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说要归政,王大臣们恳请太后不要归政。这种戏码上演至1886年9月2日,终于告一段落,慈禧“于皇帝亲政后再行训政数年"2i成为最高统治者的定论。同月,醇亲王奕谓上奏请求“昆明湖里练海军"。昆明湖在清漪园内,太后与皇帝随时可能会去昆明湖视察海军状况,需要有驻足休憩之所,于是重修已成一片废墟的清漪园,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昆明湖里练海军"的建议刚刚得到批准,奕谡立即上奏折说:
因见沿湖一带殿宇亭台半就颓圮,若不稍加修葺,诚恐恭备阅操时难昭敬谨,拟将万寿山及广润灵雨祠旧有殿宇台榭并沿湖各桥座、牌楼酌加保护修
补,以供临幸。22
所谓“保护修补”实是完全重修。昆明湖所在的清漪园早已化为一片瓦砾,只能重修。至于费用,既然是“水操”,自然是从海军衙门支取。清漪园此番重修后,成了后来的颐和园。
"昆明湖里练海军”潜藏的猫腻,朝野上下直到两个月后才反应过来。当年旧历十月二十四日,翁同稣在日记中写道:
庆邸(奕勘)晤朴庵(奕谡),深谈时局。嘱其转告吾辈,当谅其苦衷。盖以昆明易勃海,万寿山换滦阳也。sup23/sup
勃海即渤海,代指北洋水师;滦阳是承德避暑山庄的别名。日记的意思是:庆郡王奕勘去见了醇亲王奕谭,二人深入商谈时局。醇亲王嘱咐庆郡王转告翁同稣,让朝堂众人病解他"以昆明易勃海,万寿山换滦阳"的苦衷。所谓"以昆明易勃海”,指的是以"昆明湖水操”来取代北洋海军建设;所谓“万寿山换滦阳”,指的是以修建颐和园来权充给慈禧的承德避暑山庄。
除了博取慈禧太后的欢心,奕谓或许还存有一份私心。尽管他是牵头请求慈禧继续训政之人,但在内心深处,他仍希望太后能按正规程序早日归政。毕竟,光绪皇帝宗法上虽是咸丰的后代,血缘上却是奕谓的亲子。奕谭希望颐和园建成后,太后能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里,尽可能远离政治中心(颐和园与皇宫之间,步行至少要四个小时)。他让翁同稣等人"谅其苦衷”,很可能指的是这个。
"昆明湖里练海军”的第二重考量,涉及"以昆明易勃海"的另一重解释。
水操学堂是颐和园工程的掩护,不意味着奕谡对该学堂毫无期望。他曾在给李鸿章的信函中说,"昆明习战,不过借一旧制,大题实则开都中风气”2'所谓"都中风气",既是指新式海军在清廷官场是个尴尬的"局外者”,朝堂之上对其充满了疑虑的目光;也是指满洲八旗亲贵子弟皆不愿参与海军事业,而奕谭又不放心将海军交在汉人手中。于是,“昆明湖水操内外学堂”就被他办成了
晚清唯一一所专门培养八旗子弟的近代海军学校。也就是说,"以昆明易勃海”这句话,也可以被解释成“以昆明湖训练出来的八旗子弟,来取代北洋训练出来的海军人才,让71旗子弟成为大清海军的骨干中枢”,也就是"用昆明湖子弟取代渤海子弟"。
考虑到这句话的传达对象是翁同稣,目的是寻求翁同袜的支持,将之理解为“用昆明湖子弟取代渤海子弟”,可能更为可信一些。翁当时对海军的立场是"海军亦急务,但王大臣可恃而所用之人不可恃”25。这是翁同稣1889年2月21日在养心殿东暖阁对光绪皇帝所说的话。"王大臣”指的是以光绪生父醇亲王奕谡为首的军机中枢。至于靠不住的"所用之人",翁同稣当着光绪的面举了李凤苞与徐承祖两人为例。这二人都是李鸿章圈子里的干将,可见翁真正的攻击对象是李鸿章。奕谓知道翁同稣反对李鸿章,他对翁同解说要"用奕谡训练出来的昆明湖子弟,取代李鸿章训练出来的渤海子弟”,是料定了翁必定会赞成,必定会谅解。
其实,昆明湖水师学堂在教学模式与课程设置上,完全模仿了李鸿章主持的天津水师学堂。第一批入校学生60人,学满五年肄业者共计36人;这36名没有见识过海洋的半成品经择优考试后,选拔出24人送入天津水师学堂继续学习,最后有9人完成了全部海军课程。第二批入校学生40人,因甲午战争爆发而未及完成学业。北洋舰队覆灭后,昆明湖学堂与海军衙门一同被裁撤。直到1909-1910年清廷重建海军,力图以满人控制军队,这些"昆明湖子弟"才真正得到了短暂重用。26
奕谭在海军建设中的这种"满洲本位"意识,也见于海军衙门的组织结构。海军衙门1885年成立,其组织建制、内部结构与政务运作,皆体现出奕谡的认知与主张。该衙门表面上仿照总理衙门,由一名王公领衔总理,一到两名大臣担任会办,一到两名大臣担任帮办,大臣的用人兼顾满汉和湘淮派系;下面则设章京作为具体办事人员;实质则是一个满人机构,该衙门与奕谭掌控的神机营(八旗军队)一同办公并共用印信达六七年,该衙门的章京30余人全部抽调自神机营,也全是满人。•
这种人事布局曾引起李鸿章的不满。他在给张佩纶的书信中说:
神机营兼设海军衙门,奏派文案旗员三四十人,铺排门面,毫无实济。邸谓如昔惠王为奉命大将军,全赖僧邸在外,兹事非陆军比,鄙人更非僧比。部臣皆作壁上观,请吾入瓮,可慨也。2,
大意是:既想建设海军,却又不让海军衙门成为一个独立的部门,反将其兼设在神机营下面;海军衙门的王大臣无一人专职办理海军事务,然后衙门里具体办事的章京三四十人,又是从神机营里调来的完全不懂海军的旗人,实在是毫无实际用处。醇亲王说这般布局,好比昔日咸丰皇帝任命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奕燃以总理大臣自比绵愉),全赖参赞大臣僧格林沁在外筹划(李鸿章担任衙门会办,被比作僧格林沁)。海军建设与陆军没有可比性,我李鸿章与僧格林沁也没有可比性。朝中部臣个个作壁上观,只是请我入瓮,实在可叹。
李鸿章期望中的海军衙门,对标的是欧美各国的海军部,其基本特征是“设衙门于都城,海部体制与他部相埒,一切兵权、饷权与用人悉以畀之,不使他部掣其肘,其海大臣无不赞襄枢密者,令由中出,事不旁扰”2,即海军部设在京城,地位与其他部门(外交部、财政部等)相同,拥有独立的兵权、饷权和用人权,不受其他部门牵制,海军部的大臣可参与中枢机密决策。海军部奉行的命令来自中央,海军部负责的事情只有海军建设,没有别的。
显然,由奕谭主导设立的海军衙门,与李鸿章的设想相距甚远。慈禧与奕谓之所以不愿采纳李鸿章的设想,不愿创设拥有独立地位的海军部,核心原因仍是出于对汉人的不信任。昆明湖水操学堂变成纯满人海军学校,海军衙门纯用满人章京,即是明证。如此做法的结果,固然可以防止李鸿章和他的北洋海军坐大(人事权与财权犹如两条勒脖子的绳索,皆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也导致海军衙门徒有其表,对清廷的海军建设几乎没能起到任何作用,最后沦为了纯粹的文件收发机构(很多督抚甚至不发文件至海军衙门)。29
也就是说,一方面,在1884年之后的中枢决策层里,奕谭是洋务自强事业最强力的支持者,李鸿章的海军、铁路、电报、矿务建设,均高度依赖奕爆的协助,所以1891年奕谭去世时,李鸿章痛心不已。另一方面,奕谡也是一个典型的"满洲本位者”,洋务改革要支持,但若能借着洋务改革将近代化海军这
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的掌控权向满人转移,那就更好了。就这层史实而言,“以昆明易勃海"这句话或许还可以解释为:以满人构筑一个新的昆明湖海军系统,来取代以汉人为主的渤海北洋海军系统。
人人皆知中国不足惧
无论"以昆明易勃海"这句话如何解释,结局都是失败的。
浩大华丽的颐和园,圈不住慈禧太后对权力的贪恋,最终成了一座永远也修不完的园林。从1886年到1894年,是整整8年永不停止的修筑。修筑的永不停止,意味着归政的永不到来>—这是一种微妙的政治手段:太后颐养天年的居所尚未完工,朝臣们自无人敢贸然吁请太后归政;1886年谈"训政"时既然没有规定具体年限,太后也不妨装聋作哑,不会再有自请归政的压力。
这场无休止的造园游戏,究竟消耗了多少民脂民膏,已无法具体核算。按王道成的估算:
根据档案记载,乾隆帝修建清漪园,历时15年,共用银4402851两9钱5分3厘。颐和园的修建经费,虽然没有像清漪园那样的完整的记录,但是,根据样式雷家藏资料,颐和园56项工程,共用银3166699两8钱3分3厘。这56项工程,占颐和园工程总数的一半以上。由此推算,颐和园修建经费当在五六百万两之间。3。
叶志如等人的估算是"三海大修工程的经费总额当为六百万两左右",这其中不包括之后的岁修和慈禧庆寿工程。算上后者,"从光绪十一年四月起至光绪二十一年四月止的十年中,整个三海工程(包括大修、岁修及庆典工程)共计挪借海军衙门经费4365000余两。这是一个庞大的数目,如果用这笔钱去订购新的海军舰只,就能够再获得像北洋舰队中定远、镇远、济远那样的3艘主力舰只(3舰合价为4085000余两);如果把这笔经费用于北洋海军的舰只维修及设备、火器更新上(据统计,更换锅炉需要150万两,更换大炮需要60余万两),也是绰绰有余的”。此外,“将颐和园工程用费的上限估计为600万
两左右,当属恰当”。*
学者王家俭细致考察了清末海防经费的收支,得出的慈禧造园(包括颐和园和三海工程)耗银数据是:"共计约有11531048两,督抚集款260万两,以存银行生息,本金未动。其中由海署所直拨者计922700两,虽不及百万,但若连同三海工程时所拨之140万两,已达2322700两。至其假海军之名,以行修园之实,所用之款则远超此数。"32按王家俭的估算,甲午年之前,同治陵墓花费了五六百万两,光绪大婚用去六七百万两,三海及颐和园工程用掉了2000余万两,慈禧六十大寿的耗银也超过了1000万两。仅这几项,即共计耗费了约4000万两白银以上。
由此不难看出,在中法战争中走上"人生巅峰"的慈禧,因“甲申易枢"而使最高权力完全失去约束之后,其中兴自信与享乐放纵究竟膨胀到了一种怎样的地步。.
然而,在日本政要的眼里,慈禧太后的"中兴自信”不过是一种幻象,清廷的体制决定了它的一切自强改革都终将沦为镜花水月。1886年初,清廷驻日使节徐承祖给军机处发来一份文件,系由间谍刺探所得,内容是日本1885年底的一次御前会议讨论。讨论的缘起,是黑田清隆结束对清廷的考察返回日本,向天皇做了一番报告。黑田在报告中认为,清廷自中法战争之后,“于海陆各军力求整顿,若至三年后,我国势必不敌,宜在此三年中,速取朝鲜,与中国一战”。明治天皇对该建议存有疑虑,召集政要会商。伊藤博文在会上发言说:
我国现当无事之时,每年出入国库尚短千万元左右,若遽与中国、朝鲜交战,款更不敷,此时万难冒昧。至云三年后中国必强,此事直可不必虑。中国以时文取文、以弓矢取武,所取非所用,稍为更变,则言官肆口参之。虽此时外面于水陆各军俱似整顿,以我看来,皆是空言。现当法事甫定之后,似乎奋发有为,一二年后,则又因循苟安。诚如西洋人所说,中国又睡觉矣。倘此时我与之战,是催其速强也。诸君不看中国自俄之役,始设电线。自法之役,始设海军。若平静一二年,言官必以更变为言,谋国者又不敢举行矣。即中国执权大臣,腹中经济只有前数千年之书,据为治国要典。此时只宜与之和好。我‘国速节冗费,多建铁路,赶添海军。今年我国钞票已与银钱一样通行,三五年
后,我国官商皆可充裕。彼时,看中国情形,再行办理。"
在伊藤博文看来,如果现在对清廷开战,等于提前惊醒它,反会促它发奋自强;倒不如暂时不要戳它,且让它沉浸在虚幻的"中兴自信"之中,待到日本的力量蓄积到一定程度,再相机处置。井上馨在会上的发言更是直截了当:“中国之不足惧,人人皆知,无烦多论。”尽管此次御前会议最终以黑田清隆与井上馨等人极不愉快地"詈骂而散”,但伊藤博文对清廷政治生态的判断,实可谓入木三分。
1891年旧历五月,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兼颐和园装修工头李鸿章,在给庆君王奕勘(醇亲王奕谓已于本年初去世)和总理衙门的信函中(实际上也是写给慈禧看的),详细汇报了自己为颐和园采购安装电灯的工作进展。他说,"颐和园电灯、机器全分业经分批解京,并派知州承霖随往伺候陈设";这些灯具是他趁广东水师学堂的德国鱼雷教官回国休假的机会,特意让其在德国代为挑选订购的,"格外精工「是西洋最新之式,前此中国所未有”;而且在抵达之后,李鸿章本人又对灯具做了一次详细检查,“鸿章逐加披视,实属美备异常";奏折还啰啰唆唆,大谈了一通具体该如何安装这些灯具。最后,李鸿章才道出他的真实诉求:他想申请一些经费,为北洋水师修筑关东铁路。"
这战战兢兢和小心翼翼里,藏的是李鸿章版本的"以昆明易勃海"。3年后的1894年,昆明湖还在,渤海已无。曾经的洋务改革先锋人物李鸿章,也开始支持另一场更深层次的改革。1898年,改革以康梁出逃、谭嗣同菜市口喋血告终。1899年,慈禧在颐和园召见李鸿章,对他说有人弹劾他是康党,李鸿章回答道:
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3?
君臣间的这番问答,可谓百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