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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墙中的故乡(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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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你要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林雯说,我想清楚了,我就打算继续在鹤岗过下去。

妈妈说,你不要后悔。

林雯说,我不会后悔。

她没有告诉妈妈,她已经买了三个五百升那么大的白色编织袋,要把房间里剩下的被子、枕头、床单、娃娃全部打包带到鹤岗。

编织袋已经到了。妈妈将快递盒拿上来,问她买的是什么。

她对我眨眨眼睛,答道:“就是买的东西,几个袋子。”

林雯开始打包。白天,爸爸还在客厅听小说。她原本打算等爸爸走掉再打包——上次去鹤岗,她就是趁父母都不在时把行李打包好。但爸爸今天打着赤膊,她估计他不会出门了,进而决定忽视他。天气还是闷热。她走出房间,来到储物室。那里有两个衣架,挂着冬天的大衣、羽绒服。书柜放着教材,《冷菜、冷拼与食品雕刻技艺》《中式面点制作》。她翻了翻衣架,摇头,毛领大衣太轻薄了。她把视线转向一个麻袋,翻出来两床旧床垫、旧被子,还有一床电热毯。曾经她在酒店做前台服务员,一个月里上十五天夜班,从晚上10点坐到第二天早上8点,冬天冷,她就买来这床电热毯盖在腿上。

上学时买的星星玻璃灯;以前做西点给蛋糕增色用的红曲粉;房间的吸尘器,拆下头,各自裹两圈保鲜膜;塑料布;一大包纽扣。她走到客厅,打开鞋柜,掉出一叠一次性拖鞋。她捡起来。响声哗啦啦。父亲没抬头,也没说话。她清空衣柜,夏天的裙子,秋冬的毛衣、围巾。滚腿器。拉伸器。她还翻到以前买的猫手术服。编织袋很快装满了。过两天她就叫快递上门,把三个袋子运到鹤岗。

打包完,林雯又躺到床上。我们并肩躺着。我问她是否还是打算在鹤岗继续待下去。她点头。她想就这样待在鹤岗,继续开炸串店,同时呢,她打算问妈妈能不能赞助一台电脑,如果可以,她一边开店,一边在网上做兼职客服,如果不行,她就再攒攒钱,明年买电脑。

她在常州见了三个朋友。一个是她曾经上班的酒店的经理,已结婚成家。另外两个都是手机回收公司的前同事,男生,还很年轻,互相不认识。其中一个叫小乐。小乐和她同批进公司,是个不善言辞的小伙,比她小两岁,家里给他在常州买了套房,他平常和爸妈一起住。好死赖活过呗,林雯说,小乐对工作没她那么上心,从没拿过绩效第一,拿保底工资就已满足,现在工资还是三千多一个月。

稳如老狗,她说,小乐就是条咸鱼,你拨一下他才动一下。

最初小乐只知道林雯要辞职。后来林雯才告诉他去了鹤岗。

小乐说,大佬,说跑就跑,真牛。

林雯躺在床上给小乐打电话——出来吃饭,有人请客。电话对面是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男生说。林雯说,就是个朋友。我们约好第二天和小乐一起去吃石锅鱼。但第二天,到约好的时间,小乐说要给家里人做饭,又不来了。林雯说,即使在常州,她也没有朋友圈子,都是一个人和一个人联系。

我原想着让小乐带我们去趟手机回收公司,三年了,他还在那工作。他说,周末公司不打卡也能进。我和林雯坐上车,二十分钟后到被樟树包围的工业园区。我们在层层叠叠的高楼中行走,经过电动玻璃门,电梯门,灰色的闸门,相同的挡板、办公桌、惠普电脑和键盘。我们在玻璃门外张望。她指着那个她曾坐了一年的位置——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台电脑,一个键盘。我之前就在那儿,她说。

之后我们决定离开,又穿过闸门、电梯门、电动玻璃门,离开园区。在楼下,我看到设备检测中心里密密麻麻的手机。保安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

离开工业园区,林雯决定带我去一家洗浴中心。以前她时常去那里待着。那是一家老牌洗浴中心,供应自助餐,既能洗澡,还能吃三餐。洗浴中心独享一栋办公楼,人不多。我和林雯一起洗完澡,来到空无一人的娱乐室,先打桌球,接着打乒乓。由于球技拙劣,我们很快放弃了。这时整座洗浴中心变得灰暗。窗外,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传来男人的鼾声。

躺在懒人沙发上,林雯捧着手机,说起和朋友见面,她们与她分享婚姻生活常见的争吵、欺骗与妥协,还有孩子。更年轻的小乐说在找女朋友,相亲,生活似已不再有可能的变化。他们留在这里,而她选择离开。

我问林雯,她觉得和这几位朋友的区别在哪。她想了想说,可能他们家庭幸福,工作过得去,并不想走,可能也想走吧,只是结婚早,也有孩子。“也可能是我足够自私,”她笑了笑,“这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人本来就自私。”

从常州到鹤岗,林雯的出走,除了从历史或社会的视角去理解,更重要的还有她的自我寻求——这是后来来到常州的小镇,来到她的家里,走到那栋办公楼下我在思考的——她走出这一步,走向远方,要摆脱的是惯性多么强韧的旧秩序:那座工业园区,办公楼,那些敲打键盘的声音,坐在酒店前台的无数个夜晚,让人冻得哆嗦的冷库,口水鸡,蚕豆,那个没有声音的家庭,那张沙发和沉默寡言的父亲,交易一般的相亲和婚姻……她要走出的是整个旧秩序对她的判定和期望。

我想到弗洛姆的那句话:如果我只是我以为别人期望的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那“我”是谁?

林雯的行动与脚步正是对此的追问——“我”究竟是谁?“我”究竟希望过上何种生活?

即便如我在鹤岗的所见所闻所识,出走并非终点,远方也并非最终答案。但人们总有越过眼前藩篱的冲动,对自我位置的追问不会停歇。

林雯规划未来,她也许会一直在鹤岗待下去,待到四十岁、五十岁,始终一个人过,如果猫死了,就再养一只。

“什么情况下必须回来?”

“也许只有爸妈走的时候了。”她说。

从洗浴中心出来,雨停了。我们从常州新北区回小镇。江浙沪,中国经济的中心地带。高速路上,她指着路边两栋高楼,这里,那里,都是新建起来的。有一栋楼在黑暗中发出蓝色的光,那些楼像在水里面一样,还有面前这条路,原来是村子,后来拆了,变成医疗器械厂。她小时候和玩伴在马路上玩,到处下雨,路上是泥巴堆成的小山丘,还有水洼,在那些泥泞里,孩子们捡走针头做玩具。

回到小镇,路上是别墅群,三四层楼高,意大利式风情。售楼中心在黑夜中亮着灯,“××镇最后的独栋别墅,尊享美景”。别墅群黑漆漆的,有些亮着灯,我们站在马路上看房子里的人影。

“世界变得真快。”

“但好像这些和我没什么关系。”她又说。

随后一周过得很快。我和林雯一起在镇上四处走。镇子以老街、新街、更新的街来划分。我们先走到老街。她的初中曾经在这里,后来拆掉,搬到新街,老校区荒废了几年,现在是家职业技术学校。老街是曾经小镇的位置。后来拆迁,大家都搬到新街,现在再往北去,又有更新的街,一切都要更快,要更新。

我们一眼就能认出哪里属于老街——那些低矮的楼房,灰色雨水的痕迹,金叶烟酒店,渔具店门口的鱼竿和鱼饵,街道两侧杂乱的电线。唯一一家影剧院堆放着倾斜的木梯、扫帚、红木桌。老街的边缘地带,景象愈加荒凉。水泥路面裂开了。我们绕了一圈,围着老去的楼,老去的路,老去的人们养的蓝星草。

然后我们来到新街。新街尽头是一个公园。园里的河很深,曾有人淹死在里面。林雯上次到公园是三年前,那时新冠还没有发生,公园只是女人来跳舞的地方。但现在,公园正在举办集会,大大小小的摊贩,卖的还是那些人们能在任何一条步行街上吃到的东西:旋转薯塔、冰淇淋、臭豆腐、肉夹馍、烤冷面。人挤着人。还有碰碰车、气枪、小孩的蹦极、钓鱼、划船、从1连续写到500的游戏。舞台上有人正在表演川剧变脸。“四川的川剧魅力,也是我们中国的川剧魅力。你看看,变脸速度非常快,千万不要眨眼,眼睛眨一眨,老母鸡都能变成唐老鸭。”

人群中有人牵着鹅。绳子绑在鹅的脖子上,男人拽着绳子,将鹅拖走。鹅展开翅膀,脚掌划过粗糙的地面。紧接着又有男人抱着鹅走来。我和林雯走到一个热闹的摊位前。那真热闹,是个支起的大棚,铁丝网将一大群鹅围起来。套圈游戏,奖品不是娃娃、玩偶、恐龙玩具,而是活着的鹅。外侧有许多人。他们手中拿着一摞圈,圈很小,只比手腕粗。每当有人扔出一个圈——铁丝网里白色的鹅们蹲低脑袋,动作齐整,就像一片起伏的海浪。

“你快看。”林雯咯咯笑。她第一次见到套鹅。她打开手机将这一幕拍下来,发抖音。

“你们快看!”她边录边说。

不过人太多了。人群中混杂着汗味。我们看了一会儿套鹅,随后失去了兴趣。我问林雯,能否带我去她的故乡看看——真正意义上的故乡,不是这个崭新的小镇,而是她出生、度过童年、对世界还抱有好奇时的地方。如果那个村子还存在的话。

但那里都被围起来了,林雯说,都是厂子,我们进不去。

存在于林雯记忆中的故乡是什么样子?十二岁以前,2005年以前。那时候她家是个大家族,全家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河边的一间平房。那时候最好吃的东西是妈妈做的拌面。一碗水煮挂面,加一勺豆瓣酱,酱油,放一点糖和辣椒。家里穷,还是吃不饱,她和同村伙伴一起,拿瓷碗的碎片在田埂上生火,烤从田里摘来的东西。秋天,水稻收割后,在田里捡没脱壳的稻谷。把火熄了,稻谷扔在灰烬里,过一会儿就炸开,变成不甜的米花。河边有棵桑葚树,她去摘桑葚,有时在草丛中摘到野草莓。村子边缘还有一排树,树干上黏黏的胶,以为是野果,采完才知道是别人种的桃子。隔壁村的河,水下有菱角。女孩一起去水里捞菱角。有人掉到水里,其余人慌乱找来一根竹竿,将落水的人拉过来。父母争吵时,她来到村子旁边的松树林,躺在松软的泥地上。

另一个下午,太阳暴晒,林雯同意带我去曾经的故乡看看。她多年未曾回去,我们也做好什么都看不到的打算。离开镇子入口,通过一条土路,车程五分钟,定位的地方就在这里。

现在,我们站在这个装着林雯童年记忆的村子。路的尽头是一道灰色的墙。这道墙沿着河流修建,里面是蓝色铁皮瓦和玻璃建成的厂房。河流里,墙角源源不断地排出污水,黄色的、白色的、绿色的泡沫,反射着彩色的油渍在水面上荡漾开来,还有死掉的水草。通向河道的石板路上只有垃圾。一种不知名的树垂下来像葡萄一样的花叶,招来苍蝇。

“我们的家之前就在那。”她用手指向前方,河流在的地方。河流另一侧,高大的榆树枝叶垂落下来。

村子变成包材厂、干燥厂、科技厂。祖坟迁走了,从村旁迁到更远的山。整座村子被连根拔起,一路都是厂房,灰色的水泥,蓝色的玻璃,红色的砖墙,机器的嗡鸣声,空气中的塑料味。

隔壁村没有被征收,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零星几个老人在喂鸡,犁地。林雯带着我往那里走。那就像是她记忆中的村子:两层高的白色平房,路边有枸杞叶,一些农户种的桃子树、苹果树,结了果,罩住网。在电站,我们走到一个小的开闸处,河水会被抽到坑里,再放掉,留下草鱼、鲫鱼,她和玩伴一起捉。往下走是另一条河,河旁有一片玉米。一个女人在石砖上淘洗衣服,旁边的孩子挥舞着扫帚。我们站在河边。一丛柳条垂下来。风吹动柳尖,河面生出波纹。

这边一片全都是草,潮湿,虫子就多。小时候这里还有一种紫色花。你看,那些桃子熟了。林雯一样样介绍给我。忽然飞来一只白鸟,翅膀雪白,身体棕色。鸟儿停在水面,嘴巴钻到水下,又抬起头来,不急不缓展开翅膀,离开河流,往远处的树林飞去。那只鸟真是漂亮。

“你看那只鸟。”林雯说,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以前我们这还有白鹭呢。”但此后再没有见过了。

分别时,林雯先下车,在车窗外,她对我笑了笑。下次见面应该是很久以后了,她说。我隔天离开常州。两天后,林雯对我说,她已经打包完所有的行李。她再次坐上了去往鹤岗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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