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扭转局面,1873年7月,李鸿章改派唐廷枢与徐润主管招商局事务。唐、徐二人有在洋行工作的经验,甫一上任就向李鸿章提出“局务由商任不便由官任"的要求,还建议按照"买卖常规”招募股份2、二人站在民间商人的角度,认为招商局的"官商合办"模式是错的。这种模式意味着商人只有出钱的义务,没有经营的权利。赚了钱还好说,一旦赔钱,民间商人就要吃大亏,民间资本不敢投资招商局的主因便在这里。唯有将"局务”(也就是企业的经营权)改由商人主持,招商局才有希望。
唐、徐的要求得到了李鸿章认可。新的《轮船招商局局规》规定:招商局资本100万两,先收50万两,分为1000股,每股500两。每100股推举一名商董,再由众商董之中推举出一位商总。总公司和分公司的经营与管理由商总和商董负责22。也就是说,投资者对公司业务拥有发言权,大股东享有经营管理权。商董推选出来之后,要将该人的详细信息报送至北洋大臣李鸿章处备案。很显
然,唐、徐的目的是引入现代股份制企业的管理模式。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企业的管理层由股东推举产生,再向李鸿章报备;而非由李鸿章指派,再带着北洋大臣颁发的官印来招商局办公。
这项改革带来了非常直观的效果。唐廷枢与徐润分别在招商局投资了10万两和12万两白银(后来还有增加)。企业的运营规则顺了,又有唐、徐的示范效应,投资入股者遂蜂拥而至,仅在第二年(1874年),即实收股金47.6万两,基本完成了预定50万两的招股目标。到1881年,不但募足了100万两股金,股票行情也节节看涨,深受私人投资者的欢迎,出现了供过于求的局面。^经营上了轨道,招商的业务构成,也由之前官方制定的"承运漕粮,兼揽客货”,蜕变成了"揽载为第一义,运漕为第二义”2,载客载货的商运增长迅猛,很快就超越漕运成了核心业务。杀入客货运载领域必然要与外国轮船公司发生激烈竞争。英国太古、怡和轮船公司,以及美国旗昌轮船公司,多次针对招商局发起商战。在一干熟悉商业运作规律的"买办股东”的通力合作下,旗昌公司破产,太古、怡和三次被逼握手言和,与招商局签订“齐价合同",互相约定不再打价格战。
官退民进时代,招商局的盈利情况如下:1873年得利6.7万余两;1874年得利13.5万余两;1875年得利15.1万余两(该年外商联手压价相逼);1876年得利34.9万余两(该年与太古公司展开商战);1877年得利41.9万余两(与太古公司继续商战);1878年得利76.6万余两(本年已与太古公司议和);1879年得利67万余两。25
第三个阶段,是"官进民退"走向巨额亏损的时期。
1885年,是轮船招商局由盛转衰的关键年份。在此之前,轮船招商局的上面虽有北洋大臣这个"婆婆",但经营上基本走的是"商办路线”,是按现代股份制企业的基本模式在运作。1885年之后,徐润被撤职,唐廷枢被调离,盛宣怀以李鸿章指派的官身,而非股东推选的商董身份入主轮船招商局,企业经营迅速退化成了"官办路线”。
变化始于中法战争。战争期间,法国军舰曾开到上海扬言进攻江南制造局,引发上海市面恐慌,发生了金融风潮。后来清军在中法战争中失利,又波及招商局的部分业务,如自红河运米北上的商道不再安全。业务上的冲击,引
发人事上的连锁反应。1883年底,李鸿章以招商局业务不振为由,将亲信盛宣怀插入招商局,委以督察重任。入局后,盛宣怀迅速查出徐润曾挪用部分招商局资金从事房地产生意,又因金融风波地价暴跌而未能填回款项。此事引发李鸿章震怒。在李的支持下,1884年底,盛宣怀逼迫徐润以招商局股票和地产做抵押,然后将其扫地出门。不久之后,唐廷枢也被以相似的理由排挤出局。1885年,招商局完全落入盛宣怀的控制。26
随后,盛宣怀迅速将招商局引向了"官办"。以“官督商办"的总纲领为依据,盛在局内宣布了新章程,核心规定有二:一、招商局此后一切事务,包括用人、财务等,全由督办大员调度管理,督办的任免须经北洋大臣批准;二、各地分公司的总办、各条船的买办,须由督办举荐再由官府任免2,换言之,招商局由公司转型成了衙门。
李鸿章支持盛宣怀,弃用徐润与唐廷枢的直接原因,是徐、唐二人挪用了公款。深层原因则是彼此对轮船招商局的定位存在分歧。金融风潮发生前,徐、唐二人多次向李鸿章提出,招商局已走上正轨,官府应自经营中全面退出,以保证企业的正常运作。比如,唐、徐二人1881年向李鸿章呈递禀文说:"官商本是两途,名利各有区别。轮船揽载为利非为名……诚以体制攸关,官似未便与民争利;经营之术,商亦未便由官勾稽。是夹杂官商,实难全美。"28这些话,显然是在否定“官督商办”。李鸿章当然也明白"官督商办"存在问题,但他同样明白,“官督商办”是朝廷允许设立轮船招商局的重要前提。李是政坛中人,要算经济利益更要考虑政治利益,他至多只能做到在经营上尽可能放权给徐、唐,却绝无可能允许招商局官商分家。
尤其让李鸿章不安的,是中法战争期间他不断被慈禧敲打揉捏(如在给李的谕旨中多次夹附措辞极为厉害的弹劾奏章),更因《李福协定》成了朝中清议集中攻击的目标。而轮船招商局又正是清议攻击李鸿章的重要内容。如秦钟简在《请罢斥李鸿章片》中说:
李鸿章出其资财,令人贸易,沿江沿海,无处不有,深恐启衅洋夷,则商本
亏折,是以断不欲战。夫既不欲战,则断不能战。29
这是以杀人诛心的手法,将李鸿章的主和立场,解释成担心战争损害轮船招商局的商业利益。这种指控不需要证据,也无法辩解,是否会酿成灾祸只在于慈禧太后信或者不信。恰于此时,轮船招商局因上海金融风潮发生经营上的困难,成了朝中舆论关注的对象;继而又被盛宣怀查出徐润、唐廷枢等人存在挪用款项无力偿还的事情。面对这种"主动给对手输送炮弹”之事,李鸿章的恼怒可想而知,所以他才会在徐润的辩白文书上写下“几致败坏全局”"殊为可恨,,3。这些极重的斥责字眼。
李鸿章曾对张佩纶说,’1884年的甲申易枢让他"念之心悸”",心悸的原因当然是自己也身在这波谪云诡的局中。心悸之下,李鸿章只能快刀斩乱麻,简单粗暴地让盛宣怀入主招商局取代徐润与唐廷枢,并吸取教训支持盛出台新企业章程,以加强官府对招商局人事、业务与资金的监督,以免再出事故成为被人攻击的把柄。
盛宣怀的新章程在招商局股东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官府任命的督办总理公司一切事务,等同于剥夺了昆商股东在公司中的发言权。作为出资人的大股东完全失去了过问公司事务的权利。各地方分公司的总办原本由股东推荐,如今也全归督办任免。其结果必然导致这些分公司负责人只对盛宣怀一人负责,而不再对公司股东的利益负责。此外,盛宣怀还在公司内部编制了一套完全以自己为核心的垂直控制网,最终形成了招商局股票“盛股独多”■的局面。企业变回衙门,招商局成了盛宣怀的独裁王国。民商资本见势不妙,纷纷开始退出招商局。1885年也就成了这家旗帜性的洋务企业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
企业变衙门还造成了一个结果,那就是招商局自此沦为了向朝廷"报效”的工具。所谓"报效”,实际上就是官方勒索,要求企业股东将利润拿出来无偿献给朝廷。自1891年起,清廷要求招商局每年"报效”白银10万两。1894年,慈禧六十大寿,又被额外要求“报效"贺礼5万两。1896年,南北洋公学堂成立,招商局又被要求每年“报效”白银8万两。此外还有北洋兵轮经费“报效”,也是每年6万两33。即便如此,朝廷中许多人仍不满意。1899年7月,大学士徐桐上奏说,招商局、电报局和开平煤矿这些企业,在与洋企业的竞争中“有收回利权之名,无裨益公家之实",说是要从洋人手里收回利权,其实朝廷并没有拿到多少钱,且"赢余利息如何酌提归公未经议及”。所以是时候好
好制定一个规矩,让这些企业向朝廷上缴利润了。随后,朝廷派刚毅南下对这些企业进行查账。自此,原本已呈亏损状态的轮船招商局,又不得不再次拿出每年盈余的20%交给朝廷,具体数额是每年"捐纳”12.4万两,再“报效"6万两。如果盈利超过一定额度,还得再增加“报效”;如果盈利不足,"报效"额度也不能减免,须延期到以后的年份补足。m
1901年,早已失势的李鸿章去世,袁世凯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为了将轮船招商局变成自己的提款机,袁不但驱逐了盛宣怀,还往里面派入大量官僚以取代地位本已有限的“商董”,衙门化程度进一步加深。盛宣怀后来说,1903—1906年,“四年之内,产业既有减无增,公积亦有少无多,抑且亏空百万,局势日颓,人人得而知之。北洋提去用款每年数十万,商情敢怒不敢言…。
1891—1911年,这20年里轮船招商局共向清廷无偿“报效"了白银135.396万两。此外,清廷不断压低漕运价格以减少政府支出,还导致1899—1911年轮船招商局的漕运业务成了’亏本为朝廷做贡献,共计亏损98.4万两白银。这两笔资金加起来共计约234万两,相当于轮船招商局1907年资本总额(400万两)的58%。知如此这般熬到民国初年,轮船招商局早已从昔日的明星企业,变为巨债缠身奄奄一息的状态。
郑观应的诊断与药方
轮船招商局的命运不是特例。晚清所有存在民商资本的洋务企业,如开平煤矿、上海机器织布局、津沪电报局、汉阳铁厂、漠河金矿等,全都有相似的经历。
所以,浙江商人汤寿潜才会感叹说,“西人言理财,从无以商合官者。今乃混官商而一之,官有权商无权",并断言如此这般搞“官督商办"只有一种结局,那就是"势不至本集自商、利散于官不止,特借矿股为戏人之猴焉而已”37——不闹到股本全部来自民间商人,利润全进了官方口袋;绝不会罢休。所谓矿股云云,不过是拿人当猴耍。
广东士绅麦孟华也直言不讳:“中国公司,以官督办,事权号令,皆出其
手,任意吞蚀,莫敢谁何,诸商股息,越数岁而不一给,良法美意,以官督而悉败矣,否亦一人专制,听其经划,既患才细,复至侵吞,名虽为商,实同官督,以君权而行之民事,安在其不败也。"38—"官督商办"体制之下,权力全在官员手里,他们随意侵吞利润,商人却拿不到该得的红利,可谓毫无办法。实在是名为企业,实为衙门。
曾积极入股这些洋务企业,并在招商局里担任过重要管理职务的郑观应,后来写了一首诗,如此总结这段“官进民退”的沉痛往事:
轮船招商开平矿,创自商人尽商股。
名为保商实剥商,
官督商办势如虎。羽
这位放弃科举,从商多年的知识分子,曾在外国公司长期担任要职。结交者既有欧美来华的知名人物,也有晚清的朝中大员和在野名士,较之同时代的中国读书人,有着更开阔的视野与更完备的知识结构。所以,在其著作《盛世危言》中,郑观应对晚清的时代病症,有着较之同时代人更精准的诊断和更对症的药方。
这诊断与药方,大体可分为政治改革与经济改革两项。
政治改革方面,郑的诊断是清廷的政体已落后于时代。这种制度下,政府不忧人言,也不怕民怨,往往"一事不为而无恶不作"”,孜孜于以汲取为要务,而从不履行该负的责任。治病的药方是设立议院与国会,让朝政可以付诸公论、与民意接轨,而非决策于深宫、掌控于一二人之手。
郑观应第一次上书请求开设国会,是在1884年一一中法战争让他切身体会到了慈禧的独断专行、以国事为弄权工具所带来的巨大危害。这份上书被朝廷斥责为"狂妄之言”4i,但郑的呼吁没有停止。在郑看来,议院有一种好处,就是可以连接民意,"民以为不便者不必行,民以为不可者不得强"’一。政府的运作与民意有了联结,民众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改变,就会有"我的国家”的意识,而这正是国家走向富强的基础。
经济改革方面,郑的诊断是"但有困商之虐政,而无护商之良法"43,朝廷只想着如何从商人身上谋利,从未尽过保护商人合法权益的义务。治病的药方是"欲强国,先富国;欲富国,先富民”,富民的手段是"以实业为总枢”44,将发展实业放在核心位置,而发展实业,又决不能走轮船招商局的歧路。
郑还说,要想让这个国家的工商业发达,让这个国家的企业可以与欧美强国的企业竞争,一定要抛弃“官督商办"思维。中国的航运业,之所以远远不如日本的航运业,就是因为我们在玩官督商办"政治不良";只有做到"全以商贾之道行之,绝不拘以官场体统”怨,中国的工商业才会有希望。
1893年,郑的《盛世危言》正式出版。1895年,江苏布政使邓华熙将《盛世危言》五卷本推荐给了光绪皇帝。光绪读过之后,批示印制2000部,分发给各省督抚。皇帝的推荐让《盛世危言》成了畅销书,据说坊间盗版翻刻达10余万部之多。
然而,盗刻虽多,知音却无。在清廷最后十余年里,以议院联结民意构建一种新的国家认同,始终只是虚幻的梦想,慈禧更乐意操弄权术;轮船招商局式企业,也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1922年郑观应去世时,轮船招商局仍笼罩在"官督商办"的阴影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