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清的改革过程中,1875年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年份。首先是同治皇帝在这一年去世。去世之前他已亲政了约两年时间,在这短暂的亲政期内,同治皇帝对晚清改革的掌舵者奕诉和参与改革的官僚集团,均表现出了相当大的敌意。其次是慈禧太后借着立幼主为帝,自后宫走入前朝,再次获得垂帘听政的权力。这位刚刚年满40岁的女强人,此时已谙熟各种传统权术,但她的见识还远不足以适应时代转型的需要。
这是改革前路命运难测的一年。
朕将皇位让给你恭亲王如何?
清帝国在1861年定年号为“同治"的含义,既是指两宫太后与恭亲王奕诉共同辅政,也是指爱新觉罗皇室改弦更张,放弃了咸丰时代以高压整肃官僚集团的路线,要与内外满汉群臣共治天下,要“你好我好大家好”。
然而,随着同治皇帝载淳年岁渐长并于1873年正式亲政,群臣们发现皇帝其实并不喜欢"同治”这个词,也不喜欢与两宫太后、恭亲王和官僚集团共治天下。
1874年的重修圆明园风波,将年轻皇帝的这种心思表露无遗。
“庚申之变"中,圆明园被英法联军焚毁,这一直是爱新觉罗皇室最沉重的伤痛。同治年间,太平军、捻军俱被镇压,与欧美各国的关系也因总理衙门奉行条约外交而有所缓和,虽最高决策层仍时常因天津教案等突发事件而忧惧“庚申之变"重现,但在一般官员和普通知识分子眼中,清王朝已是一派“中兴气象”。1863年,太平天国行将溃灭之际,通政使王拯上奏说"此诚我国家运际中兴,千载一时之际会也”;1875年,又有陈强收录朝臣奏章编辑成书,直接定名为《同治中兴京外奏议约编》:与"中兴"的舆论大体同步,朝堂上也出现了重修圆明园的主张,比如1868年御史德泰上奏“请修理园庭以复旧制”。虽然该建议被恭亲王奕诉以"军务未平,民生困苦流离”2为由驳回,德泰本人也被革职,但也足见朝野内外已渐渐萌发出了自大心态。
年轻的同治皇帝似乎也觉得中兴之期已至。1873年亲政后,他便将重修圆明园的计划提上了日程。这年10月,同治皇帝以给两宫太后修筑颐养天年之所为由,颁布上谕重修圆明园。帝师李鸿藻一再谏阻,说这是“以有用之财,置无用之地”\于是同治皇帝在11月17日再发上谕,说自己只是“择要重修",并不是要全盘恢复圆明园的旧观,目的只是向两宫太后尽孝,且希望"王公以下京外大小官员量力报效捐修”,所谓“择要重修"只是好听之词,实际涉及建筑多达3000余间。
皇帝的一意孤行,引来陕西道监察御史沈淮的反对。沈上奏说,国库空虚,水旱灾害频发,军务也尚有许多待办之事,此时绝非修圆明园的时机。同治帝读到奏折后“震怒,立召见,谕以大孝养志之义”'为示圆明园必修的决心,同治帝于沈淮上奏的次日又下了一道谕旨,说现在国库确实空虚,水旱灾害确实频发,军务确实还有许多该办之事,自己也是个"躬行节俭"之人,绝不肯大兴土木增加天下负担,但两宫太后"亲裁大政十有余年",现在要退下去,如果没有一个颐养天年的所在,"朕心实为悚仄",心中是有恐惧与愧疚的。所以圆明园还是得修,但"不得过于华靡"%
这道谕旨,在五天之后引来了福建道监察御史游百川的反对。同治帝大怒,又将游百川召来诘责。与沈淮不擅言辞不同,游百川面对皇帝的斥责仍能侃侃而谈,“廷i争谭谭数百言,声震殿瓦"7。怒意难消的同治帝再次拟旨,痛斥游百川不能体察自己对两宫太后的孝心,实在是可恨至极。1874年3月,在载淳的一意孤行下,圆明园重修工程正式启动。内务府行文湖广四川等南方省份,要他们采办大型木材3000件运往京城使用。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圆明园重修已成定局的时候,却发生了荒唐的“李光昭案”。•
李光昭是一名广东商人,据说曾买了个候补知府的官衔,但始终没拿到部照。同治帝命各省采办木料的谕旨发下去之后,引起李光昭的注意。他试图做
一回两头通吃的中间商,先是联络内务府说自己可以弄到一大批巨木,"价值数十万金",愿砍伐后运往京城报效皇上。内务府向同治帝报告此事,同治帝遂下旨给了李光昭一堆特权,如沿途关卡免税放行、可与督抚会商事务等。李遂摇身一变,成了自称"奉旨采办”的钦差。搞定了皇帝,下一步自然是去搞定木材。李光昭没有经营木材的经验,他跑到湖北一番考察后,发现去深山砍伐巨木耗时费钱,没多少差价可赚。于是改变主意去了香港,以"圆明园监督代大清皇帝"的名义,与一名法国商人订立合同,向其购买5万余两白银的木材,商量好木材运到天津后再付款。另一头,李光昭却向内务府报告说这批木料价值30万两白银。结果,洋商履约将木料运到了天津,李光昭却没有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付款,被洋人告到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处。李细察合同后大惊,发现立约者竟是同治皇帝。李光昭与内务府勾结,一头骗朝廷一头骗洋人空手套白狼的把戏,随之曝光。sup8/sup
1874年8月18日,李鸿章上奏报告"李光昭案"的调查情况。针对圆明园的不满舆论趁机再起。8月27日:恭亲王奕诉、醇亲王奕谭、惇亲王奕磔、军机大臣文祥、大学士李鸿藻等十位王公重臣联名上奏,请求停止修建圆明园,这是同治帝亲政以来未曾见过的阵势。
拖延了两天后,经众人再三请求,同治帝终于召见奕诉等人。
召见极不愉快。皇帝质问奕诉等人:"我停工如何?尔等尚有哓舌?”奕诉回复说:"臣等所奏尚多,不止停工一事,容臣宣诵。"随即开始念众人共同起草的奏折内容。同治帝大怒,喝问奕诉:"此位让尔如何?“言语激烈至此,以致本就有病在身的文祥"伏地一恸,喘息几绝”,不得不被人搀扶先行离开。奕诉被怒斥后,换醇亲王奕谓出面“泣陈”,当奕谭说到皇帝不该频繁出宫“微行"时,载淳再次发飙,“坚问何从听闻”,坚持要奕谭说出消息来源拿出人证,否则就不能与他罢休。无可奈何,奕谭只好说出具体的时间与地点,同治帝“怫然语塞”没了话说。9
出宫"微行"之事被群臣指责,让同治帝极为恼火。数天后,他再次召见奕谭,欲逼问出究竟是谁泄露了他的“天机"。适逢当天奕谭外‘出至南苑验炮,只好转召奕诉盘问。皇帝威胁称,若说不出消息源,就等于捏造言辞诽谤君王,奕诉只好如实回复信息来自“臣子载徵"。载徵比载淳小两岁,二人曾
多次结伴"微行"。sup10/sup,
9月9日,同治帝迫于压力发布上谕,停止圆明园工程,改为修缮三海。该上谕发布之前,皇帝另拟了一道朱谕给军机大臣文祥等人,其中列举了恭亲王的种种罪状,包括“目无君上,欺朕之幼,诸多跋扈,并种种奸弊不可尽言",皇帝宣布革去奕诉的亲王世袭罔替及所兼军机大臣等一切差使,降为不入八分辅国公,同时免去其子载激的一切爵秩,交宗人府严议。显然,这是对奕诉反对圆明园修复工程、载徵泄露皇帝"微行”天机的严厉报复;"欺朕之幼,诸多跋扈”一句,还显示年轻的皇帝对这位辅政亲王早已心生怨恨。文祥等人接到朱谕后大惊失色,回奏说“目无君上"等罪名,或许存在盛怒之下措辞过重的问题,希望皇帝冷静一天,"容臣等明日召见后请旨”,或由文祥等现在另拟一道谕旨“进呈御览"。同治帝对文祥的建议毫不考虑,写下了“文祥等所奏着不准行”的朱批。"
次日,朱谕下发。里面说:"朕自去岁正月二十六日亲政以来,每逢召对恭亲王时,语言之间,曲多失仪,着加恩改为革去亲王世袭罔替,降为郡王,仍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载澈革去贝勒郡王衔,以示惩儆。"i2较之文祥前一天看到的版本,过于激烈的言辞如“目无君上,欺朕之幼,诸多跋扈"等已经删去,改为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的“语言之间,诸多失仪"。可知文祥的建议虽未被采纳,但多少仍对同治帝起到了一些影响。
再次日,同治帝又以“朋比谋为不轨"的罪名,将包括惇亲王、醇亲王、文祥、李鸿藻在内的十名力主停修的王公重臣尽行革职。
皇帝跋扈至如此程度,两宫太后终于不得不出面阻止,强迫同治帝停止对王公大臣的惩罚,下发新谕旨赏还奕诉父子的爵位与职务。"至此,"圆明园重修风波”终于算是消停了下来。
据统计,此番风波之中,公开站出来反对重修圆明园者,"王公重臣有十人:惇王、恭王、醇王、伯王、景寿、奕勤、文祥、宝签、沈桂芬、李鸿藻。翰詹科道学政十二人:御史沈淮、游百川、陈彝、孙凤翔、邓承修、李宏谟、张景清,詹事袁保恒、王家璧,内阁学士谢维藩,侍讲宝廷,学政李文田。直接或间接起作用的地方总督巡抚有吴棠、李宗羲、李瀚章、李鸿章四人”。m
也就是说,在圆明园重修风波中,年轻皇帝载淳几乎站到了整个官僚集团中坚力量的对立面。
挨过揍的人要更靠谱一些
除了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清帝国已步入复兴之期外,同治皇帝执着于重修颐和园,还有另一重目的,那就是摆脱慈禧太后的约束。
自6岁即位以来,载淳长期处于慈禧的严密保护与管教之下,很少能随心所欲。甚至于在同治帝1872年大婚之后,慈禧仍“阴使内监时时监视之”,对他很不放心。这种严格管教,也见于慈禧给帝师李鸿藻等人的懿旨,要他们在同治帝亲政之后“照常入直,尽心讲贯”",继续按以前的办法给皇帝上课。慈禧的本意自然是将儿子培养成一位贤明的君王。故此,她常告诫同治帝"毋辄至宫中,致妨政务”,希望年轻皇帝不要将精力过多放在后宫之中。载淳血气方刚,又不能违忤母亲,只好搞消极抵抗,"于是终岁独宿乾清宫”。sup16/sup
“终岁独宿乾清宫"其实也给了同治帝放纵自我的机会,让他可以瞒着慈禧太后出宫“微行”。据说,同治帝曾游历至湖南会馆,翻检涂抹了某举人的案头文章。又曾拿着金瓜子(是碎金的一种称谓,为帝王的御用赏赐之物),到琉璃厂购物。还曾在某酒肆之中遇到过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把后者吓了一大跳,赶紧让步军统领衙门派来卫士十余人贴身保护。i7这些说法的具体情节未可视为真事,金瓜子云云更显出了演义成分。但载淳喜欢“微行",甚至有眠花宿柳之举,在朝臣中实是不公开的秘密。除了奕诉在重修圆明园风波中揭破过此事外,帝师翁同稣日记中也有记载。
比如1874年10月31日(也就是重修圆明园风波发生约两个月后),翁在日记里说,昨天有马车惊逸入神武门,一直飞驰到景运门,“然同坐车者中官小李(旁注:上乘轿),照旧当差莫问也"九中官就是太监。翁这段日记是在含蓄地说皇帝又悄悄出宫了,回宫时太监所乘之车因马受惊出了意外,万幸皇帝坐在轿子里,才安然无恙。翁日记里还说,之前的十天里,皇帝也都没有进入书房读书,之后也是频繁的“无书房"(皇帝传旨今天不上课),翁整整有一个月没有去弘德殿给皇帝授读讲课\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不言自明:"为什么
皇帝懒于读书?说白了就是经常夜间外出,弄得筋疲力尽,第二天哪有精神读书。学生放老师的假,老师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2。
“微行"是偷偷摸摸之举,终究不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来得舒坦。所以,在1873-1874年,同治帝强烈希望耗费巨资重修圆明园,以之作为两宫太后的养老之所。当年,乾隆皇帝曾以尽孝的名义,将母亲安置在紫禁城外的绮春园。如今,同治皇帝也想要效仿先例,将慈禧太后安置在重修后的圆明园内。其目的既是"希望慈禧太后能一直热衷圆明园的重建,减少对国家事务的关注。通过将太后移至园林,从而掌控皇权”t,也是为了彻底挣脱慈禧以母爱之名构筑起来的牢笼。
对这种隐秘动机,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奕祈自然是洞若观火。慈禧爱子心切,在1873-1874年,似怀有一种乐见同治帝顺利实现亲政、展示乾纲独断的心态,故长期未就圆明园重修之事发表意见。奕诉审时度势,也曾一度响应皇帝发出的"王公以下京外大小官员量力报效捐修”的号召,在1874年初带头捐献了第一笔白银共计2万而(后来又补捐了5000两)。随后,醇亲王等8名皇室成员也在1874年5月份捐献了5.6万两白银。再之后,帝师群体也捐助了银两,虽然数额颇小,也相当于表达了赞同的立场。22直到李鸿章借着"李光昭案"将“圆明园重修"再次推上舆论的风口浪尖,言官们冲锋在前,众王公大臣才又再次坚定立场,联名向同治帝施压。
同治帝在风波中的种种表现,可谓集轻狂与躁进于一身,冲动而不顾后果,决策被情绪严重左右。这足以提供一种理解:1874年的奕诉与文祥等人并不希望慈禧太后全然退出政治舞台。之前的十余年里,慈禧太后已充分展示出了她在"维持大局"一事上的隐忍与得体,而年轻的同治帝显然还无法做到这一点。在1870年的"天津教案”里,他发出过"若得僧格林沁三数人把截海口,不难尽歼此辈(法国人)"的妄言23;在1873年的"公使觐见"中,他又对洋人立身不跪一事始终耿耿于怀,以致在“圆明园重修风波"中仍拿当日之事来质问反对者:"当洋人求觐之时,汝何不奏请止其觐见乎?”m略言之,对慈禧与奕祈而言,"庚申之变"是刻骨铭心的沉痛往事,他们见识过英法联军摧枯拉朽的力量;但年轻的同治帝很难感同身受(他当时年仅4岁),他念兹在兹的是要将洋人尽数歼灭。
在帝师李鸿藻看来,同治帝种种政治上的不成熟,与他只热衷"游观”而不愿为清帝国的命运担起责任有直接关系。所以在1874年的一份奏折里,李鸿藻劝谏说:前几年皇帝来弘德殿"读书看折",是一种"孜孜讨究”的态度,如今却是"每月书房不过数次”,且来去匆匆,可谓有读书之名而无读书之实。他希望年轻皇帝将精力放到学问中来:
夫学问与政事相为表里,于学问多一分讲求,即于政事增一分识见,二者不可偏废也。伏愿我皇上慎遵皇太后懿旨,每日办事之后,仍到书房认真讨论。乃
李鸿藻这份奏折,显示他将约束同治帝的期望仍放在慈禧太后身上。辅政的恭亲王与诸位帝师都拿年轻皇帝的任性胡为毫无办法,只有慈禧太后才能管住皇帝的轻狂躁进。这一点,也在"圆明园重修风波"即将失控之际得到了事实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