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清廷来说,1886年是一个充满了自信的年份。
打打停停持续三年之久的中法战争,于1885年以慈禧太后认可的形式“胜利”了结。清廷向德国订购的定远、镇远、济远等军舰也陆续抵达北洋。这些军舰带来了空前的安全感,让清廷朝野深信没有强大海军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与军舰到位大略同期,清廷成立了"总理海军事务衙门",以醇亲王奕谭为总理大臣。1886年5月,奕谭怀着前所未有的自信检阅了北洋海军。7月,为震慑俄国对朝鲜永兴湾的窥伺,北洋海军奉命前往朝鲜东部海域巡视。任务完成后又前往日本长崎,引起日本朝野震荡,发生了著名的"长崎兵捕互斗案"。
北洋海军无奈前往长崎
所谓“长崎兵捕互斗案",指的是清廷海军的定远、镇远、威远、济远四舰在长崎港短暂停留期间,与日本警民两次发生严重的流血冲突。据日本学者安冈昭男的统计,日方死亡2人,中方死亡5人;日方负伤人数为29名,中方负伤人数为45名\日方将冲突归咎于清廷水兵自恃海军强大而傲慢行事,所以当年将此事称作"长崎暴动"或“长崎清国水兵暴行”。清廷则认为冲突源于日本做贼心虚下的排华情绪--日军之前已有强占琉球、染指朝鲜与侵略台湾等前科,担心清廷报复,故日本朝野普遍将清廷海军的到来视为刻意的威慑行动。
其实,李鸿章派丁汝昌率海军进入日本长崎港是出于无奈。
自德国购入铁甲舰时,德国船厂曾告诫清廷“铁船每年必入坞一次上油”2,也就是至少每年要维修一次,刮去船底的附着物,检查有无损伤,并重新上油以防锈坏。日本自英国购回的"扶桑”号装甲巡洋舰就是因为保养不善导致锈蚀严重,使航速受到影响削弱了战斗力。有了前车之鉴,李鸿章自然
不敢怠慢定远、镇远这些新购入的钢铁长城。问题是,北洋海军的船坞尚在修筑之中,要到1890年底才能竣工。这些巨舰1885年自德国启程来华时检修过一次,1886年的例行检修只能依赖外部船坞。
当时可供选择的船坞有香港与长崎两处。前者是英商的地盘,后者是日本海军的地盘。李鸿章曾写信给醇亲王奕谡,说将大清的巨舰送去外部船坞检修,实在是一种耻辱,但又不得不为:
中国无可修之坞,菲借英之香港大石坞、日本之长崎大石坞不能修理。铁船易积海蠹,或偶损坏,无坞可修,便成废物,此为至要至急之举。鸿章今年始聘到德国监工名善威者,相度旅顺口内地基,堪以创建船池石坞……约需银百三十万两,限三年竣工。此后南、北洋无论再添铁快舰若干,皆可就旅坞修理,不致为英、日所窃笑,有警时亦不受制于人。sup3/sup
借用船坞检修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还涉及军事机密有可能泄露。丁汝昌就很担忧这一点,认为“船图似亦未便轻与人看”工以保守军事机密为优先考量因素的话,两害相权取其轻,香港的英商船坞显然要好过长崎的日本船坞。但香港船坞传回消息说他们修理不了镇远与定远这样的巨舰。眼看着一年的检修期已过,李鸿章和丁汝昌只能选择将军舰开往长崎港。在给丁汝昌的指示里,李鸿章将长崎之行的目的说得很明白:
丁汝昌同琅威理自胶州湾回烟台装煤,即带铁舰快船赴朝鲜釜山、元山。闻俄船窥伺永兴湾,拟令由元山驶巡永兴,聊作声势。吴大激俄界勘定,欲由海参威乘我兵船内渡,永兴距海参微不甚远,各船即往威游历,顺便接吴。铁舰须上坞油修,俟由威折赴日本之长崎,酌量进坞。5
按李鸿章的计划,北洋海军这次出航有几个目的。第一个目的是回烟台补充煤炭燃料后,前往朝鲜的釜山、元山一带巡游,再从元山驶往永兴湾,震慑一下俄国人。第二个目的是接人。吴大徵前往俄国谈判边界问题,要从海参巅回国,永兴距离海参哉不远,舰队可以"顺道"去海参威把吴大激接回来,
这里显然也有震慑俄国人的用意。第三个目的才是将舰队从海参威开往长崎港进行检修。至于具体检修哪些船,检修哪些地方,李鸿章让丁汝昌等人酌情考虑。
丁汝昌酌情考虑后的决定,是仅率数艘军舰"就近至长崎刮、油船底,并装添煤斤”6,只做刮船底上油漆这类最基本的维护。这当中,既有保护军事机密的用意,也是力求缩减舰队赴日规模,以避免刺激日本朝野。8月9日,定远、镇远、威远、济远四舰抵达长崎,没料想很快就发生了两次流血冲突。
清廷海兵与日本警察互斗
第一次冲突发生于1886年8月13日。当天是星期五,中国水兵上岸购物,与岸上日警发生摩擦引发斗殴,造成日警一人重伤,中国水兵一人轻伤。
斗殴的起因已很难考据明百。当日的报道众说纷纭。《申报》记者发自长崎的消息说:“十三日若干永兵上岸购物,在岸上遇上一名日本警察,毫无理由地命令他们停止。中国水兵以为被污辱,因之斗殴遂起。"7当地英文报刊《长崎快报》说:"有一群带有醉意的水兵前往长崎一家妓馆寻乐,因而发生纠纷。馆主前往警察局报告,一日警至,已顺利将纠纷平静。但因中国水兵不服,不久乃有六人前往警察局论理,非常激动,大吵大闹,引起冲突。日警一人旋被刺伤,而肇事的水兵也被拘捕。其他水兵则皆逃逸。”8此外,还有中国水兵购买西瓜时由言语不通引发纠纷等多种说法。虽然具体原因已很难搞明白,但综合这些报道可知,引发冲突的只是偶发小事。
第二次冲突发生于两天之后,也就是8月15日。首次冲突后,日方要求清廷海军限制水兵登陆,中方也有此意,故周六全天要求所有水兵都留在舰中未曾外出。周日舰内炎热,水兵请假要求外出,提督丁汝昌坚持不准,副提督琅威理替水兵说情争取到下午半天假期。为防生事,又勒令水兵上岸不许携带任何武器。孰料当晚八九点钟左右,在长崎广马场外及华侨居住区,清廷水兵与日本警察再次发生斗殴流血事件。混战长达三个小时,双方死伤达80余人,中方伤亡数字是日方的两倍。
关于第二次冲突的起因,中日双方各执一词。中方认为是日本警方预先设
计,故意向中国水兵挑衅,上千人将街巷两头堵塞,逢中国水兵便砍,日本民众于沿街楼上泼滚水掷石块,中国水兵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日方认为是中国水兵存心报复,先挑衅夺了日本巡查的警棒,继之围殴直至毙命,大规模流血冲突由此而起。
直到今天,中日两国的历史学者也未能就冲突的起因达成共识。日本学者安冈昭男选择相信日本警方当年出具的报告书,认为冲突始于清军水兵闹事:
下午1点左右开始,•各舰的上岸水兵已经达到四百数十人之多。他们在市中到处游荡,并聚集在广马场町的华人街一带……(下午6时)阪本半四郎巡查在广马场町巡逻中,一名迎面而来的水兵打掉了他的帽子,那名水兵还用西洋小刀对着他比划。这些水兵浑身酒气,举止异常;在长崎居住的清国人,对警察也是百般嘲弄和侮辱……(下午8时左右)3名清国人(不是水兵)堵在(3名日本巡警)前面,三番五次,反复纠缠,要么伸手触摸警察的面部,要么拿小刀对着警察比划。有些清国人再次出来,企图夺取福本巡查的警棒。福本巡查正要采取防范措施,后边又来了一个人,双方扭打在一起。这时,忽然有人大喊一声,20名水兵一下子从餐馆里冲了出来,向福本巡查扑去。福本巡查头部遭到一顿毒打,倒在地上,当场死亡。喜多村巡查也被打倒在地,但被一家清国人拉进屋子里,幸免于难……sup9/sup
中国学者王家俭却认为,“若以过错的轻重而论,日本应负更多的责任,则大致是没有问题的。因就当时的情形来说,如云华兵报复,向警察寻衅,似乎不太合理。"王的大致理由如下:一、第一次冲突导致日警重伤,中国水兵乃是轻伤,无报复的必要;二、水兵上岸已严禁携带兵器,且丁汝昌又命亲信武官携带令箭随行弹压,有组织的复仇活动不可能出现;三、水兵登岸200余人,凶刀仅有四把,且水兵受伤皆在背部,显系遭遇突袭逃命之际所负。王家俭认为日警设计的嫌疑更重。首先,13日的冲突发生后,日本警方派了渔船在华舰附近监视华兵活动,清军水兵下午甫一上岸,日本警方就能得到讯息。其次,13日事发之后,长崎警方大规模调集人手,有组织袭击的能力。再次,长崎日本市民也被动员参与了对中国水兵的攻击,而且一向闭市甚晚的长崎,各
商家在15日晚竟纷纷提前打烂,显示他们早已知悉袭击计划。sup10/sup
细节很难考据明白,真相当然也无法具体。但大背景是清晰的。清廷方面。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一意谋求扩张,吞并清廷的藩属琉球,已激发了清朝士绅的愤慨;随后侵略台湾,又引发了朝野要求东征日本的舆论;中法战争期间,日本故伎重施欲将势力扩展到清廷的藩属国朝鲜,再度撩拨起清朝士绅厌恶日本的情绪。北洋海军的士兵文化水准略高于一般军队,能读一点书看一点报,难免会受到这种厌日情绪的影响。
日本方面。按当时日本民众的逻辑,清廷始终不承认日本对琉球的占有,又阻碍日本将势力东扩至台湾和朝鲜,实可谓日本走上强国之路的绊脚石。日本民众对清帝国的反感很普遍。1878年,清廷驻长崎首任领事余瑞到任后就感受到了这一点,"当地清国人不断向其诉苦告状。日本警察在盘查登记证(牌)时,态度恶劣,中国人对此非常反感。据说余领事到任不久,就在路上受到警察的侮辱性对待,他立即提出了抗议""。在这种民族情绪的支配下,北洋海军进入长崎港,在日本民众的眼里就成了"名义上是为了对军舰进行维修,以便继续开往仁川;但实际上,这还是一次示威活动,借此机会炫耀优势的海军力量。对于北洋水师来长崎,日本国民就是这么看的”1\如此这般先人为主,长崎市民眼里的清国水兵,自然也就成了一群“旁若无人……简直是横着身子走路,遇到日本警察也决不让路"i3的无礼之人。
李鸿章与丁汝昌并没有向日本炫耀武力的计划,前往长崎油修“乃是丁汝昌他们的第二或者最后的选择,更是一种无奈的选择"m。可是日本朝野不这么看,他们觉得"北洋舰队以定远、镇远等巨舰为首,列队从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威)出发,来到长崎,(是为了)向日本炫耀威力。冲绳县知事大迫贞清以为北洋舰队驶来长崎是为了交涉琉球归属问题,立即带领几十名警察赶回县里”。长崎流血事件发生后,日本国内舆论沸腾,又一度传出"日清断绝邦交,清国军舰大举来袭"等消息。深受刺激的日本,随后由明治天皇颁发敕令称"立国之务在海防,一日不可缓”,捐出内帑30万日元作为海军经费,首相伊藤博文也发出"建设海国日本"的宣言,号召地方有志之士为海防建设捐款,仅半年就收到了203万日元。日本的海洋扩张热由此全面高涨。sup15/sup
与之一同热起来的还有军国主义。福冈玄洋社本是一个旨在倡导民权的政
治团体,长崎事件发生后,玄洋社众人深受刺激,发表声明称:“欲保持日本帝国之元气,不可不依靠军国主义,不可不伸张国权。曩日之民权论,弃之如敝屣也。"16部分日本知识分子抛弃了民权,全身心投入了以军国主义来伸张国权的"伟大事业"之中。
1887年2月,长崎事件以中日两国互相抚恤的方式了结。日本向清廷支付的金额是52500日元,清廷向日本支付的金额是15500日元。之所以清廷所得较多,是因为北洋海军士兵在冲突中的伤亡更惨重。
昆明湖里练海军的玄机
与深受刺激发愤建设海军的日本不同,长崎事件的处理结果似乎让清廷颇为满意。所以,当明治天皇拨发内帑充当海军军费时,清廷却在利用"海军军费”这个名目给慈禧太后修筑圆明园,以供其"暮年之娱”。
时为1886年9月,也麻是“长崎事件"发生的次月,醇亲王奕谡呈递了一道《奏请复昆明湖水操旧制折》。奏折里,奕谡谈到了稍前巡阅北洋海军时的自豪与失落。自豪的是海军很强大"足为济时要务",失落的是八旗子弟虽不乏“聪颖矫健者",但对海军事务竟全都一窍不通。据此,奕谓建议恢复乾隆时代的“昆明湖水操”旧例,开设昆明湖水操内外学堂,以锻炼八旗子弟。"
"昆明湖里练海军"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不切实际。奕谟当然也清楚不切实际,他这样做另有两重目的。
第一重目的是暗度陈仓满足慈禧的修园欲望。要在北京城里训练海军,得先建设"昆明湖水操内外学堂";水操学堂破土动工之日,即是浩大的颐和园工程破土之时,前者恰可掩护后者,以避开舆论的关注和抨击。
自"庚申之变”后启动改革算起,慈禧太后大兴土木修园子的欲望已被迫压抑了20余年。同治皇帝亲政后曾启动圆明园大修工程,要将之当作慈禧结束垂帘听政后的养老之所。后因小人物李光昭的骗局曝光——李勾结内务府打着“报效圆明园工程"的旗号,以同治皇帝的名义与外商签订木材购买合同,想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将实价只有5万两的木材由内务府上报为30万两。不料外商按约将木材运抵天津时,李却没能筹足5万两木材款,遂被告发,引起法、
美两国驻天津领事馆及北洋大臣李鸿章的介入,骗局随后被揭穿。以此事为契机,恭亲王奕祈等十名王大臣联名上奏反对重建圆明园,工程遂不了了之。sup18/sup
1886年,光绪皇帝16岁,已是亲政之日在即,慈禧的颐养天年问题再度被提出。这年7月11日,慈禧召见奕谡及一干军机大臣,下发懿旨称:这十多年来,光绪皇帝学业进步,批阅奏章也已能够做到"论断古今,剖决是非,权衡允当”,所以是时候遵照"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七日懿旨",让皇帝亲政了\
太后对权柄的热衷举朝皆知,谕旨如此写,不过是归政之说必须由太后自己主动提出,才算体面。奕谭与一干军机大臣皆是“甲申易枢”后仰慈禧鼻息被提拔上来的,自无可能会错此中真意(慈禧赶在光绪成年之前驱逐恭亲王及李鸿藻等一干军机大臣,也有这方面的考量)。所以,5天之后的7月16日,奕谭与一干军机大臣集体演了一出"变归政为训政"的戏码。先是由奕谭代表一干“王大臣"上奏,请求慈禧念在时局艰难的分上,“俯允所请”继续训政。具体来说就是光绪皇帝大婚之后,仍须请慈禧继续对他耳提面命,"归政后,必须永照现在规制,先请懿旨,再于皇帝前奏闻",奕谓与军机处遇事仍先向慈禧请旨,然后再奏闻光绪皇帝。礼亲王世铎等一干军机大臣,也恳求慈禧继续“训政数年",“于明年皇上亲政后,仍每日召见臣工,披览章奏";伯彦讷谟祜(僧格林沁之子)则说,光绪皇帝还有很多不足,请慈禧再训政几年,
"俟一二年后圣学大成,春秋鼎盛,从容授政”,等过个一两年,皇帝年纪再大一点,再全面转交权力。这些请求里,既有对慈禧的迎合,也有对光绪太年轻的不信任,还有对权力交接太快可能引发人事震荡的担忧。sup20/s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