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小说信息

第二十五章1885年:企业转型成了衙门(第1页,共2页)

字体:

1885年,德国工程师卡尔•本茨(karlfriedrichbenz)的汽车公司研发出了世界上第一辆现代汽车。在清帝国,洋务改革中创办的首家企业轮船招商局,在经历了13年的兴盛期后,因改行官督商办之路,于是开始急速跌落,快速走向了下坡路。

开办洋务以来最得意之事

1862年夏天,上海涉船业元老、八大船商之一的王永盛\陷入深深的烦恼之中。该商号的一名船夫吞下毒药后跳水自杀,素以厚道饱受赞誉的王氏家族因此事被卷进汹涌的道德审判当中,"为富不仁"成了他们的代名词。

王永盛其实也很无奈。沙船是一种极古老的传统船型,它方头方尾,船身扁长,船底平坦,多桅多帆。在咸丰道光年间,沙船运输业空前繁荣。一艘沙船自北往南输运大豆,自南往北输送漕粮,月余往返一趟,一年可往返七八次,获利极其丰厚。时人称:

沙册聚于上海,约三千五六百号,其船大者载官斛三千石,小者千五六百石。船主皆崇明、通州、海门、南汇、宝山上海土著之富民,每造一船须银七八千两,其多者至一主有船四五十号,故名日船商。2

最盛之时,上海港有沙船5000余艘,船夫10万余人。但好景不长。1842年《南京条约》和i860年《北京条约》签订后,清帝国对外开放港口,欧美轮船涌入,传统沙船客货运输业迅速被挤压到几乎崩溃的地步。无论是速度、载重、安全还是价格,传统沙船根本不是西洋货轮的对手。仅数年光景,各口通

商之处"凡属生意码头,外国已占十分之九”sup3/sup,大批沙船闲置港内,无所事事。王永盛的船队也是如此,那名自杀的船夫已几个月没有活干,家里揭不开锅,自己又有病在身,还欠着船主几十两银子。船主早上心情恶劣吼了该水手一顿,水手转身就寻了短见。沙船商们没有办法,只好集体推举王永盛等大船商为代表,向官府呈文恳求,希望将大豆生意重新划归沙船专营,外商不得插手。

1862年之前,清廷实施豆禁政策,自山东登州与牛庄往南的大豆运输,只有本土商船可以参与。上海的沙船业正是靠着这笔业务,才能在洋轮的冲击下维持一线生机。欧美轮船公司当然也很想进入这一领域。1861年,英国驻华公使与恭亲王就此事有过交涉。为免得罪英国,同时又能保住本国沙船业,清廷想出一条两全之策,即允许英国商人参与大豆南运,但他们只能雇用中国船只前往登州与牛庄装载大豆,不可雇用洋船。1861年底,太平军攻占杭州、宁波,进逼上海。英方再度就解除豆禁一事与总理衙门交涉,提议说若通商口岸有各国商民从事贸易,各国白会协助清廷保卫该口岸以维护自身利益。清廷正欲“借师助剿”,担忧拒绝这一要求会刺激英国"转而与贼暗通",遂同意解除豆禁,允许外国商船参与大豆运输业务。4随后,上海的沙船业便集体陷入了没生意可做的境况。

在给官府的呈文里,船商们列举了多项理由,试图说服清廷重新维持豆禁。其中最重要的两条是:一、沙船业破败会影响朝廷的漕粮海运。漕粮长年来一直由沙船垫款采办,再由海路北运至天津。沙船在天津卸下漕粮后,会在山东装运大豆南返。解除豆禁意味着沙船北上无利可图。沙船不肯北上,漕粮海运必会受到冲击。二、沙船业关系到10多万名船夫的生计,这些人集体丧失谋生手段,很可能激起民变。当时担任署理江苏巡抚的李鸿章,也承认这两条理由是成立的。他将船商们的呈文转给总理衙门,建议朝廷认真考虑船商们的要求。

重启豆禁意味着出尔反尔,意味着得罪欧美列强。刚刚经历过"庚申之变”的总理衙门绝不愿采纳这种请求。而且,沙船船夫的就业问题文寸总理衙门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要这些失业者不武装闹事,他们的境遇便不必太关心。当然,安抚政策还是要有的,比如清廷减免了沙船三成的"助饷

银”和三成的"捕盗银"一所谓免税不过是换个好听的名目,毕竟沙船没了生意,这些苛捐杂税早就收不上来了。朝廷不愿支持,面对轮船航运业也无优势,古老的沙船只能接受退出时代的命运。1869年,苏伊士运河通航。两年后,欧亚海底电缆远东段铺设到上海,更多的欧美商轮涌入中国。1865年,上海的沙船“日就疲乏,无力出洋,大半废搁”i到1873年,上海的沙船规模已从极盛时的5000号跌至仅500号,且“有日少无日多”sup6/sup,有活干的日子少,没事做的日子多。

但漕运的问题必须重视,毕竟漕运关系到京城数十万军人和公职人员的吃饭问题。沙船不愿干了,.得有个解决办法。朝廷最初的计划是修复运河。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立即引起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的反对。他们上奏说:运河搞了800余年,竭尽全力,其运输能力也不过是每年十万石,于漕运大局无补。何况明明有便利的海运条件,非要耗费巨资去修运河,实在不明智。而且搞河运需要修复船只,需要修建容量万石以上仓库400余座,朝廷哪来这么多钱?7之后,朝廷又计划由政府出资,将闲置的沙船买下来,组建官方的漕运船队。但此举也被认为极不划算。据苏松太道应宝时估算,收买可装运50万石粮食的旧沙船船队(约300多只),需耗银75万两,每年的修理费需26万两。李鸿章见到这笔账目后惊呼“修理费太巨,骇人听闻……收买济运,实属毫无把握”工

思虑再三,李鸿章于1866年采纳了应宝时的另一项建议:"官买夹(甲)板船",也就是由官府出资购买洋轮自建船队来运输漕粮。据应宝时的估算,20万石漕粮,收买沙船船队来运输的话,需要两三百条船,管理成本、维修费用与人力支出都不低。如果购买小一点的洋轮来运输,只需要二三十艘就够了。船少,管理起来就容易,维护成本也低,人力支出还会大降。而且,沙船速度慢,南北往返两次要八个月;洋船速度快,六七个月就可以往返三次,这也能节省成本。李鸿章将应宝时的这番估算比较写进了呈递给总理衙门的信函之中。9

恭亲王奕诉不反对使用洋轮运输,只是漕运归户部主管,李鸿章的建议最终须交给户部商议。户部回复称,洋人居心叵测难以约束,沿海居民失业流离者甚多,最好还是疏浚运河。户部之所以坚持恢复河运,是护食心态在作怪。漕运是户部最大的蛋糕,是各色官员发财致富的沃土,正所谓"朝廷岁漕江南

四百万石,而江南则岁出一千四百万石;四百万石未必尽归朝廷,而一千万石常供官旗及诸色蠹恶之口腹”]0。太平天国起事后,东南半壁摇动,漕运一度几近于无。如今战事已平,漕粮日增,户部绝不愿意将这块蛋糕拱手让人。总理衙门无奈,只能在给李鸿章的回复中说:

际此中原多故,干势处两难之中,急需筹一美备之法,固不能节外生枝,亦不能因噎废食,其中有不可明言之隐,阁下高明,自能洞察。sup11/sup

所谓“有不可明言之隐",指的便是户部宁可去整修运河,也不愿让出漕运这块蛋糕。

李鸿章之外,丁日昌、曾国藩等地方督抚也试图引入洋船来维持漕运。1867年,曾国藩上奏说,江苏的漕粮体量在各省中最大,自运河淤塞之后,长期依赖沙船海运。曾国藩担忧沙船一天比一天少,"江浙漕米愈多,必致无船可用”%鉴于朝廷内部有仇洋情绪,对洋船与洋人均不信任,曾建议说,不如先做试点,由商户出面雇买洋轮,官府再与商户合作运输粮食,若效果良好且无负面事件发生,就可以把这办法全面推行起来。为防户部反对,曾国藩还建议在试点时只用洋船运输田捐米,暂时不碰漕粮正供。

试点在1868年获得成功。户部不甘心漕运易手,又在朝堂上以洋船抵达天津的时间比沙船晚(实际情况是洋船的起运时间晚了一个多月)、洋船吃水太深进港困难、天津货栈数量不足以消化洋船的运输规模等为由,反对以洋船运输漕粮。曾国藩期待中的全面推广因此落空。漕粮问题的解决也因此停滞了四年之久。

官办轮船运输业再次被提出来讨论,已是1872年。契机是内阁学士宋晋的一道奏折。宋在奏折中攻击洋务改革的重要项目福州造船厂,称该厂已拨用经费达四五百万两白银,却没给朝廷提供任何帮助,实属浪费--如果说该厂制造的轮船可用来“制夷",如今的情况是中外议和,并不需要与洋人开战;而且,即便与洋人开战,该厂生产的轮船也“断不能如各国轮船之利住",质量也比不过洋人。所以,该厂的存在"名为远谋,实同虚耗",造出船来也只是放在那里虚耗维修费用。宋晋建议将福州造船厂和江南造船厂全部关停,至于

那些已经造出的船,可以租给富商使用,用租金来支付维修费用。sup13/sup

宋晋的奏折站在了反对改革的立场,但他的批评其实是有道理的。江南制造局与福州造船厂的造船事业,确实是一个只有投入不见收益的大黑洞。因造船的目的是供给国家使用,并非售卖谋利。每一艘轮船造成后,即意味着下一艘轮船的制造需要一笔新的财政支出,造好的轮船每年也都需要养护维修的费用。如此这般运转,结果就是轮船造得越多,政府的财政负担就越大,迟早会来到一个无以为继的临界点。宋晋的奏折只是提前引爆了这个问题。

宋晋提出了真问题:总理衙门无法假装看不见。造船厂不可能关停,因为它是改革的重点项目,是奕诉、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一干人等耗费了极多人力、物力、财力和心力,才建设起来的。船厂的存废相当于改革的风向标。但造船厂的经费问题确实需要解决,造出的轮船全部闲置确实不是个事,得拿出来用,得产生收益。总理衙门最初的设想,是将造好的轮船分配给各省使用。哪个省分到了哪艘轮船,就由该省负责承担这艘轮船的制造成本和维护费用。这种做法形同“摊派",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而且轮船分配给各省后,也未必能发挥什么作用。若被各省搁置起来,还是会招来反对者对改革的攻击。于是总理衙门又想出一个办法:允许商人雇买轮船。可是,在李鸿章与曾国藩看来,这个办法也是行不通的。首先,福州与上海造出的轮船质量不上不下,"装载不如商轮之多,驶行不如商轮之速”上商人普遍更愿意直接雇买洋轮;其次,商人最不愿做的事情就是与官府打交道,要想吸引商人来租赁朝廷的轮船,实在是极为困难。

曾、李二人的主张,是利用这批轮船与民间资本合作,成立一家轮船公司。总理衙门在1872年初致函曾、李,要他们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案。3月曾国藩去世后,事情完全落在了李鸿章的身上。李鸿章认为,目前的情况是轮船运输市场已经被洋商全部占领,中国商人租用朝廷官船加入竞争,必会遭到洋商的集体排挤,得自己去创建货栈、保险等配套的设施与制度,成本极为高昂。所以,要想让本国商人愿意参与,朝廷必须得派出在商人中有公信力的人来主持这件事,还得将漕运这桩业务委托给轮船公司,用来给轮船公司兜底,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有业务可以做,不必担心被洋商排挤破产。"

1872年12月23日,李鸿章正式上奏请求“设局招商试办轮船,分运江浙漕

粮”九这一次户部的阻挠没有成功,毕竟有一批耗费巨资建造的轮船闲置在那里亟待使用,亟待产生收益。三天后,李鸿章的请求获得批准。1872年,轮船招商局在上海正式成立,这是清廷创设的第一家近代公司。李鸿章极为兴奋,他在给友人的书信中说,成立招商局被誉为"中国第一好事",是自己"开办洋务”以来的"最得手文字""。

“官进民退"与疯狂"报效"

对于轮船招商局的成立动机,学者吕实强有一段非常中肯的评价:

在创办招商局的过程之中,在中央的恭亲王等和在地方的曾国藩、李鸿章等,始终在和衷共济、尽心竭力地合作。他们的目的,也是在图谋国家的富强,没有任何显著的证据可以看出他们在筹划建立轮船航业的同时,也是在考虑他们个人权势的扩张事宜:招商局的创立,是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换来的成果,官督商办制度的产生,则是他们珍惜时机,迁就事势,而采取的不得已的措施。sup18/sup

但是,吕也承认,"官督商办”这种特殊制度,"对中国近代的工业化,发生了相当或重大的阻碍作用"。自1873年创立至清廷灭亡,这近40年里,轮船招商局的产权变化纷繁芜杂,始终跳不出官僚资本与民商资本之间的吞并与反吞并游戏。

这一吞并与反吞并过程,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民商资本不敢入股的"官商合办”时期。

1872年8月,招商局第一个正式章程《轮船招商节略并各项条程》出台,明确规定企业的性质是"官商合办”。《条程》没有明确商股的权利与义务,也没有涉及公司股权的具体分配,且规定招商局由官方管理,可官方只收取官利,不负盈亏责任。这些规定,成了招商不利的重要因素,胡雪岩等巨商均对投资招商局不感兴趣。

同年12月,招商局不得不进行首次改组,重拟《招商局条规》28条,明确

规定了华商股份的权利。如凡有股份者皆能享有分红,再如招商局的轮船,不管是招商局自己的还是入股商人折算的,官府若要调用,都必须按市场价支付租金,如有损毁必须由官府负责修理,如果损毁严重无法修理,必须按船价向招商局支付赔偿的银两。《招商局条规》也明确了官府的领导权,具体来说就是由李鸿章派过来一名总办,总办会带着关防大印上任,“所有公牍事件,悉归总办主裁”。sup19/sup

商股的权利有了规定,但将招商局业务的裁断权交给官员,对商人们来说仍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民商资本仍然裹足不前。招商局的开办经费(包括置办轮船、租建上海天津等地的码头和栈房等),约需现银40万两。李鸿章当时委派出身沙船世家的候补知府朱其昂来负责筹措这笔钱。朱四处奔走,将自己的身家全部投了进去作为示范,也只募到现银1万两,另有10万两认股始终在犹豫没有缴款。最后只能由李鸿章自官款中拨出20万串制钱作为开办经费,"以示信于众商”宓。

第二个阶段,是盈利颇丰的“官退商进”时期。

招商局勉强用官款启动之后,很快便陷入经营困境。原因之一是主持业务的朱其昂懂沙船但不懂轮船,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招商局在以衙门的方式运作,所以仅半年时间就亏损了4.2万两白银。亏损引起了朝中舆论的责难。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