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比战难。严复说这是宋代以来中国人的一个最大教训。中日冲突还是发生了,然而如同两次鸦片战争一样,甲午战争并没有演化为全面战争,清帝国在不太失面子的前提下“止损”,与日本签署了”讲和条约"。‘
这场战争带给中国巨大的伤害,精神上的伤害长期一直都没有完全消解。
至于属国、土地、赔款更是让中国人痛心疾首,革命由此发生,主要就因为不
能接受这样的失败。
战争打断了中国现代化的进程,但战争也让中国人开始惊醒,开始反思已经走过的路,中国历史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所谓"三千年未有之巨变",所谓“历史三峡”,都只能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
中日甲午战争之前,中国精英很少有人认为中国需要根本改变,他们中的大部分认为中国需要向西方学习,但这些学习只限于坚船利炮、声光电化,至于体制、社会、伦理,中国不仅不必学,而且必须谨防这些东西影响中国。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当时中国政治精英、知识精英的普遍意识。
甲午战争后,中国人的观感很不一样了,孙中山、严复、康有为、梁启超这一大批激进主义者不必说了,即便统治阶层内部,也逐渐承认西方文化知识‘的有用性。本书第三十五章描写的朝野各界对甲午战争的反思很值得细读,光绪帝、恭亲王、李鸿章似乎都有幡然醒悟的感觉,这也为中国翻开新的历史篇章提供了契机。
我认为,《马关条约》给中国带来的最大影响,并不是割地、赔款,而是允许日本臣民在中国通商口岸自由办厂。这个规定一举打破中国长期以来的经济管制,中国经济通过各个通商口岸与世界经济连为一体。既然外国人可以在通商口岸办厂,那么中国的先富阶级自然可以褪掉红顶商人、买办商人的掩饰,直截了当变为中国的资产阶级。所谓"历史之巨变",其实就是社会重构、阶级重组,一个全新的阶级出现,“士农工商”的四民社会被打破了,中国终于进入近代资本主义发展轨道。此后十几年,政治上的变革、倒退,其实就是资本主义发生初期资产阶级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博弈,分权运动、权利运动,中国资产阶级按照自己的逻辑向前推进,新政、预备立宪、咨议局1、资政院、责任内阁制等,都应该在这个历史脉络中进行理解。
彳艮多年来,研究者基于时人的批评,大致都强调晚清最后十年的政治变革如儿戏。我个人不认同这样的分析。国家体制变革是根本性变革,清帝国在之前漫长的时间里确实耽搁了、延误了,但我们不能据此以为1906年开始的预备立宪不可信,是拿国家前途开玩笑。如果我们回到历史现场,•必须承认1904年的日俄战争,当时的外交困境迫使清政府安排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如果没有吴槌临门一脚,也不会让慈禧太后、满洲贵族看到宪政的力量。只是历史的吊
诡在这关键时刻,光绪帝、慈禧太后相继辞世,中国步入"后威权体制",摄政王、隆裕太后、宣统帝"三人组”应该是清帝国200多年历史上最弱的班底。而中国资产阶级正在迅速成长,体制化的诺议局、资政院,以及那些非体制化的国会请愿同志会、各省造议局联合会等,其活动力、影响力,远胜于清帝国的既成架构,清廷统治集团的决策逐渐变为被动反应,无法引领政治进程。终于,武昌首义,掀翻了清帝国270年的统治。
清帝国因改革而隐入历史,对于满洲贵族来说,固然有亡国之痛。但是正如顾炎武早就揭示的那样,有亡国有亡天下,一家一姓之消失固然可惜,但对大中国而言,清帝国没有了,中国还在。何况,晚清50年改革也为中国积攒了一些家底,留下了一些制度性思考。
至于民国是不是不如大清,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是为序。
马勇
2023年1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