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里昂,斌椿拒绝参加法军举行的盛大活动,原因是在清帝国的体制
中,士兵与军官的地位远低于文人与士大夫,他绝不愿穿着大清的官服和顶戴去参加法国军人为他举办的欢迎仪式。在巴黎,他也不愿参加市政府和社会名流为他举办的官方招待会,更希望待在歌剧院里。为了回避各种带有官方色彩的社交,斌椿要求负责安排行程的包腊尽可能多地安排看戏、听歌剧与外出观光。实在躲不过去,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躲在旅馆里闭门谢客,同时又拒绝去看医生。17
到了伦敦后,情况仍是如此。斌椿先是宣布生病,逃避了伦敦政界为他隆重举办的晚宴,却在儿子的陪伴下去看了戏剧。然后又以生病为由拒绝前去医学院观摩“西方医学"的先进外科手术,却在傍晚去了剧院看演出。总之,“一到白天他的健康就不稳定,不能指望他参加任何活动。但只要太阳一落山,他便活力再现;而当夜幕降临时,他就身体康健,.可以去享受各种表演带来的快乐了"18。
好在,经赫德与包腊的努力安排,斌椿一行在英国仍然参观了一些近代文明的标志性事物。比如访问议会、外交部,参观牛津大学、邮政总局、公共图书馆、煤矿(甚至下了煤窑)等,而且还谒见了维多利亚女王。除此之外,赫德与包腊希望斌椿参观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立法院、聋哑学校、盲人学校、棉纱厂、橡胶厂……他们想让斌椿尽可能多地接触英国工业革命以来的种种经济、文化和制度建设上的成果。斌椿则对此感到极为厌烦。终于,当赫德希望斌椿继续旅程前往南北美洲时,老大人终于受不了了,他坚决表示拒绝,要求回国。
在清帝国海关总税务司工作过的美国人马士(hoseaballoumorse)后来成了一名历史学家。在《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一书中,他如此总结斌椿的欧洲之行:
他从一开始便感到苦闷,并切盼能辞去他的任务而回到北京去。他的旅程缩短了。他被准许于八月十九日由马赛启航,以脱离他精神上由于蒸汽和电气所造成的惊心动魄,和到处看到的失礼在他的道德观念上造成的烦恼。他并未使我们对于中国文明得到良好的印象,他对于西方也没有欣赏的事物可以报告。他的使命是一种失败。sup19/sup
斌椿的苦闷与失败•,源于他自旅程开始之日便抱有成见,只愿谨守清帝国的主流教条,有选择性地“开眼看世界"。来一场遍览异域种种新奇事物的单纯旅行,老大人是很乐意的,城市街衢、风景园林与器械发明,都被他开心地详细写入游记与诗歌当中。老大人不愿碰触的,是那些与政治文化有关的活动,比如与英国维多利亚女王、英国首相、英国王子、瑞典国王、普鲁士王后、比利时国王与王妃,还有巴黎、伦敦等地政治名流之间的交往。这些活动很重要,但他在游记与诗歌中写得非常简略,几乎见不到实质性内容。
这种取舍,既是在执行总理衙门的意志,也是为了自保。按总理衙门的规定,斌椿的游记须作为工作记录上交。言多必失,对外事活动的记载越简略,遭人指摘的可能就越小。斌椿活到60多岁,很明白这个道理。
仍不免被骂作"甘为鬼奴”
除了"有选择性地弁眼看世界"之外,斌椿还有一种特殊能力,那就是他可以将在欧洲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来一番本土化处理。比如见到显微镜,他不关心此物能作何用途,却想到了《庄子》的寓言2。;见到自行车,他也不问制造原理,却大谈特谈这个东西有"木牛流马之遗意"sup21/sup;在歌剧院听到英国女演员唱歌,他也要说成“疑董双成下蕊珠宫而来伦敦”22。
这种本土化处理的极致,是他对英国王室招待舞会的描述。老大人留下了两首诗之
玉阶仙仗列千官,夜半金炉添兽炭,
满砌名花七宝栏;
琼楼高处不胜寒。
长裾窄袖羽衣轻,曲奏霓裳同按拍,
宝串围胸照眼明;鸾歌凤舞到蓬瀛。
如果不看标题《四月二十三日英国君主请赴宴舞宫饮宴》,估计没人能猜出这两首诗是在描述白金汉宫的舞会。
诗作虽是小事,背后潜藏的却是一种"你们这些东西我们早就有了"的畸形文化心态。这种心态不断发酵,在斌椿老大人身上催生出了一种爆棚的自我陶醉感。比如,他屡屡以"萧萧易水一去不返"来赞颂自己的"壮举”。其实,有赫德等人全程安排,既保证将他们例回带出去,也保证将他们回囹带回来,哪里需要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斌椿还写诗说自己是"愧乏眉山麟凤表,敢云蛮貉动文章"”簪花亲劳杜兰香,下笔倾倒诸侯王"sup24/sup—我虽然长得不帅,但我的文采足以让蛮夷们折服;我在欧洲行走,不但有仙女给我簪花,王侯们也为我的才华倾倒。这种自我陶醉,最后发展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回国途经埃及(斌椿称埃及人为"爱人”)时,正值当地瘟疫暴发,海关实施了隔离政策,不许他们下火车停留。老大人自觉是医道圣手,跃跃欲试而不得,只好作诗一首25:
爱人行政抱痼廉,补救心诚疾自安;我是人间医国手,囊中救世有灵丹。
遗憾的是,清帝国也没有地方供这位“人间医国手”发挥余热。
尽管斌椿已在很努力地"有选择性地开眼看世界”,也在很努力地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做本土化处理,还在诗作中公然将欧洲人称作“蛮貉",但当他的游记流传至帝师翁同稣手中时,还是引起了这位大人物的愤怒。翁在日记中痛骂斌椿,说他游历西洋各国,不但"盛称彼中繁华奇巧”,还将夷酋称作"君王”,将夷官称作"某公某侯某大臣",实在是岂有此理。这位帝师给斌椿的定性是:
盖甘为鬼奴者耳。26
斌椿如果有机会看到翁同稣的日记,定会觉得万分委屈。他那么努力地回避接触欧洲政教,那么努力地只将目光放在应该放的地方,怎么就成了甘心给
洋人做"鬼奴”的浑蛋?.
与斌椿同行、受其管束的三名同文馆学生,也被"鬼奴”之类的大帽子牢牢束缚着。时年19岁的张德彝便是其中典型。张是京师同文馆培养出的第一批译员,随斌椿考察团出访归来后留在总理衙门工作,后来一度担任过光绪皇帝的英文教师。和斌椿一样,他也写有考察日记。从张的日记可以看到,他对欧洲的都市印象极佳,曾称赞英国伦敦"道路平坦,园林茂盛,街巷整齐,市镇繁盛”如;称赞德国柏林“一路楼房之闵丽,道路之平坦,俨若法京巴黎”28;称赞法国巴黎"楼阁华美,人物繁盛,轮车铁道,玉石琼莹……较他国都邑,又胜一筹”勿。他还注意到了这些城市有完善的公共设施,对公园、排水系统、公共厕所等赞不绝口。
对欧洲的科技,张德彝同样充满好奇。他在游记里记述最多的事物便是科技产品,包括电梯、火车、地铁、轮船、自行车、“铁裁缝"(脚踏式缝纫机)、“制火宝机”(灭火器)、收割机、升降机等。沿用至今的"自行车"一词正是张德彝创造的。他还记载了避孕套,只是碍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他表示无法接受这种东西一一通常认为,欧洲人使用的避孕套是16世纪意大利解剖学家法洛皮奥(gabrielefallopius)发明的,在1870年前后已经可以批量生产,售价很低廉。张德彝游览欧洲期间,正值避孕套普及之时。3。
张德彝也是第一个记录欧洲近代政体如何运作的中国人。在英国议事厅,他见识了议会民主议事的情形*。去英国法庭旁听,他又被其判决体制折服,认为英国的法庭与清廷的刑讯体制大相径庭32。参观英国监狱时,他发现狱中不但有饱暖,还给犯人提供“获利”的机会,有花园供犯人晚间散步,这些人道做法让他颇受震撼"。他对法国的议会制度也有一些了解,记录下了民主推举议员的流程。他也观察了德国的君主立宪政体。了解异域政体的运作机制,似乎是张德彝的一种兴趣。34
与斌椿不同,张德彝太年轻了。年轻让他缺乏那种以迎合现实需要的态度去处理所见所闻的能力。所以,他无力以一种骄傲的笔法对旅程中的所见所闻做本土化处理。他只能在考察过程中一面赞叹欧洲的繁华,一面感叹自身的卑微。这卑微不仅源于清帝国的落后与衰朽,也源于他自己的出身——在清帝国'
朝野士绅的眼中,同文馆学子本就与"鬼奴”相去不远。即便日后成了光绪皇
帝的英文教师,张德彝也没能消除掉这种卑微感。在人生的末年,他曾告诫子孙万不可效仿自己:
国家以读书能文为正途……余不学无术,未入正途,愧与正途为伍。而正途亦间藐与为伍。人之子孙,或聪明,或愚鲁,必以读书为务。兆
同文馆是个开眼看世界的所在,西学是开眼看世界的核心内容。可是,在同文馆出身的张德彝眼里:学外语与念西学是下贱之事,自己也算不得真正的读书人。曾开眼看世界的他希望后代不要再接触这些东西,不要再被人骂作"鬼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