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变局:晚清改革五十年》小说信息

第二十三章1883年:太后欲雪庚申之耻(第1页,共2页)

字体:

以引进先进器械与先进技术为主要内容的洋务自强改革,自1861年起,拥有过长达二十余年的黄金时光。在这段年岁里,清廷虽仍与欧美列强摩擦不断,但因坚持住了条约外交的大方向,并没有再发生类似英法联军入侵那样的战事,可谓内乱消弭、外事平息。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黄金时光结束了。

地方督抚与清流台谏普遍主战

中法战争的起因是法国入侵越南。

法国对越南的觊觎始于19世纪50年代。1858年,法国远东舰队炮轰了越南土伦港。1860年,法国强迫越南阮氏王朝签订割地、赔款,允许传教通商的《西贡条约》。到1867年,法国已在越南南部六省建立起了"交趾支那”殖民政权,设总督府管辖治理。此后,法国势力仍不断向越南北部渗透,并开始关注澜沧江与红河航道可通往中国的云南地区。1873年11月,法军北进,攻占了河内、海阳等地,阮氏王朝不得不向驻扎在中越边境保胜地区的刘永福黑旗军求助--黑旗军原是天地会反清武装的一支,因不敌清军而退入越南境内,在当地开辟山林聚众耕牧。黑旗军在河内击毙了法军将领安邺(francisgarni-er),但无力挽救整个局面。1874年4月,越南被迫签订《第二次西贡条约》向法国开放红河航道,法国正式成为越南的保护国。

1875年,法国将上述变化通知清廷,要求清廷制止“中国徒党”在越南的活动,并在云南开放一处通商口岸来连接红河航道。总理衙门此时正与英国交涉“马嘉理事件",弄得焦头烂额,不愿同时与法国交恶,但也不愿放弃越南宗主国的身份,故恭亲王奕祈回复法国说:越南自古就是中国藩属,早已习惯接受中国保护;云南开放通商目前还做不到;至于在越南活动的“中国党徒”黑旗军,他们不受清廷管辖,而是受了越南国王的邀请。1

越南阮氏政权也不甘心内政、外交乃至军事皆受法国干预,一度试图引入西班牙的力量来制衡法国。未果后,阮氏政权又将期望寄托在了清帝国身上。1876年与1880年,越南两次无视《第二次西贡条约》的规定,继续向北京派出了朝贡使臣。清廷则指示驻英法两国公使曾纪泽前往巴黎,以越南宗主国的名义,就越南问题向法国政府提出质询。法国政府不愿与清廷交涉,回复称这是法国与越南的事情,无任何必要对清廷解释。2

在清廷内部,1881年12月至1882年2月,还有过一次围绕越南问题的最高决策层讨论。

先是总理衙门呈递了两份文件。内中说:就常理而言,中国应该援助越南。法国已占据越南南部的膏腴之地,如今又增添军舰筹集军费,打着“捕盗”的名义想要吞并越南全境。越南与中国接壤,且红河航道可通轮船,这意味着“越南海口旬日可至云甭”,所以这是一件"关系中国大局"的事情。可是,越南积弱已久,朝廷如果明确对越南表示不要投靠法国,那么越南就会事事向中国求助,我们的力量有限,迟早难以为继;朝廷也可以秘密嘱咐越南不要再与法国签订新条约,可如果法国军队压境,越南没有力量抵抗,还是会向中国求助,但我们实际上也没有应付法国的办法。3

文件还说,总理衙门已与福建巡抚丁日昌、驻法公使曾纪泽、北洋大臣李鸿章三人商议过越南问题,得到了如下建议:一、以查办土匪为名在中越边境驻军;二、与越南政府联络互通声气;三、采取各种手段破坏通商,包括在中越交界地带多设关卡,堵塞峭壁恶溪间的必经之路,向自越南入境的商品征收重税使其无利可图等;四、调拨部分水师军舰南下,控制住红河航道,使敌人有所顾忌;五、派军舰随招商局的运米船前往越南以壮声威;六、派干员前往越南秘密侦查收集情报,与越南政府联络助其自强。总理衙门说,“臣等再四筹商,目前办法止有如此",实在想不出别的手段,只有这些治标不治本的办法。4•

由这两份文件不难窥见,总理衙门正处在一种势所当为又力所难及的困境当中。

总理衙门的这些文件,由朝廷下发给南北洋大臣、两广总督、云贵总督、广西巡抚、云南巡抚等高级官员。朝廷要他们仔细看过之后,就越南问题各自出具意见供朝廷采纳。

参与讨论的地方督抚大多数持主战立场。

南洋大臣刘坤一回复说,应及早定策扶助越南,否则其覆灭指日可待。越南若亡,中国的云南与广西就失去了屏障,边患无穷。他基本同意总理衙门提出的办法,仅对自越南入境的商品征收重税一事存有异议,理由是法国与清廷缔结有通商条约,清廷没法强迫法国商人按新规定缴税,最终受损的只会是来中国做生意的越南商人,只会将这些越南商人推向法国的怀抱。5广西巡抚庆裕在回复中说,应该加强边防驻军,建议朝廷以明发谕旨与刘永福的黑旗军建立联系,以便有情况时能互相接应3云贵总督刘长佑的意见最为激进,也更匪夷所思。他认为法国人此举志在吞并整个越南,但“此非法人之罪,而东夷日本之罪也",理由是日本先出兵台湾,又吞并琉球,朝廷没能给予日本应有的惩罚,激发了各国对大潘的轻视之心,最后才有了法国在越南胡作非为“敢于窥我门户”。所以,为今之计是趁着法军尚未大举出动,越南尚未灭亡之机,

"先讨日本以复琉球",如此外人震恐,可以达成不必与法军开战而保住越南的效果。7

相对而言,地方督抚里意见最为务实者,当属两广总督张树声。张说,朝廷以官军暗助刘永福的黑旗军,并非长久之计。一者,帮助越南本属理直气壮之事,如果海军已然成型,本该调集大军直指顺化,北断海防,南捣西贡。可惜目前力量不许可,只好偷偷摸摸援助黑旗军。二者,法国人已觉察到黑旗军中有大清官军存在,扬言一旦查实将攻击广东,可见掩耳盗铃之法只可暂用,持久下去是要露馅的。张建议朝廷先礼后兵,先将法国侵略越南的种种行径做成宣传资料"遍告诸国",也就是捅到国际上去。若法国能因此回到谈判桌上,自然是好;否则就只好诉诸战争。

张树声还说,如果走到诉诸战争的那一步,他对朝廷有一项殷切的期望,希望最高决策层一定要放权给前线将领,不要和战不定。既不要因为一点小胜就膨胀,也不要因为一点小败就惊惶。要镇定沉稳,做好战争至少持续一年的心理准备。法国劳师远征,我军以逸待劳,打持久战是有优势的。8

清廷的高层大讨论还在进行当中时,1882年3月,法国以越南政府无力驱逐黑旗军为由,以"代劳"的名义出动军队控制了河内。清廷的应对,除了继续强化中越边境地带的军队部署,继续以越南宗主国的立场命曾纪泽与法国政府交涉外,还让李鸿章与法国驻华公使宝海(albertbour6e)展开谈判。该年12月,李鸿章与宝海达成了一份备忘录,核心内容是中国答应撤军(主要指黑旗军);法国承诺不侵占越南土地不损害越南主权,两国联合保证越南独立;中国许可法国经红河水路前往云南贸易。

但该备忘录没能升级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原因是法国政府与清廷高层均不愿认同该备忘录。在法国,茹费理(julesfranqoiscamillefeny)内阁对扩张殖民地非常热衷,执着于同英国开展殖民竞争,法国议会也在1883年5月通过了一项550万法郎的远征越南的军费案。清廷这方面,军机重臣、地方督抚与清流台谏均以主战派为主流,李鸿章的主和意见很难得到朝野舆论与最高决策层的支持。sup9/sup

当时主战的地方督抚,除前文提到的南洋大臣刘坤一、云贵总督刘长佑、广西巡抚庆裕、两广总督张树声之外,还有左宗棠、彭玉麟、曾国荃、刘铭传、唐景崧等。主战的清流台谏有李鸿藻、张之洞、张佩纶、陈宝琛、周德润、黄体芳、盛昱等。可谓声势极盛,在朝廷内外占据了绝对上风。

相较之下,反对出兵越南者寥寥无几,仅广东巡抚裕宽、北洋大臣李鸿章、云南布政使唐炯、总理衙门章京周家楣及赋闲在家的原驻英法公使郭嵩煮等数人而已。裕宽主张"听越南自为之",中国没必要介入*李鸿章觉得与法国开战可能会“扰乱各国通商全局,似为不值,更恐一发难收,竟成兵连祸结之势”",他觉得清廷海军绝非法国海军的对手,云南、广西的陆军依赖人数优势和对山地环境的熟悉,与法军"交战似足相敌",但在武器装备上也是不如法军的%唐炯不主张派军出境作战,理由是"耗三省之力而为越南守土”实在是无丝毫之利,反有可能给国家带来不测之危。他建议朝廷可通过暗助刘永福的黑旗军来拖延时日,不可“务一时主战之虚名,贻将来全局之实祸"‘\周家楣则说,若真要与法国开战,也要等到中国向德国购买的先进军舰到货之后再动手,现在还不是时机。m

时间进入1883年,越南的局势急速恶化。5月,黑旗军与控制河内的法军

(500余人)发生战事:法军将领李威利(henrilaurentriviere)被击毙。7月,越南国王阮福时去世,越南政府的高层权力斗争失控。先是31岁的阮恭宗即位,仅3天就被辅政大臣阮文祥、尊室说等人废黜,另立37岁的阮福昇为帝。皇帝与权臣角力,朝政一片混乱。法军趁机由远东舰队司令孤拔(am6d金courbet)统帅北侵,兵临顺化城下。8月25日,越南政府几乎未做任何讨价还价,便与法国签署了《第一次顺化条约》,宣布"越南承认并接受法国保护,法国管理越南政府一切对外国的关系,包括对中国的关系在内”%越南的外交与军事自此完全被法国控制。

越南国内局势恶化之快,大大出乎清廷预料。作为应对,清廷采取了三项措施:一、自广西与云南调集数万军队进入越南北部,与黑旗军协同驻守,并向刘永福拨银10万两。二、请求美国出面调停,因法国拒绝调停,只能作罢。三、命李鸿章、曾纪泽继续与法国驻日公使脱利古(arthurtricou,法国驻华公使宝海被调回法国,新公使履任之前由脱利古暂代驻华公使职务)交涉,但交涉没有结果。sup16/sup

1883年11月29日,越南权臣阮文祥等再次发动政变,废黜阮福昇并将之毒死,另立14岁的阮简宗为帝。12月中旬,法军水陆并进,向驻扎在越南北部的中国军队发起进攻。中法战争正式爆发。

"自信"源于洋务改革20年

主战派之所以在1881-1883年的越南问题上长期占据上风,与持续20余年的洋务自强运动带来的"自信”有直接关系。

比如,曾纪泽主战的理由之一是"中国水师渐有起色,如拨数艘移近南服,(可)使敌人有所顾忌,并自据红江以为控制”i7。所谓"中国水师渐有起色”,即是自信洋务自强改革已有20余年,清廷已具备相当实力,可与法国做-1番抗衡。

浙江道监察御史丁振铎也是主战派。他主战的底气同样来自20年的洋务运动。在给朝廷的奏折里,丁说:洋人并不足惧,"彼非必财力远胜于我,而狡诈则有余;我非遽有不如,而因循过甚,但几冀和局,苟且旦夕之安"。丁还

说,这不是自强的正确路径,“国家不吝度支,办理海防,机器岁费千百万,筹备二十年,若竟一用不施,何必多此尾闾哉?"i8清流重臣陈宝琛的观点与丁振铎几乎如出一辙:"窃见我中国年年论自强,日日言御侮……二十年来练兵简器……然每逢横逆之来,犹不敢轻言一鼓。”、

丁振铎的"筹备二十年"与陈宝琛的"二十年来练兵简器”云云,均是在高声强调:朝廷改革已有二十年之久,当可与法国一战。用山西巡抚张之洞的话来说就是:时代已经变了,今日中法冲突的局势,与1840年“庚子之变"和1860年"庚申之变"的局势,已是全然不同:“彼无助兵之与国,我多习战之宿将,此与道光庚子异者也;彼有后忧,我无内患,此与咸丰庚申异者也。”2。二十年的自强改革,让张之洞充满了自信,敢于说出"今日法越之局惟有一战”这般铿锵有力的话语。

然而,亲身参与海军建设的李鸿章,却不敢有这样的自信。他在奏折里说:“臣于海防筹办有年,因限于军费,船舰不齐,水师尚未练成,难遽与西国兵船决胜大洋。"21他不认为清廷有限的几条军舰,就足以与法国远东舰队相抗衡。

李鸿章的这种不自信,让与之关系密切的清流干将张佩纶颇为不解。张写信给李,责备李的立场“过示谦和”,实在是太软了些,结果只能是“似欲冀豚鱼之格,而转失整虎之威”22,既无法期望法国人得到教化而觉悟,反倒会失掉我大清的国威。张还说,“公处人臣极地,负天下盛名,舍力持正论、厚集边防,无可言者;若舍和无策,务徇敌求,人人能之耳”sup23/sup——唯一正确的立场就是努力搞好边防;一味以退来满足敌人的要求,那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张佩纶与李鸿章交情深厚(张后来做了李的女婿),所以这些激烈的言辞,只写在私人书信之中。朝中其他人则不然。比如,掌贵州道监察御史刘恩溥在奏折里猛烈攻击李鸿章,说他“近年暮气渐增",已无进取之心,说他持主和立场是只想着"保位贪荣”,故凡事都因循苟且。刘还拿"改革已有二十年”来说事,指责李鸿章"办理海防二十年,靡费数千百万,半系调剂私人,开销正款……国家安用此重臣耶?"24•

刘恩溥的奏折给李鸿章带来了很大压力。12天之后,李给总理衙门呈递了一份处理越南事务的建议书。朝廷在接到建议书后的第四天,给李鸿章、左宗

棠等一干督抚重臣下发谕旨,要他们从速整军防备法国的攻击。谕旨特别提及李鸿章:"李鸿章筹办海防有年,为朝廷所倚任,天下所责备,尤应勉力图维,不得意存诿卸”25。这些文字里潜藏着慈禧的不满与警告,李鸿章自然是明白的。

曾几何时,洋人的坚船利炮是慈禧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庚申之变”随咸丰仓皇逃亡,给慈禧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刺激,让她在之后的垂帘听政中,对洋人的武力威慑存有一种惊弓之鸟的心态。1870年的天津教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以同治皇帝的名义发给曾国藩的谕旨里,对处理事件的具体方案一字未提,却一再强调朝廷的期望是“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一6。所谓"和局固宜保全",意思是高调的口号不妨多喊,但与法国开战万万不可;所谓"民心尤不可失",意思是朝廷不能直接表态说要惩办参与打杀的民众,但这个事得做,且不妨交由曾国藩来做。

1883年的慈禧似乎已经没有了这种惊弓之鸟心态。“筹备二十年”"二十年来练兵简器”"办理海庙二十年”……这些措辞在1882—1883年频繁见于督抚将帅和清流台谏的奏章,是慈禧自信心骤增的主要原因。1882年,清军在朝鲜平定壬午兵变成功,也给了她很大的鼓舞。所以,同样是中法冲突,1870年,慈禧给曾国藩的指示是必须保全和局;1883年,慈禧对待李鸿章,却是不断将其逼向主战派的阵营。

慈禧逼迫李鸿章成为主战派的方式颇为独特。1883年12月21日,慈禧下达了一份上谕给李鸿章,命他加强防务。随上谕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御史秦钟简对李鸿章的弹劾。上谕只有寥寥数语,弹劾的文章却相当之长,且措辞极为严厉。下文系部分摘录: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