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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867年:改革先驱发挥人生余热(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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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生平,一钱不值”2。,几乎没能攒下什么资产。耗费心血写就的《瀛寰志略》,也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无法得到再版的机会。1858年,徐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回首往事,无奈地写道:"弟在闽藩任内,偶著《瀛寰志略》一书,甫经付梓,即腾诽议。…

相比之下,魏源与《海国图志》的命运就要平坦多了。

虽不免也有人拿着“夷夏之防”之类的大帽子批判魏源,但《海国图志》整体上是能获得清帝国主流知识群体认同的。这种认同,主要缘于《海国图志》在文化制度层面对“夷狄”采取了坚定的蔑视和批判立场。

比如李慈铭同时读过《瀛寰志略》与《海国图志》。他对前者的评价是:作者太过“轻信夷书",动不动就用“雄武贤明"这样的词来形容华盛顿这些“泰西诸夷酋”,且作者身为封疆大吏却写出这种书来,若被外国人看到,实在有伤国体。对徐继畲的遭遇,李慈铭拍手叫好,以"宜哉"两字做结:

阅徐松龛太仆继畲《瀛寰志略》……其用心可谓勤,文笔亦简净。但轻信夷书,动辄铺张扬厉。泰西诸夷酋,皆加以雄武贤明之目。佛英两国,后先令辟,辉耀简编,几如圣贤之君六七作。又如日共主、日周京、日宸居、日王气、日太平、日京师。且动以三代亳岐洛邑为比。于华盛顿,赞其以三尺剑取国而不私所有,直为寰宇第一流人。于英吉利,尤称其雄富强大,谓其版宇直接前后藏。似一意为泰西声势者,轻重失伦,尤伤国体。况以封疆重臣著书宣示,为域外观,何不检至是耶?其褫职也以疆事,而或言此书实先入罪案,谓其夸张外夷。宜哉!i?;

对于《海国图志》,李慈铭的评价却是“奇书"。他不但赞誉魏源能主动

撰文“以抉天主教之妄",,还惋惜慨叹《海国图志》出版后,朝廷的政策没有相应跟进23。

李慈铭的这种褒贬,在咸丰时代的知识界颇具代表性。同治光绪时代“开眼看世界”的先驱人物王韬,在回顾咸丰时代时有过这样一段总结:“时在咸丰初元,国家方讳言洋务,若于官场言及之,必以为其人非丧心病狂必不至是"24。咸丰皇帝不喜欢洋务,满脑子都是"以夏制夷",要跟洋人决一死战。所以那个时代的知识界和官场,鲜少有人愿意公开谈论洋务;谁说洋务,谁就会被视为脑子有病,谁的仕途命运就不可能好。

处在这样一种时代风气之中,徐继畲对自己的丢官归隐,反生出了一种异样的自我安慰:

方今时事艰难,中外皆无从措手,幸以微罪归田,未必非塞翁之福。25

隐居乡里的徐继畲,常年窝在教馆里不出门,朋友来访不回拜,旧同事来信不回复,朝廷的邸报也懒得借阅2\这种主动与世隔绝,既是为了避祸,也与心寒有关。可是,心虽已寒,血却仍热,在写给昔日好友福建按察使的保慎斋的一封书信中,徐继畲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乃以获咎之故,转得置身事外,偃息林泉,局外之人多以塞翁失马相庆。弟每闻此言,寸心如割。伏念气力衰残,不任金革……惟此热血未寒,寸心不死,心中有欲吐之数言,关系安危大计……欲效一喙之忠,竟无上达之路……(写至此,不觉失声大恸。)午夜思之,往往椎心泣血。邸报从不敢借看,一看即展转终夜,目不交睫……故惟以批改课文、学吟诗句为消遣之具……而不知其心头眼底,有"死不暝目"四字念念不能忘也。因阁下尽瘁岩疆,得尽臣子之分,又系知我之人,触动满怀心事,故不禁挥泪一吐……闽中故人如有问弟者,祈亦以此信示之,俾知垂死孤臣,所恨不在饥寒也。sup27/sup

可见,以“塞翁失马"作自我安慰,不过是一种给旁人看、迎合旁人的姿态。不愿借阅邸报,也只是不想勾起内心对时局的焦虑。隐居中的徐继畲失去了

谏言渠道,空有一腔超越时代的见识,心境中全是"死不瞑目”四字。

开眼看世界不够,得正眼看世界

好在,时代终于有了一些变化。

1861年,因洋人不肯跪拜而誓死不肯接见外国公使的咸丰皇帝,终于死在了承德避暑山庄。与之一同死亡的,还有他那“以夏制夷"与洋人决战的政治理想。恭亲王奕诉与总理衙门启动了改革,徐继畲也重新进入朝廷的视野。1865年,徐奉旨抱病入京,成了“总理衙门行走”。

此刻的徐已是年逾七旬的老翁。奕诉看中的,已非他的具体办事能力,而是希望通过起用他来向外界传递一种改革信号。当然,除了给朝廷充当改革风向标,徐也可以为核心决策层提供知识与智力方面的支持--曾几何时,《瀛寰志略》让徐继畲成了清帝国知识界人人唾弃的臭狗屎;如今,总理衙门不但要重新起用他,还决定重印《瀛寰志略》,将之定为京师同文馆的教科书之-

为了让徐继畲的见识在改革中发挥更大作用,1867年2月,在奕诉的支持下,朝廷又任命徐继畲为"总管同文馆事务大臣"。与该任命相配套,奕诉刚刚发起了一项改革,要在同文馆内增设天文、算学二馆,招收科举正途出身者入馆学习。奕诉很希望由徐继畲来主持此事。毕竟,徐正是一位科举正途出身做到封疆大吏,同时又热衷西学和洋务之人。

总理衙门的推荐让《瀛寰志略》的影响力略有扩张。在1858年责备徐继畲“长英国志气,灭中国威风”的曾国藩,于1867年重新读起《瀛寰志略》。据曾国藩的日记,从该年旧历十月起,他花了很多时间在这本书上:初六“阅《瀛寰志略》十六叶“,初七“阅《瀛寰志略》三十六叶”,初八“阅《瀛寰志略》廿叶“,初九“阅《瀛寰志略》十四叶",初十“阅《瀛寰志略》十九叶",十一日“阅《瀛寰志略》十六叶",十二日“阅《瀛寰志略》十三叶”,十三日“阅《瀛寰志略》,'sup28/sup……曾国藩的这场阅读持续了数月之久,是真当成知识在吸胆足马观花随便一翻。

时代变了,曾厂,由变了。

但徐继畲在京师同文馆的改革几乎没有进展。他试图贯彻恭亲王的期望,将同文馆从一所单纯学习英、法、俄三国语言的翻译人才培训学校,转型为一所可以传授国际法、世界地理和西方天文历史知识的综合性高等教育机构2,可惜的是,这种期望在招生阶段就碰了壁,引来以大学士倭仁为首的朝野舆论的集体攻击。结果是,恭亲王在朝堂上赢了与倭仁的论战,清帝国知识界的主流舆论却与倭仁站在了一起。京师同文馆始终无法招到合格的学生3。。

唯一的"幸运”,是徐继畲这一次并没有被深度卷入舆论旋涡。年过七旬、老而多病的他,只昼在发挥人生的余热,充当改革的风向标,已非改革的启动者。所以,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他已失去了批判的价值。那位对《瀛寰志略》极为不满的李慈铭,因同文馆改革而在日记里痛骂总理衙门,说他们是在"以中华之儒臣而为丑夷之学子”,提到老迈的徐继畲时却已不屑展开,仅云"至于继畲,盖不足责尔"osup31/sup

从昔日《瀛寰志略》刚刚出版“即腾非议",到如今主持京师同文馆却“不足责尔”,中间隔着二十余年的时光。这漫长的时光,已将“热血未寒,寸心不死"的徐继畲,蹉鸵成了批判者眼中不值得批判的无用之人。无力于时局的他也只能“日唏嘘,不自得”sup32/supo1869年,眼见同文馆仍难有起色,徐继畲终于决定放弃,以年老多病为由辞职返乡。四年后,徐悄然去世,享年七十八岁q

耐人寻味的是,徐继畲留下的那本《瀛寰志略》,虽然国内反响以负面居多,引起的国际关注却相当正面。日本在1859年和1861年两次翻刻该书;如本文开篇所述,该书还直接促成了美国总统安德鲁■约翰逊在1867年决定赠给徐继畲一幅华盛顿画像。

魏源的《海国图志》引发的国际观感,则是另一重景象。1895年,以慕维廉为首的二十名来华传教士,联名写了一封抗议信给总理衙门,请其转交给光绪皇帝。信中称,现在民间的教民冲突如此之多,与“新刻之《经世文续编》及《海国图志》等书”有很密切的关系,书中有许多污蔑、诋毁之语,比如说传教士用人的眼睛炼银之类,读书人信以为真,再编成"俚词,“在底层民众当中流行,许多人"误怀义忿",生出种种缺乏事实依据的愤怒。他们希望光绪皇帝下旨将《海国图志》等书中的不实文章“铲除禁止"。总理衙门拒绝响应

这种要求,他们的回复说:《海国图志》不难查禁,但消灭谣言的最佳办法是"自修”,若自己“无可议”,又何须担心外界诽谤。33

点出这种区别,当然不是要苛责《海国图志》。魏源与他的著作自有其不朽的历史价值。只不过,同为"开眼看世界”,《海国图志》确实有许多不如《瀛寰志略》的地方,后者对文明的体察与叙述更为客观也更为理性,不但在努力"开眼看世界",也在努力“正眼看世界”。

遗憾的是,时代愿意"开眼”,却未必愿意"正眼”。徐继畲带给清帝国知识界一个全新的世界--被视为海外蛮夷的最尔小邦,已是地球上大部分陆地与海洋的主人;号称中央帝国的大清却只统治着亚洲大陆的一小半,这亚洲又只是世界四大洲(当时的划分)之一而已。新知识、新世界,很自然地带来了新问题:

在这个星球之上,中国的真实地位究竟在哪里?中国如何适应它在西方地图上发现的那些国家构成的国际新秩序?为什么中国这样拥有古代真理的大国,在有效的体制和军事力量上,却落在西方小国的后面?sup34/sup

每一个问题,都深深地触及清帝国知识界根深蒂固的自信心,引发他们心理上的抵制与排斥。不愿回答,也不愿解决问题时,最好的办法便是解决掉那个提出问题的人。时代不喜欢徐继畲打开的那个世界,不愿承认那个世界是真的,所以时代主动将徐继畲和他的《瀛寰志略》淘汰出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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