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9年是人类与黑夜对抗的重要年份。爱迪生公司的碳化细丝电灯泡在这年10月成功持续工作超过13个小时。意识到这一时长蕴含着改天换地的巨大商业价值后,爱迪生随即向美国政府提交了白炽灯泡的专利申请。
清廷在这一年太平无事。来自外界的最大冲击是藩属国琉球被日本全面吞并,成了日本的冲绳县。
李鸿章不在乎琉球的朝贡
日本对琉球的觊觎由来已久。
明治维新后,日本的扩张欲骤增。1874年,日军入侵中国台湾,后以与清廷签订《北京专条》的方式撤军。因专条中有"日本国此次所办,原为保民义举起见,中国不指以为不是”一语,大久保利通兴奋不已,认为清廷承认其"征蕃为义举”,相当于留下了"表明琉球属于我国(日本)版图"的文字依据'此后,日本加快了吞并琉球的步伐。1875年,日本禁止琉球入贡中国,禁止受中国册封,禁止奉中国为正朔,要求其奉行明治年号,遵行日本法律,并允许日本派兵驻屯。次年,琉球秘密遣人来华向清廷求援,无果。1879年3月,日本派军警部队强占琉球王宫,将琉球王室送往东京。琉球就此亡国,成了日本的"冲绳县"o
琉球是清帝国的藩属。日本吞并琉球,对清帝国的朝贡体系而言是一次很大的冲击。究竟如何应对,清廷内部存在多种意见。
首任驻日公使何如璋主张对日持强硬立场。•
何如璋1877年刚刚抵达日本,就有琉球官员前来求助,向其讲述日本政府对琉球的种种压迫。何最在意的问题,是日本阻止琉球向大清朝贡,其目
的究竟为何。稍后,何综合自己收集到的信息,给总理衙门和李鸿章提交了一份文件,建议趁日本"国势未定兵力未强"之际先发制人。何判断日本必不敢真与清廷开战,理由有四:一、日本的国力远逊中国。疆域不及两粤,财赋远逊三吴。大清即便“困敝”,也远强于日本。二、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债台高筑,若开战,须以现金向西洋各国购买军械,日本无力做此无米之炊。三、日本军队实力不够,常备陆军不过3.2万人,海军不足4000人,军舰多朽败不堪行驶,从英国购买的三艘铁甲舰也只有一艘到港,而且只能算铁皮舰。军舰驾驶与海军兵法也不精通,"尚非我军敌”。四、日本内乱频繁,无力对外开战。2
何如璋的这些观察,除了军备方面评价偏低外,其余描述均大体符合19世纪70年代日本的实际情形。何还提到,5年前日军侵台是西乡隆盛一意孤行的结果,日本政府内部其实存有异议。只是后来木已成舟,日本政府才“将错就错,使大久保来中议结”。这也是符合事实的情报。
依据这些情报,何如璋向总理衙门与李鸿章提出了处理琉球问题的上策、中策和下策。上策是打着责问琉球为何不纳贡的旗号,派兵去琉球,以委婉的武力行动向日本展示清廷绝不放弃琉球这一藩属国的决心。中策是公开与琉球联络,做出一种相约联手夹攻日本的态势,以展示清廷决不放弃琉球的决心。下策是与日本反复辩论,耐心讲道理,实在讲不通也可以搬出"万国公法”,或者约集其他国家的使臣一起向日本施压。何如璋希望朝廷选择上、中两策。下策在他眼里只是象征性交涉——这种象征性交涉有三种目标可以选择:第一种是维系住琉球与清廷之间的宗藩关系。第二种是不管什么宗藩关系了,只求将问题国际化,最后保住琉球这个国家不被日本吞灭,甚至可以允许琉球世代奉日本为宗主国。第三种是效仿欧美进行易地与金钱赔偿,也就是把琉球这块土地给日本,日本须拿出另一块相应领土及部分金钱作为补偿。何说,如果以上这些处理方法朝廷全都不用,只是眼睁睁看着日本灭亡琉球,那就是“无策”,就是"失策"。等到日本将数以万计的琉球人训练成士兵,福建沿海就要遭殃,正所谓"一日纵敌,数世为患”。3‘、
与何如璋的强硬不同,李鸿章的立场相当微妙。
在给何如璋的回信中,李鸿章表达了两层意见。第一层意见是:若大清隐
忍沉默不介入,日本定会认为大清衰弱胆怯,定会侵略完琉球再侵略朝鲜,所以有必要在琉球之事上与之力争,以遏制日本的野心。第二层意见是:琉球弹丸之地孤悬海外,距中国很远、距日本很近。大清接受琉球朝贡本无多少利益可言。接受它的朝贡却不能保护它的安全,自然会被其他国家轻视。若全凭口舌去和日本相争,恐怕不会有结果,日本最近的行为已相当于蛮横的无赖和癫狂的野狗。如果出动军队去争一个小国没多少价值的朝贡,又实在是既无余力也没必要。4两层意见指向的决策完全相反。前者主张对日强硬,以遏制日本的野心;后者认为没必要贪图琉球朝贡的虚名,没必要与日本相争让国家蒙受不必要的损失。信的末尾,李鸿章告诉何,究竟该怎么做须等待总理衙门的指示。
李鸿章如此这般回复何如璋,倒也不是在和稀泥。作为一个汉人督抚,李鸿章一向谨小慎微,尽可能在政务意见上与总理衙门步调一致。总理衙门还没表态,他当然不愿对何如璋明确表态。其实,在给总理衙门的文件中,李鸿章是有明确主张的。第一,李认为何如璋的上策与中策,也就是派军队去琉球,或与琉球联络造成夹攻态势,"似皆小题大做",没有必要。只有下策,也就是以"万国公法"为依据,以外交手段与日本交涉,是目前可行的办法。第二,李鸿章认为日本对琉球处心积虑,但对大清而言,“(琉球)即使从此不贡不封,亦无关于国家之轻重”"琉球地处偏隅,尚属可有可无”,琉球本身对大清来说是无关紧要的。真正需要担忧的是日本可能会得寸进尺侵略朝鲜。所以现下有必要对日交涉"稍止侵凌",挫一挫日本的锐气。如果直接交涉无效,也可以将问题捅到国际上去,日本顾及各国立场或不至于吞灭琉球。总之,这样做“似较不言为少愈耳",也就比沉默不言好一点点。5
总而言之,李鸿章的看法是琉球的朝贡不值得一争的,真正需要担忧的是日本可能侵略朝鲜,将手伸向东亚大陆。
郭嵩煮也持相似看法。日本吞灭琉球之际,郭嵩煮刚刚辞去驻英公使之职回到上海。郭写信给李鸿章说:维持琉球对大清的朝贡关系无实际价值;清廷应该做的是与各国公使协同会商,以“西法"来保护琉球的国家独立。日本既然事事以西法为依据,我们也应该以西法来与之交涉。西法里没有称臣纳贡之说,琉球不必再向大清纳贡,也不必再向日本纳贡。断了朝贡关系,按西法,
日本就没有了干涉琉球的依据。6这些观点里,其实已存有主权国家理念。
李鸿章对郭嵩煮的说法深表赞同。在给总理衙门的复函中,他引用了郭嵩煮的这段意见,然后补充说:即使朝廷不主动放弃琉球的朝贡,若琉球最终独立,不再朝贡也是必然之事。与其被动放弃,反不如主动宽免。如此既不伤国家体面,也能免去许多纠纷,有助于外交,有利于维持琉球的“独立”。
总理衙门选择回避外交考验
李鸿章的建议有可行性,尤其是让琉球问题国际化这一主张。至于能否落实,须取决于清廷的情报收集能力与外交分析能力。
在日本学者信夫清三郎看来,日本政府当前最担忧的正是"琉球问题发展成国际问题”。日本急于吞灭琉球,重要的驱动力之一就是担忧琉球落入欧美列强手中。1877年7月,代理外务卿森有礼撰写过一份报告,提醒日本政府密切注意伦敦的《东洋杂志》正在鼓动英国政府控制琉球。为避免英国抢先控制琉球,日本须加速将琉球纳入国土。7
不管英国是否有意染指琉球,日本在中日琉球交涉期间确实对英国存有强烈的不信任。美国前总统格兰特受清廷邀请,作为调停人与日本斡旋,他从日本政府那里得到的信息是:英国驻日公使巴夏礼一直在鼓动中国驻日公使何如璋对日强硬。格兰特将这一信息转告李鸿章,提醒清廷不要中了英国人的圈套。8格兰特得到的信息未必是真,但日本政府如此向格兰特输送信息,至少说明日本政府很警惕英国,不希望英国介入琉球问题。
1879年6月,李鸿章在天津会见英国公使威妥玛,尝试邀请威妥玛出面调停琉球问题。威妥玛告诉李鸿章:首先,仅有英美两国还不够,须寻求英、美、法、德四国的联合调停。其次,联合英、美、法、德四国调停的一个重要目的,是让俄国陷入即便不加入也须保持中立的局面,以防止俄国趁中日纠纷的机会,在中国东北与西北边疆生事取利。再次,要想拉拢德国,须先设法安抚德国公使巴兰德;要安抚巴兰德,清廷须在中德商约问题上有所让步。威妥玛的这些话里,有对清廷所处国际环境的真知灼见-—在给英国驻日公使巴夏礼的密函中,威妥玛明确说"德国和俄国公使期待中日关系破裂",德国希望因
战争而在商约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俄国则希望趁机染指朝鲜半岛。同时也潜藏着威妥玛自身的利益诉求。他去天津见李鸿章的目的,是希望与清廷就"修约免厘”一事达成协议。当时,英国商品进入清帝国,在海关纳了关税之后进入内地,还需要缴纳缺乏统一税则的厘金。英国政府认为厘金的征收不合理,希望免除。威妥玛希望清廷在中德商约谈判中让步,其实是因为中德商约谈判也涉及厘金问题。如果清廷免除了德国商品的厘金,英国自然也能享受到最惠国待遇。
威妥玛其实是向李•鸿章展示了一个复杂微妙的外交局势。首先,单就琉球问题而言,英、美、德、法四国驻华公使均不认同日本吞灭琉球的军事行动。这对清廷是有利的,也是日本政府的忌惮所在。正因为忌惮国际干预,日方才会在之后的交涉中一再对清廷强调琉球问题"不容他人干涉"。其次,欧美各国是否愿意支持清廷的立场,又取决于清廷能为他们提供什么好处。威妥玛多次指责日本吞灭琉球没有合法依据,但要他介入调停,清廷须在“修约免厘”一事上做出让步。德国驻华公使巴兰德的情况也一样,他已多次批评日本在琉球问题上搞邪门歪道,但要他支持清廷,也须满足德国在商约谈判中的利益诉求。至于俄国,实际上已被公认为中日战争的煽动者,如何让俄国不轻举妄动,是清廷需要重点考虑的问题。总之,要在这种复杂微妙的国际局势下折冲樽俎,以尽可能小的代价来获取尽可能大的成果,对总理衙门与李鸿章而言,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清廷的选择是直接回避考验。
总理衙门放弃了将琉球问题国际化这一既定策略,仅敦请美国前总统格兰特作为调停人去日本斡旋了一趟。选择回避的原因有三。首先是舍不得厘金这宗重要的财政收入,尽管它实际上并不合理。其次是德国与俄国的驻华、驻日公使在北京和东京散播种种谣言(如日本正在积极备战),清廷缺乏可靠的情报系统和信息分析机构,这些杂乱的讯息让清廷深感忧惧,不愿冒险对日强硬,也不愿冒险敦请德国与俄国介人中日交涉。再次,总理衙门(也包括李鸿章)办理对外交涉时,已习惯于做消极的"两害相权取其轻.",而非积极进取。在密室外交模式下,只要事情不碰触爱新觉罗皇室的统治权这一底线,总,理衙门总是倾向于少冒一点风险,多做一点妥协。巴夏礼曾将这种路径依赖嘲
讽为"心甘情愿对它所受的侵略付出报酬"\
其实,请格兰特出任调停者也是问题多多。首先,格兰特并不了解琉球问题。其次,日本政府已承诺尊重《美琉协定》,美国在琉球问题上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自然也没有深度介入的动力。所以,格兰特无所谓支持谁或者反对谁。他在天津与李鸿章谈话时,认为清廷的诉求颇为有理。他到了日本,与伊藤博文等人做了一番交流之后,又认为日本人的主张"并非无理”*
原本有机会拿到琉球的一半
格兰特无意开罪清廷,也无意与日本政府为敌,于是提出了折中方案“分岛"。.
所谓分岛,实际上就是将琉球诸岛部分划给清帝国,部分划给日本\何如璋后来向清廷汇报称,说他会晤了美国驻日公使。该公使告诉他:"格兰特拟一办法,球地本分三岛,议源北岛归日本,中岛还琉球,南岛归中国"(格兰特后来否认了"三分琉球"的主张,只承认建议中日两国“两分琉球",李鸿章有些不满格兰特出尔反尔)sup12/supo有学者认为格兰特此举是为了杜绝“欧人得利”,试图用肢解琉球的办法,来“保证美国—横滨—上海航线的安全”口。
当时的日本政府无意与清廷开战m,又担忧交涉长期停滞会引来不可测的国际干涉,遂在格兰特建议的基础上拟定了一份新的“分岛改约”方案,于1880年由竹添进一郎向李鸿章提出。按该方案,琉球贫瘠的宫古、八重山将被划归中国;作为交换,中国须让日本“一体均沾”享有其他列强在中国的权益(也就是俗谓的"最惠国待遇”)。*
李鸿章当面反驳了竹添进一郎的要求。但在给总理衙门的信函中,李鸿章又建议说,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琉球南岛割归中国,似不便收管,只可还之球人",这样才不会有后患。至于日本要求获得与西洋商人同等的待遇,"原系中外通商公例”,并非不可应允。只不过不适合与琉球问题捆绑在一起答应,这样有失体面。sup16/sup-
总理衙门基本接受了李鸿章的意见。稍后,清廷颁布了一份处理琉球问题的上谕,作为指导性文件发放给参与交涉的相关人员。上谕说,"商务一体均
沾”这一条,清廷与日本的各条约当中都没有,要谈也不是不可以,但现下的交涉是因琉球一案而起,与"一体均沾”是两回事,"中国以存球为重,若如所议划分两岛,于存球祀一层未臻妥善"。谕旨还说,待琉球问题解决后,
“一体均沾”之事可以再谈。简言之,日方的诉求核心是“利益一体均沾",中方的诉求核心是保住琉球国的主权。sup17/sup
根据这份上谕的指示,经过绵延数月的谈判,总理衙门终于与日本议定了解决方案。在给朝廷的奏折中,总理衙门说:如今俄国虎视眈眈,中国“若拒日本太甚,日本必结俄益深",如此既不能保存琉球,也不能抵御俄国。南洋大臣刘坤一认为可以答应日本将宫古、八重山二岛划归中国的提议,然后让琉球在这两个群岛上复国。北洋大臣李鸿章也认为,宫古与八重山二岛相当于琉球的一半,答应日本的要求,然后让琉球国王回到二岛复国,"或不至于俄人再树一敌"。总理衙门据此汇报称,已与日本公使实户51议定了解决问题的专条:
载明分界以后,彼此永远不相干预,庶以后中国如何设法存球,日本无从置喙……以光绪七年正月交割此地,及彼此派员如何会办,开列专约之后。sup18/su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