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鹤岗生活一年半后,林雯第一次回江苏常州,进家门后她首先看到的还是那个躺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沙发三人座,铺着一条毛织毯子。初夏,男人光着膀子,穿了条短裤,用左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垂下来,放在并拢的双腿上。沙发对面的茶几放着塑料支架,一个没有感情、语速很快的新闻联播式男声从支架上的手机里流淌出来。“他”又在说话了。这十来年,爸爸就这样躺在沙发上听着“他”说话——“两人的身体当场被全部撕裂”“显然没想到对方的实力能达到这种程度”“他开始大杀特杀,如入无人之境”。
从这些句子里她觉得爸爸在听一部武侠小说。爸爸只看两种小说,武侠,还有写抗日战争的。“他”声音很大,充满客厅和厕所。如果不关门,“他”就一直飘在她耳朵里。之前她房门坏了,锁不上,夜里两三点还能听见。尤其是快要睡着时,真令人恼火,你知道那个成语吗,“水滴石穿”,她压低声音——“他”就像水滴一样,每当要睡着时就会突然滴到我脑袋上,我真要神经衰弱了。
这个家庭界限分明,彼此都当对方不存在。客厅是爸爸的。林雯在一个房间。妈妈在另一个房间。房间隔音差,她在房间里听见爸爸咳嗽,撒尿,听有声小说。早上,隔着门,播报小说的“他”又响起来。到中午,传来吸溜面条的声音。爸爸不会管她吃什么做什么,不问,不在意,不关心,偶尔听见动静,也只是躺在沙发上抬头看一眼。
下午,门口传来“砰”的一声。爸爸应该离开家了。
这时,林雯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爸爸在时她尽量不去客厅。现在,爸爸的地盘上只剩下一个手机支架、烟灰缸里三只烟头,一碗没吃完的面条。爸爸一直没工作,偶尔接点零工,做装修那种,“一年里工作个三十天”。他快五十了,额头上深深的皱纹,曾经切过胃。除了听小说,爸爸就是去楼下车库的麻将馆打牌,也有时连续一个月都躺在沙发上。
每次提到爸爸,她的脸上时常浮现绝望的神情,抿着嘴巴,嘴角往下长长垂着,有时还要忍住眼泪。回家后,她待在房间,一直躺在床上。房间不大,一张床几乎填满了。床边有一张小桌,一张懒人躺椅。门曾经被发火的爸爸撞开过——她回忆说,那次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开门,爸爸砸了门,拖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到门口——后来换了锁,现在才能锁上。她继续说,小时候父亲从没牵过她,没抱过她,这么多年吃饭时爸爸都只拿自己的筷子,从来不拿她和妈妈的。
林雯回家的第五天,我来到常州与她会合。最开始我和林雯睡在她家里的卧室。接下来两天,由于她父亲一直在客厅躺着,我们很少离开房间。她看向窗外。天气闷热。鸟儿无聊地叫着,有时长,有时短。楼下是玉兰树林,挨着一座叫迎宾桥的石桥,河流一侧很脏,水面浑浊黏稠,漂浮着落叶。另一侧很干净,那边是别墅区,商品房,至于多少钱,她没打听过。她在的这一侧是拆迁安置房,粉红色的楼房,四层楼高,楼长得都一样。
“还是想回去。”她接着说。“回去”指的是回鹤岗。
离我们上次在鹤岗见面过去了半年。半年里,我们在网上聊天,她说前阵子鹤岗政府发优惠券,兴致勃勃讲怎么去超市买打折的东西。前两个月炸串店生意不好,关张了一阵,这段时间没收入,就靠积蓄待着。这趟回来,她一是想把剩下的东西打包继续寄到鹤岗,二是妈妈过生日,三是一年多没回,也想见见曾经的一些朋友。
我们会合那天下着雨,此后常州阴雨连绵,几乎每天都有阵雨。我撑着伞在路边等待林雯。夜晚,临街店铺亮着灯,银色的雨水从楼房边缘落下来。一条笔直的高速从南到北穿过小镇。晚上9点,街上一直有人在走,车流从未停息。主街有古茗奶茶、蜜雪冰城、瑞幸咖啡、正新鸡排、肯德基——看到这些名称时你会意识到这里和中国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另一方面,那些立在街边一模一样的回迁房,以及家家户户在门口都养着的月季、蓝仙草,又给人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街道很新,楼房很新,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林雯带着我穿过街道,上楼,来到她家。她爸还在沙发上。我和她父亲打招呼。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回到房间,林雯就压低声音。这些天她没事儿干。在家里,她一般以一个大字形躺在床上,有时是正面,有时是反面。这阵子她打游戏的兴致不强,每天做两把任务就算了,有时候刷短视频,有时候看网文,还有囤东西。她每天都在看微信上的秒杀群。第一天她对我说,你上京东看一下。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抢了张券。第二天她对我说,你上淘宝看一下。我跟着她买到如下物品:猫维生素b片,婴儿专用湿巾,红霉素眼膏,酒精消毒湿巾,头绳发圈,清凉油,小台芒果。她说,从小总是听到妈妈说家里穷,要省钱,要少花一点。她不再敢买贵的东西。
接着我们说到这间房子。房子三室两厅,十多年前的装修风格,方方正正的玻璃灯,木质门框,屏风,因为时间久远,玻璃柜蒙上黄黄黏黏的一层雾。厕所是那种传统的木浴桶,淋浴头坏了,开启时管子四处溅水。林雯很不好意思,说她一般去楼下浴室洗澡。但总体说来,房子宽敞,明亮,位置也在镇中心。这是父母的房子,她开玩笑说,他们不死也不是我的啊。
第二天是林雯妈妈的生日。开始我一直没能见到林雯的妈妈,她睡得早,起得早。早晨她给我们煮了两个玉米,两个鸡蛋,放在餐厅桌上。林雯说这是来客才有的待遇。下午,林雯买好菜,随后到厨房清理冰箱,把过期的豆瓣酱、牛奶全部拿出来,扔进了垃圾箱。
妈妈生日,一家人总还是要一起吃顿饭吧。
妈妈是个四川女人。林雯说这么多年家里只有妈妈挣钱,一直没休息过。妈妈的妈妈——林雯的外婆——很早被拐卖到新疆,再没有下落。妈妈十几岁离家,出门打工,从成都到常州,相亲就嫁了。媒婆说这个男人有三个兄弟,一家人好帮衬。十九岁,她生下林雯。今天是妈妈的四十八岁生日。现在妈妈在厂里上班,林雯只知道工厂位置,不知道妈妈具体做些什么。小时候,妈妈在印纸厂,印刷纸壳那种,十几年前算大厂,妈妈看机器,她去找妈妈拿家里钥匙,厂子里热烘烘的,生产跟人一样高的大卷筒,手展开都抱不过来。
下午5点,先回来的是爸爸。爸爸回家后就粘到沙发上。那个“他”又开口说话了。
接着是一串拧钥匙的声音。妈妈回来了。妈妈显年轻,中等身材,扎着头发,穿一身黑色,眉清目秀,像许多中年女人那样戴齐全套金首饰,金手镯、项链、耳环。她嗓门很大。看到林雯在厨房里,她也过来帮忙。厨房里传来砰砰的忙活声。
左边,父亲躺在客厅。右边,林雯在厨房里焯毛豆。林雯做了炒花甲、盐水煮毛豆、炒四季豆,从冰箱里端出昨天买的蒜蓉蒸虾。妈妈买来夫妻肺片。桌上摆着丰盛的菜。
来吃饭,妈妈喊爸爸。
来吃啊,林雯又说。
爸爸还是没动,继续躺在沙发上。
林雯和妈妈坐下,留下一张空椅子。
爸爸最终也没来吃饭。后来他到厨房里去端来一盆面条,坐在沙发上吃了。妈妈和林雯都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再去问爸爸,也许习惯了。
你吃,妈妈对林雯说,我减肥,不吃荤的。妈妈坐在素菜那边。她夹了一个四季豆说,好咸啊。林雯不好意思地笑笑,炒菜放多了酱油、蚝油。其实妈妈自己也经常分不清这些,做菜不好吃,让她拿瓶生抽,她买回来老抽,让她买老抽,她就买生抽。
对林雯的生活,妈妈如今采取“不干涉”的态度。对我是什么来头,也不多问。饭桌上,我们聊到鹤岗。此前她没听说过这个城市。
我提到那里现在有许多年轻人。
“去鹤岗躺平,对吧。”林雯妈妈说。
她对那里的印象只是很远,黑龙江,那么远,过去都要三四天。但她不愿多聊,很快转移了话题。她在一家小厂子上班,待了五六年,说是工厂,其实是手工作坊,厂里一共不到十人。工厂生产发动机部件,比如绝缘橡胶圈。她中午给厂里做饭,既看机器,也要做手工,用锉子摘掉橡胶环上的毛刺,每天从上午9点到下午5点,一周休息半天。常州工厂工资就那么多,她一个月赚三千块。休息的时候她就和姐妹去逛公园。
等饭吃完,父亲走过来。两天里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他是眯眯眼,脸上有许多横肉。他拿着屏幕碎裂的手机。妈妈让林雯帮忙,说微信支付坏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雯拿过他的手机操作了一阵。她说,你银行卡已经注销了,要换一张卡。父亲拿来另一张卡。她输入号码。人脸认证。“张嘴。”她对父亲说。父亲张嘴。现在可以了。她把手机递过去:“你再试试转一次账。”
你爸爸不知道怎么搞这些,妈妈在旁边说。他们三人第一次同时露出笑容。
后来回到房间,林雯说,你感觉到了吗,他一点用都没有。小时候,她问妈妈为什么不离婚。有次妈妈带着她到四川去待了三天两晚,被娘家劝回来。女人嫁出去就没有家了吧,她说,娘家也顾不上她。林雯那时意识到,妈妈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女人,那种万事都会忍的人。
妈妈回来后,客厅里的声音多了起来。除掉和丈夫的沟通以外——她和他说话,总得不到回应——她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女人。阳台上养了多肉、灯笼草、长寿花、绿萝。她先是拿水壶开始浇花,接着又说在附近学校要来一片荒地,种西瓜、南瓜、生菜、番茄、茄子。最近她在减肥,已经减了一个月,上午出门跑步,坚持不吃晚饭。她要下楼去转呼啦圈了。
后来我下楼,遇见正在转呼啦圈的林雯母亲。她在肚子上绑束身带,然后套上狭窄的呼啦圈,将秤砣甩起来。底下有些年纪更大的老人。她边转呼啦圈,边和老人用常州话聊天。
我和她聊到对林雯去鹤岗生活的看法。
“我什么话都跟她说了,没用的,劝不动她,”林雯母亲继续转着呼啦圈,“随便她好了,我现在就这么想。”
我提到那些让林雯困惑的相亲。“那现在也不给她介绍了,随便她。”她说。
后来林雯和我说,从鹤岗回家前,妈妈又“不小心”给她发了一张男生的照片,说非常难得,三十二岁,可靠,做销售。她说妈,你跟人家讲,我有病,生不了孩子。虽然住在镇上,邻居仍然是原来同村的人,还有远亲。只要听说你没结婚,你就是别人手里的一种资源,她说。每次出门她都要戴口罩,省得被亲戚认出来,“会被呱唧呱唧讲”,过一会儿又要给她介绍相亲了。
“你觉得什么样的男的才是好的?”林雯问我。
“能听人说话的。”
她说:“那你对小地方的男的要求太高了。”
她说,二十多次相亲里,更多是一上来就要谈生孩子的。最后那次相亲,男生送她回家。快到家了,男生一直不停车,绕着主街开了四五圈,说再去别的地方逛逛吧。
她当时说,要是不让我回家,我就跳车了。
回家,妈妈问她男生怎么样,她说不合适。没过几天,妈妈又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对于结婚这事,妈妈不会退让。妈妈对她的期望就是找个人嫁掉。这点她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她说,妈,你嫁了个什么样的男人。
妈妈说,那是运气问题,你又不一定碰上你爸这样的。
她说,那我为什么要用我的一生去赌呢?
后来,晚上,妈妈又到房间里来,和她聊天。