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再吃我的饼干了!”
“海伦,我没有……”
“只有你会吃一半,然后把它放回盒子里!”
杰克与一个全是白人酷小孩的团体有些肤浅的联系,学校里的人都称他们为波莫男孩(pomoboys)。实际上,海伦和他们中的一个约会过,那是一个容易受人影响的有抱负的作家,后来在35岁的时候卷入了一场巨大的抄袭丑闻。他把海伦甩了,换了一个拉斐尔前派笔下的那种柔弱而独立的女孩,这让海伦陷入了羞耻的旋涡,认为自己不够白,不够瘦。无论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她多年来逐渐增加的对男人的不信任,或者仅仅是因为他们活该,海伦对这些男孩深恶痛绝。他们会坐在校园餐厅里,抽着威豪香烟,谈论托马斯·品钦(thomaspynchon)或克里斯·马克(chrismarker),海伦在扭伤了腿之后拄着木拐杖一瘸一拐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对他们大喊“自以为是的混蛋”。那根拐杖给了她一种邪恶而庄严的气质。当他们看到她蹒跚着走向他们时,他们像鸽子一样四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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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海伦来到我们家。我们好多天没见到她了,因为她和她的朋友希瑟去了个狂欢节。海伦跌坐在扶手椅上。她焦躁不安,脸上粘着头发。傍晚时分,在灰蒙蒙的夜色中,埃琳和我坐在花朵印花的棕色沙发上,拎着塑料把手喝便宜的龙舌兰酒。当时是2月,外面阴风呼号。看到海伦如此沮丧地坐在椅子上,我怀念起在伦敦的日子,那时我和室友用剃须膏给彼此按摩脚。当室友索尼娅发现我从没有用过振动器,她在我面前晃动着她的豪华兔子,要求我冲回自己的房间去试一试:“然后把它给卡拉,但记得先洗一下。”她们如此温暖和无忧无虑。她们是如此爱自己的身体。
“让我们把上衣脱了吧。”我说。
“为什么?”埃琳怀疑地问道。
“为什么不呢?”我强颜欢笑地说。我喝下一大口龙舌兰酒,甩掉了我的上衣。埃琳不情愿地解开了上衣的扣子,而令我吃惊的是,海伦沉默地脱掉了她的高领衫。在我脱下上衣的那一刻,我感到局促不安。我的皮肤皱出了鸡皮疙瘩,我可以感觉到每一个鸡皮疙瘩挨着沙发的织布。我们坐在2月的幽暗中,缩在文胸里,沉默不语。海伦是如此紧张,她都没有注意到在脱黑色高领衫的时候脸上的眼镜被挤歪了。
“腹肌不错啊,凯茜,”埃琳终于开口,“你在锻炼吗?”
海伦动了动。她换了换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调整了眼镜。当她告诉我们她感到害怕时,我开始心跳加速。她幻听。她身处一个永不停止的噩梦。那些声音告诉她,她令人厌恶,不应该活着。然后,她看了看自己,就好像她第一次意识到她没穿上衣。她说:“我很胖。”
“海伦,”我们异口同声地说,“你很瘦。”
“我很胖。”她不停地重复。然后瞪了我一眼。我很熟悉这个眼神。
“你骗我。”
“什么意思?”
“你让我脱光,好嘲笑我肥胖的身体。你骗我。”
“凯茜喝醉了,”埃琳平静地说道,“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没醉!”我醉醺醺地说,“你很美!你怎么意识不到这一点!我想要你知道这点!你的身体很美!你的身体很性感!我只希望你能爱你自己!”
海伦冲向我,开始打我,我用胳膊挡住脸。她大喊着说我是个怪物。当埃琳把她从我身上拉开的时候,海伦开始用尽力气对埃琳又打又踢。我记得客厅里很黑,海伦和埃琳就是两团扭打在一起的阴影。最后,埃琳在海伦身下扭打时抱住了她。海伦在她暴力发作时力大无比,但埃琳更强壮。埃琳抱了她很久,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她们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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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那年,我开始认真对待诗歌,对艺术失去了兴趣。在上了雅典娜的课之后,我对自己的艺术才华产生了怀疑。埃琳和海伦比我优秀太多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最近喝酒的时候,也许是为了看埃琳的反应,我告诉她,我停止艺术创作是因为她和海伦。
“让我承认这点依然很难,”我说,“但事实上我很嫉妒。你太棒了,而我不够好。我总是在和你们比较。而现在,我很感谢我的嫉妒,否则我不可能发现诗歌。”
埃琳怀疑地看着我:“你也很好啊?”
“虽然我觉得明美也更喜欢你的诗。”我想了一会儿说,那是我们之前的诗歌教授。
“那不是真的,”埃琳说,“我俩的诗她都喜欢。你的诗歌感情多丰富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来自埃琳的赞扬。
每当她察觉到一件作品里任何的软弱情绪,她都会兴致勃勃地攻击。
“不管怎样,我要让海伦看起来更立体,”我说着拿出笔记本和笔,“你记得她大学里说过什么有趣的事情吗?我只记得疯狂的部分了。”
“那是因为她确实很疯。”埃琳说。
“嗯,确实,”我说,“但你只要醒着就和她在一起。你肯定有你俩单独在一起的回忆。或者你们有过关于艺术的深刻对话?如果有就太棒了。”
“你知道我的记忆力很差,”埃琳说,“我们在那个海德格尔独立学习小组。记得吗?”
“那太糟糕了。”我抱怨着。
“我不这么认为。我们认真地想要提升智识,那很美。”
我想起海伦、埃琳和我坐在校园餐厅里,挣扎着阅读《存在和时间》。那时候我感觉焦虑和窒息。在海伦和埃琳大谈特谈“此在”的时候,我想,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其他什么吗?”我问
“我不知道,”埃琳说,“你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和我一样多。”
“不,我没有。我一直是多余的人。”
“我不相信。海伦被你吓到了。”
“拜托。”
“我们知道我们想成为什么,”埃琳说,“而她不知道她是谁。”
“真的,她确实经常搬家。”
“她没有文化,”埃琳说,“所以她从其他人的文化里挪用。”
“你知道,我认为她从没在她的白人朋友那里失控过。”
“是的,嗯,”埃琳苦笑着说,“我们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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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太神经质了,搞不了艺术。我为自己无法把脑海中的画面转化成艺术品而气馁。写诗的时候,我只需要把这画面转化成纸页上的想法,不需要把它弄成别的什么。实际上,我开始写诗是把它作为我所有不可复制的艺术的书面描述。如果我有无限的资源,不仅仅是建造一件艺术品,而是创造一个世界,抒情诗就是我的艺术可能成为什么样子的纯粹可能性。
埃琳和我曾经参加过金明美(myungmikim)的诗歌坊。她是30多岁的访问教授,打扮极简,头发剪得很短,穿一条黑色长裙。第一天,她做了一个关于沉默的演讲,对我来说,这次演讲把文学史的页面撕成了两半。她讲到为诗歌形式注入动力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保持缄默之处。诗歌是一张网,捕捉到那些结巴、迟疑的话,而不是完美的词句。对沉默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拷问。关于保罗·策兰,一位在大屠杀期间失去家人的德国犹太裔诗人,金说道:“他在言说的不可能性和寻找言说的方式之间游走。”
金明美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诗人,她说我不需要听起来像一个白人诗人,也不需要为了便于白人观众理解而去“翻译”我的经验。此后,没有其他的老师像她一样强调这一点。晦涩难读是一种政治行为。过去,我被鼓励去写我的亚洲经验,但依然需要用白人诗人会用的方式去写,因此,我不是直接照抄白人诗人,而是在照抄一个白人诗人对亚裔诗人的理解。当金第一次读我的诗时,她说:“你为什么在模仿另一个人的语言模式呢?”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对语言最早的记忆是什么?根据那段记忆写首诗。”
我的一位朋友、诗人尤金·奥斯塔舍夫斯基(eugeneostashevsky)说:“如果你敲够了英语,它就会成为通向另一种语言的大门。”这就是金明美首先教给我的:敲击英语,用我认为的不熟练的语言——我的双语,我童年时与英语的斗争——把它融合到我自己最靠近矛盾意识的语义集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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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大学教育的受益者,当时多元文化主义正在上演衰亡前的绝唱。我最杰出的朋友和教授都是有色人种。一门课应该有一个多样化的阅读清单,这在我看来是理所应当的。当然,我在工作室艺术课上了解了布鲁斯·瑙曼(brucenauman)以及像阿德里安·派珀(adrianpiper)这样的黑人概念艺术家。当然,在诗歌课上,我读到了特雷莎·车学敬(theresahakkyungcha)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carloswilliams)的作品。我研究吉耶尔莫·戈麦斯-培尼亚的表演,不是因为我需要像维生素补充剂一样的“奇卡诺经验”样本。我研究这些作家和艺术家是因为他们是最有趣的思想家。
埃琳、海伦和我交换意见,然后把它们应用到我们正在做的任何媒介上。无论我们在工作室、图书馆、笔记本、舞台,还是街道上——无论何处——做的任何东西,都是艺术。我们不认为学科必须是孤立的。受金明美课程的启发,埃琳制作了自己的书,她重新利用旧的工程课本的封面,并将她的极简主义诗歌填入其中。受到埃琳和海伦作品的启发,我决定以“特定场地”的方式进行诗歌表演。我在一栋宿舍楼下找到一个曾经在雨后被淹没的闲置的旧篮球场。那里散发着霉味,半英尺的绿色雨水映着篮网。我认为我是在作弊,因为我什么都不用做;这个空间本身是如此神秘,充满了缺席。我计划好了我的表演,包括人们将穿上塑料袋涉入雨水,然后,在表演的前一天,有一个巨大的抽水机抽出了所有的水,让我惊恐不已。在我吓坏了的时候,海伦说:“我们把水再灌回去。”那天晚上,她用水管帮我把那片凹地重新灌满了。
我们是艺术史学家罗莎琳德·克劳斯(rosalindkrauss)所说的“扩大领域”中的制造者。这包括我们谈论艺术和诗歌的方式。只谈论技术是无聊的。我们将艺术和诗歌与种族、性别和阶级联系起来讨论。我们的身份影响我们的审美,但我们的审美并不完全是关于身份的。我们很幸运能上艺术家约翰尼·科尔曼(johnnycoleman)和南妮特·扬努兹·马恰斯(nanetteyannuzzimacias)的课,他们告诉我们不要过度简化自己,要细心阅读种族;如果我们要做关于种族的艺术,作品应该是艰难的,因为种族是一个艰难的主题。
20世纪90年代是文化战争的时代,因为安德烈斯·塞拉诺的《尿浸基督》这样的艺术作品,布什砍掉了全国教育协会的视觉艺术资助。目睹这么多朋友在艾滋病危机中因为政府的疏忽渎职而死亡后,艺术家们变得激进起来。1993年的惠特尼双年展是最有争议性的展览之一,因为它毫不掩饰的政治性。由艺术家丹尼尔·j.马丁内斯(danielj.martinez)设计的入场徽章上写着:“我无法想象曾经想要成为白人。”艺术家佩波·奥索里奥(pepónosorio)的装置重建了一个南布朗克斯区波多黎各人家庭的犯罪现场。科科·富斯科(cocofusco)和吉耶尔莫·戈麦斯-培尼亚穿着部落服装,出现在一个镀金笼子里。雅尼娜·安东尼(janineantoni)啃噬着一个巧克力和猪油组成的六百磅的立方体,作为对唐纳德·贾德(donaldjudd)和约瑟夫·博伊于斯(josephbeuys)作品的女权主义诠释。
大部分评论家攻击了这次双年展。比如,彼得·普拉根斯(peterplagens)认为该展览有着“文化赔偿的气味”。霍兰·科特(hollandcotter)是少数同情展览的评论家之一,他写道:“在20世纪80年代末经济衰退、艺术市场崩溃时,发生了一些严重的撞门事件。长期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的艺术家,其中很多是非裔、亚裔和拉丁裔美国人,获得了入场券并改变了全景。”
在我写作的时候,这种充沛的政治能量又回到艺术领域。我希望这一次的“撞门”有持久的影响。在我大学毕业时,白人男性批评家、出版商和专家已经敲响多元文化主义的丧钟,宣告了它的失败,并为后种族时代的美国剪彩。我甚至可以说,在埃琳、海伦和我上大学时,文化上的剧变已经结束。但因为我们被隔离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校园里,我们得益于它滞后的影响。海伦、埃琳和我不仅自信,还很自负。这是我们的时代,我们曾以为它将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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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段时间没有把我的诗给海伦看。我非常注重隐私,想把这些诗放在自我评价的私人殿堂里。我知道我从自信骤降到自我怀疑,我的诗从一个振动的光盘褪色成喷在纸上的屎的速度有多快。
“我想读你的诗。”海伦说。
“它们不怎么样。”
“它们很棒,”埃琳说,“别听她的。”
“你认为我不够聪明,不能理解它们。”海伦威胁说道。
“胡说!”
“那为什么我不能读你的诗?”
我不确定我为什么不给她看。当然,我害怕她的评判。如果她不喜欢我的诗,我会死的!海伦在我的生活里是如此重要的存在,我希望我的诗不要有她的印记。诗歌是我的领土,我的东西。但我没这么说,我告诉她我没有安全感。然后她强迫我坐在厨房餐桌旁,就我的不安全感和我聊了几个小时。第二天,当我最终把我的小册子给她的时候,我用纸巾包着它,好像它是一只罕见的南美蝴蝶标本,海伦开心地笑了,说她会立刻读。
然后,我有一周没见到她。
她又消失了,我冷漠地想。
她怎么能这么对我?
在一个无处可藏的小文理学院校园里,一周是很长的时间,更何况,那一年大四,埃琳、海伦和我住在一起。但海伦就是会那样——当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妄想埃琳和我要害她的时候,就会消失好几天,挤在希瑟那里或者和让她感到“安全”的朋友帕姆、杰茜卡在一起。我整个人都很焦虑。那一周我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件事。
“你看见海伦了吗?”我问埃琳。
“嗯……”埃琳说,“在工作室。”
“关于我的诗,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婊子!她读了我的诗,她决定不喜欢它们。她现在憎恨我,或者不,更糟糕的是,她对我没了尊重。但她为什么不能诚实地告诉我呢?她不知道不
告诉我会让我更痛苦吗?她为什么不能诚实地告诉我,因为她厌恶我的诗,所以她恨我,不尊重我?然后我就能知道真相了!但是她不知道我多么敏感吗?我们不是有一次聊了三个小时,关于我对我的诗有多么脆弱吗?我是多么充满防备,多么注重隐私,我们不是聊到了我们的母亲,以及我们如何因为她们而不知道如何信任他人吗?我们不是聊到了我们体内如何缺少一个重要的器官,那个叫作自我的重要器官?我们的自我就像巨大的空池子,永远填不满,海伦!你在哪里?你这个疯女人,跟我说说我的诗!
我冲到她的工作室。她不在那里。我问杰茜卡,海伦是不是挤在她们的公寓里。是的,她在她们的公寓里露营,那里永远有一股刚出炉的布朗尼的味道。关于我的诗,她说过什么吗?“我觉得,没有?”杰茜卡说。我搜寻了图书馆,检查了咖啡店,探寻了俱乐部,她也许会在那儿打台球,查看了木工房,又回到她的工作室。终于有一天,我在威尔德碗草坪对面看到了海伦,穿着她的蓝色皮夹克,抽着万宝路薄荷醇,和一个叫阿什莉的红头发女孩说说笑笑。我快步走到海伦面前,说:“嗨。”
“嗨,是你,”她热情地说,“我正在找你。”
“你知道我们住哪儿。”我赌气说。
她说:“我们去找个地方坐坐。”那是一个异常温暖的日子,所以我们坐在威尔德碗草坪上,就在欧柏林那混凝土飞船形状的图书馆前面。她眼里闪着泪光谈论起我的诗,用了所有我认为在课堂上太过智性的词汇,但当她说出来的时候,它们听起来很可信,很深刻。她以前从没这样感动过。我在我的诗里抓住了一些非常精髓的东西。我抓住了那个灵魂。在我的诗里,我在跳舞。这激发她去创作艺术。她一晚上就读完了我的诗,然后不得不又读一遍,品味每一个词。
我感到高兴。我觉得如释重负。我想,这就是写作最重要的东西,像这样去感动谁。去感动海伦。我又变得真实了。我们是真实的。我在这里和海伦坐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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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海伦举行毕业展的两个月前,她所有的艺术作品都消失了。“消失”的意思是被扔了。一个文书错误。行政部门以为她已经提前毕业了,于是下令清理她的工作室。她为展览准备的绘画、拼贴画和油画,装置作品的文件,所有的艺术用品——所有艺术创作的痕迹都没了。就好像她从没在大学里创作过一样。就好像她从来不存在。工作室被清扫干净,重新刷成白色。
作为回应,海伦剃光了头发。
当我听说海伦喝下一瓶威士忌并剃光了头发,我想,这就是了。她要自杀了。但当然,我低估了海伦。比她的死亡意志更强烈的是她的忍耐意志,尤其是当她觉得在接受考验的时候。这是她身上最具有韩国特色的一点,对死亡和生存的强烈渴望这两种冲动并不互相抵消,而是汇合在一起,这让她难以相处,她朝埃琳和我发泄,说这是上帝的设计,意在告诉她不应该做一名艺术家。但是,她要证明所有人都错了,“包括你。”在我无辜地来到她的工作室并提供帮助的时候,她大喊着用手指戳我。从某种程度上讲,海伦是对的。因为我不仅低估了她,也许我想要她失败。也许当我听说她所有艺术品都消失了的时候,我只想到了自己,想到她将如何在我身上发泄,以及这将给她的朋友带来多操蛋的负担。海伦总是指控我这么想,虽然我否认了,但她是对的:我确实有那些想法。我感觉我被我们的友谊埋葬了,也许,只是也许,如果她真的自杀了,就不会这么糟糕。我会感觉重见天日。我会感觉自由。
她证明我错了。她做了她最擅长的事情。她拼命地工作。她不睡觉,对自己的疲惫进行戏剧化的展现,到处踉踉跄跄,每天晚上喝半打啤酒,在木工房度过凌晨,架起画布框架,直到她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在一个月内完成了一年的画作。她把这作为一个考验,彻底重塑她的风格。海伦当时着迷于艺术家伊娃·黑塞(evahesse),在黑塞的激励下,她制作了抽象的雕塑画,用油、树脂和石膏将包框的画布重构为柔韧的身体表面。她的一幅画上有网球大小的皮肤状突起;另一幅画是用厚涂的石膏做成细流,一根金属钢筋从中凸起;还有一幅画,编织成一股股的珍珠和画布垂在袒露的担架上。海伦将画廊的地板涂成了明亮的橙色,这让空间和所有的画协调起来。看到这个展览时,我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学生和老师们都被这个展览所震撼了。当时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再认识像海伦这样的天才。
但是,在一个月内筹办一场精彩的画展,对海伦来说还不够。此外,她还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组装了一个装置作品,在接下来的周末首次亮相。埃琳告诉我,海伦实际上还为这个装置写了首诗。我很感兴趣,决定在展览之前去看看。我走上楼梯来到她的工作室,向她和杰茜卡打招呼,杰茜卡正在帮她布置灯光。墙上贴满了一排排整齐的白纸。当我走近时,我注意到海伦在每一页上都打了两三行诗。在角落里,一个小电扇发出嗡嗡声,吹得纸页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枯叶。读每一行,我都听到了我借给她的诗集中的诗人对她产生的影响:艾米莉·狄金森、希尔达·杜利特尔(hildadoolittle)、奥西普·曼德尔斯塔姆(osipmandelstam)、保罗·策兰。许多句子都影射死亡。我惊慌地想着:这是不是某种精心设计的遗书?我开始读我熟知的句子,那些属于我自己的句子。那是一整排直接从我的小册子里偷来的诗句。
我想把她推下工作室的阳台。
我感到恶心。我想撕下所有的纸张。接着我感到无法动弹,因为如果我和她对峙,谁知道她能做出什么来?于是,在海伦和杰茜卡说说笑笑打扫工作室的时候,我等待着,直到我用紧绷的声音问她,为什么她的装置作品里有我的诗。海伦停下手里的事。她并不显得惊慌或愧疚,而是瞪了我一眼。她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仿佛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她拿走了我的诗。她吸收了那些诗,就像她吸收所有其他东西一样。“你保证过不会把我的诗给任何人看!”我哀怨地大喊,“你要告诉所有人你写了它们吗?”
海伦打断我,说我在诋毁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大喊着,“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喊了回去。但这没用。她声音比我还大,指控我自私。我怎么能在她的展览开始前的一小时里给她压力呢?难道我没有意识到她是多么脆弱,她是如何在勉强支撑?她一直都知道我想要她失败,她在生闷气。在整个过程中,杰茜卡都在看着,随着海伦的愤怒不断升级,她变得惊恐不安。我害怕海伦会变得暴力。
我让步了。我说:“我们以后再说这件事,当我们都平静些的时候。”我离开了她的工作室,走下楼梯,离开艺术楼。我过了马路。我走出校园。那时我有个男朋友。也许我去了他那儿。我没有去开幕式。我听埃琳说她把那些诗拿下来了。我没再和她对峙。我甚至继续和她做朋友。除了和她做朋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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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只打算写写埃琳,因为我们之间体现了女性艺术家间更有力量、更清爽的友谊模式。我们一起搬到了纽约,一起去酒吧、聚会和展览;我无数次去她的工作室,而她总是我的第一批读者之一。我们为了争论而争论,互相写很长的邮件。我们分开后,我在艾奥瓦城漂泊,而她去了加州艺术学院,埃琳是我的木筏。在艾奥瓦大学图书馆的荧光下,我缩在糖果色的苹果电脑旁,旁边是一些兄弟会男孩,他们对着鹰眼牌毛衣的袖子打喷嚏。我在给她写信,就好像我是一个流亡的罗马尼亚诗人,在苏黎世的公寓里写信。“诗人有什么用呢?一小窝低吼的猫,但我们必须创造,就像革命是可能的!”
大学毕业后,海伦和我分道扬镳。她离开了这个国家。她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坦率地说,我很高兴她离开了。我一点也不想念她。事实上,我还做过一些梦,梦见她回来了,对我很生气,当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身边,我松了口气。但在写这篇文章时,我仿佛在召唤她回到我的生活中来,召唤她对我感到愤怒,因为虽然她拿了我的诗,背叛了我,但我从她的生活中夺走了更多东西而背叛了她。
如果我没有遇到海伦,我的大学四年会过得更快乐。但我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为作家。海伦验证了我们,巩固了我们,让我们感觉到未来的必然性。我们将定义美国文化。我将为她们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个展写文章。当我没有被不安全感折磨的时候,我是狂妄自大的。我们三个人都是。我们有白人男子的自信,但这种自信在我们毕业分开后迅速削弱,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证明自己,因为我们在职业生涯的每个阶段都被低估了。但我不会以任何其他的方式生活。那样的挣扎使我忠实于我们的友谊所培养的创造性想象力,这种想象力由活力和深度凿成,反映了我们不满意识的完整性。没有人关心。没有人认真对待我们。我们是唯一要求自己首先成为艺术家的人。
lancurtis(1956-1980),英国摇滚乐队“欢乐分队”的主唱,患有癫痫病,后自杀身亡
maxernst(1891-1976),德国画家、雕塑家,达达运动和超现实主义运动的领军人物。
mauricesendak(1928-2012),美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插画家。
robertplant(1948-),英国摇滚歌手,曾是摇滚乐队“齐柏林飞艇”的主唱
michaelkelley(1954-2012),jimshaw(1952-)及paulmccarthy(1945-)均为美国当代艺术家。
willemdekooning(1904-1997)和jacksonpollock(1912-1956)均为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
大地艺术亦称地景艺术,是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源于美国的艺术运动,创作材料多直接取材于自然环境,如泥土、岩石等。
gayatichakravortyspivak(1942-),印裔美国学者,当代最有影响力的后殖民学者之-。outsideintheteachingmachine是其1993年出版的文集。
guillermogómez-peña(1955-),墨西哥裔美籍表演艺术家。奇卡诺(chicano)指墨西哥裔美国人。
andresserrano(1950-),美国艺术家,《尿浸基督》是将一张红色的耶稣受难照片浸入盛有尿液的玻璃容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