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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1874年:清廷被日本耍得团团转(第1页,共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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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帝国在1874年遭受的最大冲击,是日军以弱旅入侵台湾,而已改革多年的清军却无力将之驱逐,只能褒赞日军侵台乃"保民义举",以向日本政府支付白银50万两的代价解决争端。

这是一次衡量改革成色的危机。

日本使团给总理衙门设圈套

1871年12月,琉球国派董使节乘船向清帝国进贡,途中遭遇暴风雨迷失航向,漂荡至台湾南部,与当地土著人发生冲突,50余人被杀,12名幸存者在当地汉人的帮助下逃至福州,由清廷安排送归琉球。

次年,日本胁迫琉球成为内藩,并"册封"琉球国王尚泰为琉球藩王。再次年,日本外务大臣副岛种臣率使团来华,以交换中日《修好规条》为幌子,试图给总理衙门设一个圈套。

这个圈套要说来就是:日本使团副使柳原前光与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等人,围绕台湾土著(生番)杀害琉球使者一事谈话。柳原前光以琉球已并入日本为由,声称日本政府有权介入此事。毛昶熙不承认日本吞并琉球,称“本大臣只闻悉生番曾掠害琉球国民”,不曾听说此事与日本有任何关系。柳原前光坚持说日本"抚慰琉球最久"(指琉球曾长期向日本进贡),所以定要为琉球被杀之人讨个公道,责备清廷没有惩治“狂暴虐杀琉民之生番”。毛昶熙则解释说:台湾岛的土番(土著)分"生番"和“熟番”两种,杀人的是生番,这些人还不服"王化”管束,目前"姑置之化外,尚未甚加治理”「柳原前光遂抓住“置之化外”这个把柄,声称既然清帝国管不了这些生番,那么日本将“立即前往'征伐'"。1

在这个圈套里,柳原前光玩了一套文字游戏,刻意将清廷天下观语境里的“置之化外”等词,曲解成了近代主权理念中的"番地无主”,进而宣称日本可将其据为己有。

中国的传统天下观,讲究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历代中央王朝皆自视为文明的中心,然后依照"王化”程度的不同,将整个天下区分为多个层级。中央王朝之外,是番、苗、夷及土司;再往外是纳贡称臣的四裔藩属;再往外是未知之地。柳原前光很清楚,如果直接问毛昶熙台湾那些"东部土番之地”是否属于清帝国,得到的必定是肯定回答。所以他故意绕了一个大圈子,诱使毛昶熙说出了"姑置之化外”这样的话。

柳原前光懂得如此这般给总理衙门众大臣设圈套,与美国人李仙得(charleswilliainlegendre)的指导有直接关系。

李仙得原是美国驻厦门兼台湾领事。1867年2月,美国商船罗佛号(rov-er)在台湾东海岸洋面失事,登岸人员被岛上"生番”所杀。李仙得找到闽浙总督衙门交涉。福建的官员普遍不懂何谓主权国家,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故依据传统天下观理念,以当地土番“非归王化"为由,拒绝为事件负责。李仙得听不懂清廷官员口中的那套天下观,也搞不懂什么叫"王化”。他视清廷为主权国家,也知道清廷一直视台湾为领土,不容他国侵入,故对清廷官员的推托相当不满,曾责备道:

两百年来,中国人在台湾的活动地区,配合着中国政府施及台湾的行政权力……西岸的居民,经常贩购生番地区的物产,而生番地区出产的樟脑,且成为台湾官府的专卖品,不容外人自由采购输出,违者则严行惩治,所谓生番地区"非归王化”的说法,实毫无依据。2

虽然与李仙得直接交涉的福建台湾镇总兵刘明灯、福建台湾道兼学政吴大廷,丝毫不觉得拿"非归王化”搪塞外人有何不妥,但当时的总理衙门因长期办理对外交涉,对领土主权已有初步的认知。故在获悉“罗佛号事件"后,立即密函指示闽浙相关官员,要他们一定要牢牢守住台湾生番居住之地也是大清领土这条底线:

告以生番虽非法律能绳,其地究系中国地面,与该国领事等辩论,仍不可露出非中国版图之说,以致洋人生心。3

在总理衙门的政治话语体系里,台湾生番地区属于"中国地面”,是中国疆土无疑;同时,生番未归“王化”,尚在清廷法律的管辖之外。这两个事实是可以并存的,后者不构成对前者的否定。自1683年将台湾纳入清政府统治以来,清廷的理番政策始终基于传统天下观理念,依据王化程度的高低,将台湾全岛民众划分为民、番两级。番又分为"深居内山未服教化”的生番和"杂居平地遵法服役”的熟番;前者属于化外,后者须纳番饷;当朝廷的王化有了成效,生番便可向熟番转化。4

李仙得身为美国领事,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这套"编民一熟番一生番”分类治理的天下观秩序。他只能以近代主权理念来解读"未归王化”这种中式术语,然后将之错误地等同于“番地非中国领土,故中国对番人杀害美国船员不负责任"。最后,在清廷派员全程参与的情况下,"罗佛号事件”以李仙得与台湾土番缔约告终。s

让清廷没有想到的是,李仙得卸任美国驻厦门领事后,担任了日本外务省的顾问。他依据1867年处理“罗佛号事件"的经验,开始向日本政府推销“台湾番地无主论”。研究者认为,李仙得这样做至少有两重动机。首先是“源于李仙得对清政府的失望",对清廷在"罗佛号事件"中的处理不满意。其次是李仙得本有意趁清廷不懂国际法,对主权概念理解不到位,在台湾制造土番与地方政府的冲突,但当时的美国政府不支持他的这种冒险,"李仙得的台湾策略,常常成为美中之间的矛盾摩擦点,使驻华公使镂斐迪不胜其烦,一再对他提出批评,使他非常气愤。他转而将自己的理想寄托在日本身上……李仙得想利用日本来实现其野心,日本也利用了李仙得的知识和建议”。6

明治政府得到李仙得的智力支援后,既了解欧美近代主权理念,也深悉清廷传统天下观理念下的外交漏洞。于是就有了副岛种臣1873年率使团出使清帝国给总理衙门众大臣设圈套之事。:

副岛种臣来华时,清廷正忙于处理外国公使要求觐见同治皇帝一事。清廷破例允许副岛种臣与各国公使一同觐见同治皇帝,且特别礼遇他不必行跪拜

礼,也不必与各国公使们一同行五鞠躬礼,只行作揖礼即可。清廷如此安排有两个用意。一是结好日本,希望两国互相亲近以对抗欧美;二是借抬高日本使节的觐见地位,来变相降低欧美各国公使的地位。总理衙门众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副岛种臣此行是要为日本吞并琉球、侵占台湾套取政治口实。

为免引起清廷警觉,抵达中国之后,副岛本人绝口不提琉球与台湾之事,只低调派遣副使柳原前光前往总理衙门套取话语。柳原前光与总理衙门大臣毛昶熙、董恂等谈话时,也刻意先从无关紧要之事说起,然后以恍若不经意的方式,猝不及防提及1871年琉球民众被台湾土番所杀之事--这种谈话方式,显然是在复制李仙得当年与福建官员的谈话,只要总理衙门官员像当年的福建官员那样,以"非归王化"之类的术语来推卸政治责任,日本使团此行便算完成了任务。毛昶熙一开始的回应颇为得体,明确强调琉球与台湾“二岛俱我属土”,琉球民众被台湾土番所杀之事如何裁决纯属大清内政,日本无权过问。但当柳原质疑清廷为何只抚恤琉球人、不惩罚台湾土番时,缺乏警惕性的毛昶熙等人,不自觉地使用起了传统天下观术语来解释:

杀人者皆属生蕃,故且置之化外,未便穷治。日本之虾夷,美国之红蕃,皆不服王化,此亦万国之所时有。sup7/sup

如此,柳原前光就获得了他所想要的"置之化外,未便穷治”八字。至于毛昶熙后面那句"日本之虾夷,美国之红蕃,皆不服王化”,因明显是在拿日本北海道的虾夷人和美国的印第安人来举例说明"置之化外”不等于非本国领土,也不等于非本国子民,故日方档案干脆弃而不录。8

1873年7月,副岛种臣返回日本,侵台的准备工作随之紧锣密鼓开始部署。1874年2月6日,日本政府通过了《台湾蕃地处分要略》。该《要略》依据李仙得的指导,大力渲染副岛种臣使团通过诈术和断章取义得到的“置之化外,未便穷治”等字眼,将其当成证明台湾土番部落"为清国政府政权所不及之地""为无主之地"的核心依据。《要略》第一条便声称:•“台湾蕃地,为清国政府政权所不逮之地,其证据在于从来清国刊行之书籍,特别是去年前参.议副岛种臣使清之际,清朝官员之回答,可以判其为'无主之地'。”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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