自肥;不同意吧,那就得更明确地做放权的公开声明。

屠仁守正月十九日上奏,慈禧二十一日即颁布谕旨,严厉申斥屠。谕旨写道:“看完奏折后极其骇异!垂帘听政本属万不得已之举。本宫有鉴于前代后宫干政的流弊,及时归政,上合祖制,下顺舆情,真心实意,早已降旨宣示中外。如果归政伊始,又降旨要求书写'皇太后圣鉴'字样,岂非出尔反尔,后世之人会因此将本宫视作何许人也?何况垂帘听政乃权宜之计,岂可与高宗皇帝的训政相提并论?”总之,“此见甚属荒谬"。9随后,屠仁守被革去育职永不叙用,同情屠的吏部堂官也受到牵连处分。

颁布斥责谕旨的第二天,慈禧与光绪皇帝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了翁同稣。据翁日记,那是一个天气阴沉似要下雨的日子。他一进入东暖阁,慈禧即向他提起处分屠仁守之事,二人间发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翁同解:御史未知大体,然其人尚是台中之贤者。

慈禧:吾心事伊等全不知。

翁同解:此非该御史一人之言,天下臣民之言也,即臣亦以为如是。

慈禧:吾不敢推诿自逸,吾家事即国事,宫中日夕皆可提撕,何必另降明发?

翁同袜:此诚然。

慈禧:吾鉴前代弊政,故急急归政,俾外人无议我恋栈。

翁同嘛:前代弊政,乃两宫隔绝致然。今圣慈圣孝,融洽无间,亦何嫌疑之有?

慈禧:热河时肃顺竟似篡位,吾徇王大臣之请,一时糊涂,允其垂帘(语次涕泣)。

翁同解:若不垂帘,何由至今日。(此数语极长,不悉记)]。「

"吾不敢推诿自逸,吾家事即国事•,宫中日夕皆可提撕,何必另降明发”

一句(我不会推诿逃避治国的责任,我的家事就是国事,在宫里时刻可以提点监督皇帝,有何必要再公开下旨说这个事),显示慈禧认定屠仁守的奏章,对她来说是一个大陷阱。翁同解的"此非该御史一人之言,天下臣民之言也,即臣亦以为如是",则显示多数朝臣确实更愿意慈禧退而不休,而非让光绪全面亲政。

值得注意的是,慈禧与翁同疑说这些话的时候,光绪皇帝也在座。慈禧回顾诛杀肃顺的历史,一度“涕泣"了起来,既是说(做)给翁同嘛听(看),也是说(做)给光绪听(看)。翁同稣盛赞"若(太后)不垂帘,何由至今日”,既是对慈禧1861年至1889年这近30年执政成就的一种高度认可,也是希望将这种认可传递给光绪,以消弭年轻皇帝心中的愤懑之气。

光绪何时开始对慈禧心生不满,已难具考。至晚在1887年慈禧以"训政"规避光绪"亲政"时,年轻皇帝就已表现出苦闷和不满。该年2月7日,光绪举行“亲政"典礼。之后,皇帝便开始经常性地无故减少书房听讲的时间。1887年4月21日,翁同解前往书房,“总管佟禄云上意甚不怪,余应之日自有说。比人,仍未平也,从容讲论乃解,未初一刻即退。智勇俱困,奈何!""--太监总管告诉翁,皇帝现在的心情很糟糕,很生气。翁说自己自有开导之法。进书房后见到皇帝仍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翁是个谨慎之人,日记中没有说皇帝为什么生气,但就“从容讲论”四字来看,翁深知皇帝发怒的原因;从“智勇俱困,奈何!"这句对皇帝的评语,也能窥见光绪怒气的由来,并非寻常政务,而是涉及权力冲突。

4天后,也就是4月25日,翁在日记中揭开了谜底。当天,慈禧召见翁同稣,"首论书房功课宜多讲多温,并诗论当作,亦宜尽心规劝,臣对语切挚,皇太后云书房汝等主之,退后我主之,我亦常恐对不得祖宗也,语次挥泪"。sup12/sup慈禧强调书房功课不可荒废,仍要“多讲多温”,还要求光绪作诗,写政论文章,公开所持立场是好好培养皇帝,以免对不住列祖列宗。但对已经举行了“亲政”典礼的光绪而言,越强调书房功课就越意味着他还没有“毕业",自然也意味着“亲政”只是虚言。慈禧告诉翁同稣“书房汝等主之,退后我主之”,即是明言要继续加强对光绪皇帝的约束,不能任由皇帝闹情绪发脾气。'

年轻皇帝内心充满愤懑

1889年大婚之后,皇帝的不满开始公开发作。

对这场由慈禧一手包办的政治婚姻,光绪毫无喜悦和欢欣之感。婚后第四天,也就是1889年3月5日,光绪先是借口有病--"早间吐水头晕,因饮药避风不能诣前殿",将原定在太和殿宴请“国丈”及整个皇后家族、在京满汉大员的筵宴礼给撤销了,引起“外间不免讹言"%3月7日下旨将宴桌分送在京王公大臣时,竟又“未提后父后族"m。翁同袜将这些不寻常的行为,全部载入了日记。

显然,年轻皇帝正在以一种毫无意义的方式,发泄着对慈禧太后的不满。

光绪还曾怀疑慈禧有意害死自己的生父醇亲王奕谭。1887年,奕谭病重,御医无可奈何,经醇王府延请的民间医生徐某诊治之后却大有转机。但宫中传旨,不许醇亲王服用徐某所开之药。光绪皇帝遂心生怀疑,就此询问帝师翁同解。据翁日记1887年12月29日‘记载:

上日:徐某方有效,而因用鹿茸冲酒,不令诊脉矣,此何也?臣未对。上又日:余意仍服徐方耳。又问:今日往问候耶?臣对:无事不往。sup15/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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