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3年,日本岩仓使团自欧美归国。他们在海外见到了眼花缭乱的近代文明,意识到欲谋求日本的振兴,不但需要引进先进技术,还需要更新政府组织结构,还需要改变与世界相处的思维方式。这之后,日本派出了更多的海外考察团。
清廷在1873年也做出了"巨大的改变",那就是终于放弃了跪拜礼,允许各国驻华公使以鞠躬礼觐见同治皇帝。
空前绝后的失礼行为’
1872年10月15日是同治皇帝大婚的日子。
各国在京使节早已做好了受邀观礼的准备。岂料送来的并不是请柬。距离婚礼举行还有两天时,总理衙门派了两名官员,其中之一是刚刚出使法国道歉归来的崇厚,去拜访了各国驻华公使。拜访的目的,是请求他们切勿在皇帝大婚之日上街行走,请求各使馆约束本国在京之人当天必须待在家里。
公使们普遍不高兴。法国公使热福理在给本国外长的信函中说,在10月13日的那个傍晚,"我发现其他公使们很愤慨,甚至比我更为愤慨;他们曾相继接到同样的致意(即请求他们不要在婚礼那天外出),可是他们以很坏的态度对待这种致意,并且各自用自己的方法予以回答"。英国公使威妥玛、美国公使镂斐迪、俄国公使倭良嘎哩,也都没给来访者好脸色\有些人甚至大怒,
"当面予以教训”,只是骂完后也没什么办法,“但无如何,许而从之”2。毕竟,邀请与否是清廷的自由。「
清廷如此失礼,究其根源仍是在纠结“公使们见了皇帝如果不肯下跪怎么办”。近代外交讲究平等,各国驻华公使断然不会下跪;传统体制讲究宗主国的体面,外邦使节不跪上国皇帝,真是岂有此理。自乾隆五十八年(1793)马戛尔尼率使团来华后,这种纠结就一直存在,从未得到解决。
当然,在乾隆时代,问题是好办的。洋人们虽然抗拒跪拜,地方官员与主管藩属事务的礼部却自有"妙计"。比如他们可以毫不迟疑地按照朝贡体系的需要,去篡改使团的外交文书。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董事长佛兰西斯•培林曾派人送信给两广总督郭世勋,请他转呈乾隆,说马戛尔尼使团将要来华,目的是促进商业关系。若忠实于原意,信的开篇翻译成中文应该是:
最仁慈的英王陛下听说,贵国皇帝庆祝八十万寿的时候,本来准备着英国住广州的臣民推派代表前往北京奉申祝敬,但据说该代表等未能如期派出,陛下感到非常遗憾。为了对贵国皇帝树立友谊,为了.改进北京和伦敦两个王朝的友好交往,为了增进贵我双方臣民之间的商业关系,英王陛下特派遣自己的代表和参议官、贤明干练的马戛尔尼勋爵作为全权特使,代表英王本人谒见中国皇帝,深望通过他来奠定两者之间的永久和好。特使及其随员等将要马上起程。特使将携带英王陛下赠送贵国皇帝的一些礼物。这些物品体积过大,机器灵巧。从广州长途跋涉至北京,恐怕路上招致损伤,因此他将乘坐英王陛下特派的船只直接航至距离皇帝所在地最近的天津港口上岸。请求把这个情况转呈北京,恳祈皇帝下谕在特使及其随员人等到达天津或邻近口岸时予以适当的接待。3
显而易见,这是一封以彼此地位平等为基础书写的外交文件。但经清廷官员翻译后鼓捣出来的版本,却变成了下级对上级毕恭毕敬的呈文,许多关键语句被大幅篡改(有些甚至没有翻译)。于是,乾隆看到的奏议稿就变成了这样:
英吉利国总头目官管理贸易事百灵谨呈天朝大人,恭请钧安。我本国国王,管有牙兰也密屯、佛兰西、爱伦等三处地方,发船来广州、贸易。闻得天朝皇帝八旬大万寿,本国未曾着人进京叩祝万寿,我国王心中十分不安。我国王,称,恳想求天朝大皇帝施恩通好,凡有本国的人来广州与天朝的人贸易,均各
相好,但望生理愈大,饷货丰盈。今本国王命本国官员公举辅国大臣吗嘎尔尼差往天津,倘邀天朝大皇帝赏见此人,我国王即十分欢喜,包管英吉利国人与天朝国人永远相好。此人即日扬帆前往天津,带有进贡贵重物件,内有大件品物,路上难行,由水路到京不致损坏,并冀早日到京。另有差船护送同行。总求大人代我国王奏明天朝大皇帝施恩,准此船到天津或就近地方湾泊。我惟有虔叩天地,保佑天朝大人福寿绵长。4
"我国王心中十分不安”“恳想求""施恩”“赏见”"包管”这类语句字眼的增入,自是为天朝上国的"体面”增色不少。乾隆读了也是颇为高兴,自觉“成功"收获了英国国王的崇拜、敬仰与诚惶诚恐。
由马戛尔尼转递的英王乔治三世给乾隆的信函,同样被修改得面目全非。原信的开篇部分,若忠实于原文,其翻译应该是这样的:
英王陛下奉天承运,事事以仁慈为怀。践祚以后,除随时注意保障自己本土的和平和安全,促进自己臣民的幸福、智慧和道德而外,并在可能范围内设法促使全人类同受其惠。在这种崇高精神的指导下,英国的军事威力虽然远及世界各方,但在取得胜利之后,英王陛下对于战败的敌人也在最公平的条件下给以同享和平的幸福。除了在一切方面超越前代增进自己臣民的繁荣幸福外,陛下几次派遣本国最优秀学者组织远航旅行,作地理上的发现和探讨。sup5/sup
显而易见,这些文字的主旨是向乾隆介绍"日不落帝国"开拓殖民地的巨大成就。可是,经清廷官员粉饰修改之后,呈送给乾隆阅读的版本却变成了这样:
英吉利国王热沃尔日敬奏中国大皇帝万万岁。热沃尔日第三世蒙天主恩,英吉利国大红毛及佛部西依拜尔呢雅国海主,恭维大皇帝万万岁,应该坐殿万万年;本国知道中国地方甚大,管的百姓甚多,大皇帝心里长把天下的事情、各处的人民时时照管。不但中国地方,连外国地方都要保护他。他们又都心里悦服,内外安宁。各样学问各样技艺,大皇帝恩典,都照管他们,叫他们
尽心出力,又能长进生•发,交通精妙。本国早有心要差人来,皆因本境周围地方俱不平安,耽搁多时。如今把四面的仇敌都平服了,本境平安,造了多少大船,差了多少明白的人漂洋到各处。6
严格说起来,这已经不能算是"粉饰”和"修改",实在是一种重写。原信开篇是在以一种克制而自豪的笔调,向乾隆介绍大英帝国的伟业。重写后的版本,却完全变成英国国王在吹捧"中国大皇帝"。更要命的是,原信的末尾说,使团此次来华是希望两国建立一种平等的外交关系:"英国现在正与世界各国和平共处,因此英王陛下认为,现在适逢其时来谋求中英两大文明帝国之间的友好往来。"7经中国官员之手后的新版本,却变成了英国前来朝拜瞻仰大清:“如今闻得各处惟中国大皇帝管的地方一切风俗礼法比别处更高,至精至妙,实在是头一处,各处也都赞美心服的,故此越发想念着来向化输诚。"8如此这般颠倒文意,不免让人生出一种感慨:"要是世界上没有英文、法文、拉丁文、西班牙文、葡萄芽文等文字,或者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将这些文字记录的史料全部毁灭了,必定会有一批史学家根据清朝官方的记载考证出在18世纪末年英国向清朝'称臣纳贡’的事实,作为大清帝国的声威已经超越欧亚大陆和英吉利海峡的证据,同时也可证明英国必定已内外交困,国势衰弱,所以不得不远航万里来归顺输诚,以寻求清朝的庇护了。"9
在翻译上做手脚这一"妙计”,乾隆皇帝其实是知道的,甚至可以说受到了乾隆皇帝的鼓励。
为了忠实传达信息,马戛尔尼使团在组建时即致力于物色翻译人才。他们找到了两名中国出身的神父--周保罗与李雅各。二人不懂英语,只会拉丁语和意大利语。好在使团内有优秀的拉丁语人才,可以由使团先把文件从英文翻译成拉丁语和意大利语,再由神父翻译成中文。周保罗在使团抵达澳门后辞职而去,剩下的李雅各与略通中文的小斯当东(使团副使之子,时年12岁),虽不能拟出符合大清官场礼仪的文书,但将英方的真实意图用中文表达出来,大体还可以做到。乾隆最早见到的中文礼品清单,就是使团自己翻译出来的,因里面有"遣钦差来朝"等字句,乾隆读到后大为不满,下旨给军机大臣说:'“该国遣使人贡,安得谓之钦差!”这么写岂不是"以英吉利与天朝均敌”?
此后,在乾隆的严密关注下,清廷组织起一支由外国来华传教士构成的翻译团队,专门按照清廷的意志来"翻译”(或谓篡改)马戛尔尼使团送来的文书,并将乾隆给英王的救谕翻译为英文。1。因清廷对翻译内容实施严格管控和审查,翻译团队成员、法国传教士贺清泰(louisantoinedepoirot)只能在给马戛尔尼的信函中无奈说道: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在(乾隆给英王的)敕谕中塞进一些对英王陛下致敬的语句;因为皇帝对待我们欧洲的国王们就像对待他们属国的小王一样,而这些小王只不过是皇帝的奴才而已。sup11/sup
这种"妙计”一直持续到马戛尔尼使团觐见完乾隆离开中国。英方文献说马戛尔尼使团以英式单腿下跪的礼节谒见了中国皇帝;中方文献则记载使团正使"行礼如仪"。口23年后,英国再次派出阿美士德使团来华。使团的副使正是当年随马戛尔尼使团来华的小斯当东。清廷负责接洽的官员向小斯当东询问马戛尔尼使团当年觐见乾隆皇帝时使用何种礼仪,小斯当东回答说"所有礼节虽经目睹,实系年幼不记得",又说马戛尔尼回国后告诉英国国王"系依照本国(英国)礼节行礼"。报告送到嘉庆皇帝面前,这位比父亲乾隆更重视“天朝上国”体面的皇帝,愤怒于使团只肯“脱帽三次,鞠躬九次",在报告上写下了"所言甚属欺诳""支吾可恶"的朱批,然后将使团赶出了中国。"
可是,在1872年,即将大婚的同治皇帝已没有办法复制乾隆皇帝的“妙计”,也没有办法再现嘉庆皇帝的强硬。他的父亲咸丰皇帝在“庚申之变"里被英法联军赶出紫禁城,仓皇逃亡热河并最终死在了那里。清帝国早已没有以武力驱逐英国驻华使团的实力。更何况《天津条约》里,已有中英两国地位平等的明文规定。加上"最惠国待遇"的存在,该规定意味着所有与清廷建交的欧美国家,都已通过条约的形式获得了以近代平等礼仪觐见清帝国皇帝的权利。
清廷唯一能做的只剩拖延。所以咸丰宁愿死在承德也不肯回京、,决不给各国驻华公使觐见的机会j所以,咸丰死后,清廷又以同治皇帝年幼、太后乃妇道人家为由,长期将各国公使拒之于紫禁城外。到了1872年,同治皇帝大婚,
清廷干脆做出了空前绝后的失礼之事,不但不邀请各国公使,还要求他们不要在婚礼当天出门。清廷担心的,是各国公使在婚礼上不跪拜同治皇帝,仅行鞠躬礼,会让参加婚礼的群臣惊愕莫名,严重冲击皇帝在本国臣民前的体面。为了保住这种旧式的、面向被统治者的小体面,清廷宁愿干出空前绝后的失礼之事,宁愿放弃新式的、面向国际社会的大体面。
恭亲王战战兢兢做汇报
但事情终于还是来到了拖无可拖的那一天。
1873年2月23日,年满18岁的同治帝正式宣布亲政。次日,英、法、俄、美、德五国公使,集体向总理衙门递交照会,要求觐见同治皇帝以表祝贺。所有的托辞都已失效,以恭亲王奕诉为首的总理衙门大臣,只好联名给各国公使回函,说将会前往使馆与五国公使面商此事。
第一次谈判是在3月11日。英国公使威妥玛代表各国提了两点意见:一、使臣带着国书来到他国"系两国和睦之证",他国最高执政者不予接见“系和睦不极之据”。二、《天津条约》已经写得很明白,各国公使觐见不可再迫行三跪九叩之礼。现在各国公使要求清廷依照《万国公法》兑现《天津条约》里的承诺。双方没能谈妥,又在3月14日举行了第二次谈判,也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难有共识。3月21日,五国公使联合给总理衙门送来一份《各国节略》,内中有“中华若仍以使臣必须下跪,则再为唔谈,似未免徒费日时矣"这样的句子。这些话,显示五国公使已经失去了耐心。
4月14日,恭亲王奕诉将总理衙门与五国公使谈判的情况,以密折的形式向同治皇帝做了一次集中汇报。这份意味深长的汇报,将奕近这位大清改革掌舵人困于两难、战战兢兢、欲引导同治皇帝做出务实决策的微妙心态,全部表露无遗。
笔者试将该汇报无删减拆分为几个部分,逐一略作解读,以管窥奕诉的难处与隐秘用心。,
第一部分:
查觐见之事,载在咸丰八年所定条约。即觐见二字而论,自系尊崇中国之意。从前各国使臣时尝论及。臣等因中外礼节不同,难于定议。各国使臣每谓该国向无拜跪。考之各家记载,亦谓其国不习此仪。凡臣下见君,以免冠俯首立地而叩为敬。即臣衙门奏派志刚、孙家毂,出使各国,暨臣崇厚出使法国,亦均立而见之。"
此乃汇报开篇。奕诉先提醒同治皇帝,说各国公使要求觐见有条约依据,是先帝在咸丰八年定下来的。然后又安抚他说,“觐见"二字已含有尊崇我大清的意思,各国使臣也认同这种尊崇。继而又替各国公使解释,说他们一再强调自己的国家不存在跪拜之礼,不是虚言,总理衙门派了志刚等人去欧美考察,可以证明确实如此。
第二部分:
同治六年预筹修约,臣等将此事函商各督抚将军大臣,拟令酌中定礼。嗣据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条复,以敌国使臣,不必强以所难。英约中载明碍于国体之礼,是不可行。其不肯拜跪,已有成议。并谓酌中定制,于义无取等语。此时各疆吏有谓皇上尚未亲政,可以正言阻拒者。臣等因此论仍系不许之许,从未据以驳辩。惟以应候圣裁,应先议礼为说。
这段是回顾往事,向同治皇帝介绍1867—1868年,总理衙门与18位地方督抚将军就"外国使臣觐见礼仪”一事展开的讨论。其中,曾国藩、李鸿章与左宗棠三人的意见是:一、那是敌国使臣,与藩属国不同,不必强人所难;二、条约里已有规定,各国使臣不能跪拜已是定论;三、可以在大清的三跪九叩和洋人的免冠鞠躬之间,寻一个中间方案。当时也有其他反对的声音,奕诉特意将曾、李、左三人的意见挑出来说,实隐约可见他本人的立场。
回顾1867年总理衙门下发给督抚将军们的讨论大纲,其实也可以知道,早在那个时候,奕诉的立场就已偏向于放弃三跪九叩,然后在中外礼仪间取一个中间方案。当年的讨论大纲里有这样一段话:"今夷并未自进于中国,而必以中国之礼绳之,其势有所不能。若权其适中者而用之,未卜彼之能否听从,而
本衙门亦不敢主持独创此议。第不许入觐,我实无辞。究应如何?惟希公同商酌。”16大意是:那些夷人并没有被中国同化,要用中国的礼仪来约束他们,形势上做不到。若在中外礼仪之间取一个“适中"的方案,既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同意,本衙门也不敢独自做出这种主张。至于不许外国使臣觐见,我们也已经找不到理由了。究竟该怎们办,请众人一起商议。
奕诉既然早在1867年就已愿意接受某种各退一步的中间方案,如今借着回顾往事介绍曾国藩、李鸿章与左宗棠当年的意见,自然是想小心谨慎地将这种方案传递给年轻的同治皇帝。
第三部分:
此次联衔照会,词意俱属恭顺。虽未便遽加拒绝,阻其恭敬之忱,亦不得不迎机以导,仍就礼节与之熟商力争。彼谓条约中有碍于国体之礼,为不可行。则告以碍于中国国体,亦不可行。彼谓条约允以优待;则告以中国相待,能优于礼之中,不能优于礼之外。彼谓唯跪拜之礼,有碍国体者不能行,此外均可商酌;则告以唯跪拜之礼,最关中国国体,首先议定,此外始可从容拟议。加以譬晓百端,反复辩诘,几于舌敝唇焦。辩论既久,各使臣谓我等五人,非敢固执,惟本国向无此礼,如一经拜跪,即不得为本国之人。其词颇为迫切。
这是奕诉向同治皇帝报告本次谈判的具体过程。奕诉深知这位年轻的侄子对洋人素无好感。1870年,天津教案爆发时,同治皇帝便对帝师李鸿藻说过:越将就,洋人就越出乱子,"若得僧格林沁三数人把截海口,不难尽歼此辈”"。这种"词气甚壮"(翁同稣语),“庚申之变”前的咸丰与奕诉也曾有过。只是经过“庚申之变”后,奕诉不会再说这类豪言壮语。可是久为人臣,他也深知要用怎样的话术,才能让这位年轻侄子对自己的谈判工作感到满意。
所以,奕诉在汇报中细致描述了谈判经过。这些谈判经过替换为白话后,大致是这样的:,-
五国公使:条约里写明了,不可以施行有碍我们的国体的跪拜礼。
总理衙门:非跪拜礼有碍大清国体,也不可以施行。
五国公使:条约中已经写明,礼仪方面要对我等实施优待。
总理衙门:是有写优待,但得是在中国之礼的范围内优待,不能优待到范围之外。
五国公使:只有跪拜之礼,有碍国体不能施行,其他都好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